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星球上的時光

2019-04-16 06:48:34文清麗
飛天 2019年3期

文清麗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我,我揉揉惺忪的眼,一看表,一點半。話筒里西北風呼呼地叫著,好像還有門窗來回撞擊的聲響,或大或小,或弱或強。兒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也斷斷續續:媽、電腦、參謀……

我說聽不清,兒子說那我換個地方給你打過去。

兒子第三次電話打過來,我總算聽清了。他剛頂著寒風查崗回來,實在睡不著,偷用電腦想寫篇文章,卻被保衛部門來查鋪的人發現了,電腦沒收了。

兒子說完了,不再吭聲,話筒里風仍呼呼地吹著,這次聲響比剛才更大了,像波浪,呼嘯著來,又倏地呼嘯去。再來,又去。在這次第的大風中,兒子的聲音也喘息不止,我甚至能聽到沙粒擊打聽筒的聲響,乒乒乓乓個不休,好像寒冷也襲擊了我。我往身上拉拉被子,說,你在哪打電話?別凍感冒了。

兒子說在宿舍樓頂的平臺上,他穿著軍大衣。我上過那個五層樓上的平臺,寬可并排跑三輛坦克,長足有五六百米。四圍除了成片的莊稼,就是那棟孤零零的高聳起來的樓。茫茫曠野,當然有信號,我剛走上去,一陣強風,襲得我站都站不穩。兒子給我說,他經常站在這平臺上看星星,老班長說,你站得久了,就會看到星河燦爛。那天,是陰天,我沒看到一顆星星。

我想安慰他幾句,可又一想,他上軍校四年,又在部隊呆了半年,還不能適應部隊的紀律?立馬心就硬了,冷冷地問,你半夜三更給我打電話什么意思?說實話,我生怕他讓我給部隊領導打電話。一個老兵,明知軍紀,卻張口求情,那不是我的做派。

兒子顯然愣了一下,迅疾明白我的意圖,馬上接口道:心里難受,就是想給媽媽倒倒苦水,不行嗎?話說到“不行嗎”,語調里帶了哭腔。二十二歲的少尉排長,雖帶著三四十個兵,可在媽媽跟前,仍是孩子,撒起嬌來,跟個女孩也差不了多少。

我心立馬軟了。兒子雖說也在北京工作,可一月才回來一次。清晨七點離開營門,晚上六點前必須歸隊。外面大風狼嚎般叫著,我在有暖氣的屋子也感覺身上冷颼颼的,想起身穿上棉襖慢慢做他的工作。愛人的聲音從被窩里悶悶地傳了出來:讓他回去睡覺,排長都不帶頭執行作息時間,還有臉管別人?

他的話使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心里雖有柔腔,話中也有了幾分老兵的威嚴:平臺上冷,馬上回去睡覺,有話明天再說。

我睡不著。

兵們在睡覺,排長卻在給媽媽打電話,像話嗎?回去睡覺!我語調又嚴厲了幾分。

我想不通。我就是想不通,在電腦上寫會兒稿子,怎么就不行了?又不是玩。你當兵時,難道就沒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看過書?

想不通躺床上慢慢想,現在是休息時間,軍人遵守紀律是天職。好了,我掛了。

媽,你別急,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當兵時,是一個合格的兵嗎?

我一時語塞,略一遲疑,道,當然。現在老兵命令你,回屋跟你的兵們呆在一起,睡不著,也要強裝著睡。還有,我要批評你,部隊剛沒收了你的電腦,你又離開宿舍打手機,這是錯上加錯,回去反省。

電話斷了,風聲沒了,可我怎么也睡不著了。

兒子心里郁悶,咱不能批評他,萬一……我推了推愛人的脊背,要不我再給他打個電話,說幾句安慰話?

安慰個屁,虧你還是軍人,連這常識都懂?就該好好批評他,動不動還哭鼻子,哪像個男子漢?慈不掌兵知道不知道。睡覺!愛人起身越過我,啪地關了燈,胳膊肘壓得我生疼。男人家,就是心腸硬,不一會兒就響起了酣睡聲,我認為他是強裝的。兒子在半夜的陽臺上,他能睡得著?我堵氣打開燈,發現他眼睛閉著,嘴巴半張著,跟平素睡著了一個樣。我推推他,他翻過身去。在翻身時,恨恨地把床砸了一拳,睡到了床的最邊上。

我躺在黑暗中,輾轉反側,眼前全是流淚的兒子。便悄悄起來,借上衛生間之機,發了條短信,兒子,媽媽相信你,你一定能當一個好排長。

我在馬桶上蹲了十分鐘,兒子沒回信,我出來看愛人在臥室沒反應,走進衛生間,關上門,給兒子打電話。說實話,打電話,也為難,一怕吵醒了同宿舍的人;不打,心又跳得放不下,萬一他還站在陽臺上呢?

電話很快按了,兒子回信:媽,我沒事兒,睡了。

我馬上發去一條短信,明天能打電話時,給媽電話。愛你,相信你能當一個好兵。

兒子發來了個親親的笑臉,我才放心地躺下了。可仍睡不著。我真的是個合格的兵嗎?兒子的聲音像電影里的話外音一樣,在我耳邊不停地回旋著。

我像兒子這般大時,在西北部隊門診部當衛生員。說是衛生員,我既不會打針,也不會輸液,在供應室給針頭、針管消毒,得空給領導打掃一下辦公室。窗前是兩桌拼成的工作臺,靠門有個水泥洗漱臺,我和班長經常站在龍頭前戴著膠皮手套拿毛刷清洗用過的針管,然后坐在工作臺上把一支支針頭扎在厚棉墊上,針管放在鐵盒,再層層碼在高壓鍋,拿進套間用醫用小鍋爐消毒。

窗外有棵夜來香,我晚上常坐在桌前看書。滿室花香,驅散了濃濃的消毒水味道。

吃過午飯,我們女兵們精力旺盛,根本睡不著,呆在宿舍又熱,便趁領導午休了,悄悄翻過側門去逛街。有正門,是個整塊鐵皮做的月亮門,直通大街,周末才讓兵出去,那時只周日休息,且每個班只有兩個人能拿到外出證。守門的老大爺,在朝鮮戰場上打過仗,眼睛賊亮,誰都別想從他的眼皮底下混出去。門診部,有二三十個女兵呢,等得我們心焦欲焚,于是就有膽大者,悄悄翻側門。

側門把我們的院子跟省軍區家屬院分開了,平常也鎖,但門是鐵柵欄,兩桿之間有個小圓,可供我們踩著翻過去。我膽小,起初不敢翻門,足有兩人高不說,一扇門八個如紅纓槍組成的刀陣,槍桿之間,僅能容一條胳膊。可看到戰友們一個個穿著花裙子利落地跳下去,安然無恙,我也爬了上去。站到門外,我們就自由了。我們可以大搖大擺走出大門,腰上別著槍的哨兵問都不會問。

我第一次往上爬時,門頂的三角鐵劃破了手指,血都流在了白裙子上了,像朵梅花。后來看戰友們每次翻時,穿著緊身牛仔褲,無論多熱都戴著棉手套,便也效仿,果然越翻越有經驗。起初上時,腿肚子發軟,須有人托著屁股讓腳邁進門中間的圓形里,踩到這里,才能翻過去。后來在遠處助跑一陣,一腳就邁上了半人高的圓形腳蹬,站上去邁腿翻門,還敢瞧門診部主任家的臥室窗簾是否拉上了。愛美的我們,翻過門后,跑到衛生間,換上漂亮的裙子,再去逛街,或者約會。

促使我一次次翻鐵門,吃碗牛肉面、買些桃子蘋果是小事,可以忽略不計,大事是因為我要花一小時去參加軍區的文友會。文友或在軍區報社幫助工作,或在附近部隊服役。跟我一樣全是戰士,公務員、打字員、飲事員、放映員,還有兩個給領導開車的司機,最小如我,十九歲,中士,最大二十二,一級士官。我為了節省時間,買塊燒餅當午餐,在公交車上吃。雖然節省了時間,但芝麻粒卻鉆進了牙縫里,要掏干凈真難。我可不想在文友們面前,露出不雅來。

從我們省軍區門診部翻過鐵門后,出門跑三公里擠上公交車,到東方紅廣場后,再倒一趟車到東教場的軍區門口。跑過辦公大樓,跑過家屬院,坐到花園石桌前,和文友們談詩論理想,談席慕容、汪國真的詩,談三毛瓊瑤的小說,四五十分鐘,我就得回返。常常感覺到,關鍵處,我就得離開。渾身是汗地換上白大褂,下午上班的軍號就響了。

在這些文友中有一個楊姓文友跟我老鄉,他在軍區報社幫助工作,我們很能談得來,他在他們部隊時辦過一張油印小報《軍星報》,發過我一篇散文,就是他把我介紹進這個文友圈的。他被大家推舉為會長。我們在這個圈朗誦自己寫的文章,挑剔別人文中的毛病。記得一次,把一個文友不到四千字的短篇小說批了十二處錯誤,大家越談越激動,如果誰找不出問題,好像就特沒水平,大家會瞧不起的。文友給軍區的一位首長開車,個子小,聲音大,大罵我們無知,好幾周都沒來。楊會長說這樣蠻批也不行,得指出問題,還要讓對方有信心。我們再聚會,就調整思路。畢竟以文會友,沒了友,也就無從談文。那天,門診部主任出差了,我得以提前到了花園,卻發現那個司機文友比我還先來,他在石椅子上放了一只大西瓜,還放了蘋果,他說感謝大家對他作品的毫不留情,他聽了大家意見修改后,被軍區的文學刊物采用了。我們吃著他的西瓜,又商量為了文友們的進步,是不是批得更狠些。楊會長,是上士,又在報社是個準編輯,他說,干脆這樣,害怕挨批的人,可以言一聲,大家批時,就嘴下留情。結果沒有一個人吭聲,我們就真槍實彈地批。遇到意見不統一時,就由會長總結。隔孟,我們還會評出個一二三等獎來,獲獎者會得到幾本由會長在軍區文化部要來的《西北軍事文學》。一等獎是《解放軍文藝》,那是一位圖書管理員提供的過期雜志。到現在,我還有1988年第五期的《解放軍文藝》。那是我一篇小說得的獎,上面是一個放電影的文友寫的毛筆字,很漂亮:李小音同志,你的小說《到遠方去發信》獲黃河杯優秀作品一等獎,落款是黃河浪文學社。還有他給我們這個文友會刻的印章,大紅章主體刻的也是離我們不到三公里的黃河,幾只波浪,還有一條船,那船帆像只巨大的鋼筆。

評獎是大家評的,所有的作品大家一一挑剔后,會長歸納大家的意見,提出三個候選作品,我們再從中選出一二三等獎來。評選的標準是:一情感真實、二是細節獨特、三是形式別致。也有大家為此事爭得不持上下,楊會長請了一位軍區文學刊物的編輯來定奪。他原來是戰士,因為小說寫得好,從河西走廊的戈壁灘直接提干不久,又調到軍區唯一的文學刊物的,我們羨慕得不行。不久,他不但給我們帶來了《人民文學》《十月》,還給我們領來了更多的文友,有護校的女學員、有軍區文化部的干事。雖然有不少干部加入,我們這些戰士一點兒也不自卑,照樣把他們的作品批得體無完膚。

軍區軍醫學校一位女學員在大刊上發過一個中篇小說,她第一次參加我們的文友會時,脖子抬得比芭蕾舞演員還高,說話好像是用鼻子發音。張口就是小某某、福克納、榮格。這些大師我們還能聽得進去,讓我們煩的是她動不動就稱這個小某某,那個小某某。我們知道她是學員,畢業后,也就是個護士,可因為她穿著四個口袋的軍官服,戴著纏有灰絲帶的大蓋帽,是準軍官,我們對她比較客氣,可她瞧不起我們,使我們大為不高興。在她第三次說到她發在大刊上的那篇杰作是如何如何地收到讀者來信時,我說你有個細節是硬傷。所有的人都看我,而準軍官眼睛睜得尤其大,她拿著一把上面畫著幾枝桃花的紙扇邊搖邊說,你得拿出證據來。

我說你寫得日本人進你們黃安時,是一九三八年,主人公那時去參加了革命,結果在西路軍高臺戰役遇難,高臺戰斗是1936年12到1937年初。

你啥時發現的?

我前幾天看到的,因為你簡歷是我們軍區的,我就想認識你,所以就細讀了這篇文章。看到這個細節,心中就有疑團,立馬查了一下歷史書,果然如此,不信,你去查一下。

準軍官臉紅了,拍拍我的肩膀,說,不錯,這個文友有兩下子,我要經常來。再來,她就不叫我們小某某了,而叫我們名字,還不帶姓。后來我上學走時,她送我一本刊有她作品的雜志,扉頁上稱呼我為小音文友。

后來軍區領導不知道從哪知道我們的文友會了,說,大熱天的,在外面太熱了,給我們特批了一間會議室。會議室有大桌子,還有水喝。當然這是后話了。而那個編輯不久,就到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上學去了,他說這是大作家莫言、李存葆的母校,還說他們宿舍,每個人都拉著簾子,創作互相不受影響。為此話題,我們討論了好久。幻想著有一天,也能跟他一樣,戴著大檐帽,穿上四個兜的干部服,坐在一個大簾子里寫東西。在莫言、李存葆呆過的階梯形教室里,戴著大學校徽,美美當幾年天之驕子,好好地上它幾年文學課。

呃,文學系,為了上文學系,我翻門的頻率更高了,有時一周能有兩三次。每每看到黑板上優秀士兵里我的名字,臉就燙得不行。可臉再紅心再跳,仍然制止不了我去參加文友會。那會就像件漂亮的衣服,一直就晃在我面前,醒來想,夢中也想。

有天中午我又翻鐵門時,讓門診部最高領導吳主任給逮住了。那是一個不茍言笑的瘦高個子,我感覺他應比我們大十幾歲,他穿著馬褲呢軍裝,軍銜好像是少校或中校之類的。我除了消毒,還負責打掃他的辦公室。平時,女兵們嘰嘰喳喳,他很煩,動不動就用他那雙小眼睛瞪我們,眉頭擰成了幾條豎線。每當我打掃完他的辦公室,他剛好上班,我趕緊低頭,從他身邊悄悄溜走。有天,我給他沏茶時,他忽然進門,咳了一聲,我手一哆嗦,水倒在了桌子上,玻璃板下面的電話表馬上洇染了一大片。我說對不起,主任,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說著,抬起桌上的玻璃板,擦電話號碼表,結果越擦字越黑成了一團。行了,放到那。主任說著,走到他桌前,我馬上讓開,就要退出,他坐下,喝了一口茶,皺著眉頭,我心里一緊,想著是不是把茶葉放多了。

他說出來的話卻是,你一天不吭,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沒有,主任!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我不敢跟您說話。

我是老虎嗎,我像老虎嗎,你們為什么都躲著我?他說著,從桌上筆筒里拿出一個小圓鏡不停地照著自己的臉。邊照邊說,我不像老虎呀,我女兒怎么也一見我,就哭?他的女兒我見過,長得粉嫩嫩的,像只水蜜桃。

你說我像不像老虎?

不像。

那我像什么?

你像我爹。他整天跟你一樣把臉拉得老長,從來沒笑。他只要一進門,我立馬就做錯事,他不在,我媽老說我手巧。

主任哈哈大笑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地看他笑。他一笑,兩頰有了小酒窩不說,眼睛還瞇成了一條線,脖子上的一條筋也跟著抖動。

你一天都看什么書?上班時看,下班時看,見了人,也不打聲招呼?一點兒也不像我們門診部的兵。

我看小說。

小說有什么好看的?我送你兩本好書。主任說著,從桌上堆得成疊的雜志里,翻出兩本書遞給我。我抱著書,回到供應室,把工作臺擦干凈,先打開第一本,是《醫學基礎知識》,里面什么氨基酸、蛋白質、下丘腦、垂體……我看了不到兩頁就趴在桌上睡著了,班長喊我起來照鏡子,我才發現臉上都是桌子上的花紋,口水都打濕了書上的一張圖。那是一張讓人害怕的腸子,像蛇。

我不敢再見主任,便比平常更早地去打掃他的辦公室,生怕他問我書看完了沒有。有天我上面放著《醫學基礎知識》,下面擱著張愛玲的《十八春》。正看到叔惠要來,忽感覺一個黑影擋在桌前,我以為是班長,頭也不抬地說,班長,針管我刷完了,也放進了消毒鍋,你去休息吧。

人不說話,我一抬頭,是門診部主任,我緊張得一把把小說放在《醫學基礎知識》下面,雙手摸著封面上那個脖子上系著聽診器的女戰士的臉,低著頭不說話。

看什么書?

我乖乖地把書遞給他,門診部主任翻著書,皺著眉頭問張愛玲是誰?

我說是一個女作家。

為什么是《十八春》?人生每個階段都很美好呀,就沖這看法,我看就不是好書。主任說著,把書扔給了我。

我本要解釋因為男女主人公分分合合剛好十八年,可看著主任那表情,便住了口。

我給你的那本《醫學基礎知識》,看完了沒有?

我不敢說沒看完,低著頭,說,看不下去。我看一會兒,就睡著了。我逼著自己醒來,再看,看了不到一頁,又睡著了。

要好好看嘛,你想一想,你病了,沒醫生給你看病,病能好嗎?其他書是閑書,只有醫學書,才能治病救人、救死扶傷,對不對?十九歲,多好的年齡呀,要好好學習,不要讓這些閑書誤了年華。主任說著,一句比一句急,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手不停地還在桌上點著,以示提醒他說話的重要性。

我是想上進,可我看不下去,也不想學醫,我見血就暈,見針頭渾身都痛,聞到藥味就想吐,可這話當然不敢跟主任說。我說好的主任,我如果看醫學書還想睡覺,我就拿針頭扎自己的肉。

不知是后來主任看我的確沒治了,還是因為我把院子里的兩塊黑板報辦得在省軍區系統得了一等獎,反正再也沒問我看沒看完《醫學基礎知識》。有次,他站在黑板前,左看看,右看看,不時地點頭,又不住地搖頭。字不錯,畫不好,聽診器畫得不像呀。

可是那天,他卻看到我翻鐵門。當時我沒發現,跳下鐵門,展展弄皺的衣服,一抬頭,發現主任正看著我,腳下,有不少煙灰,想必我翻門的過程,他全看到了。

干什么去?

我去買牙膏。

服務社不就在院子里嗎?

那個牙膏不是我喜歡的,我喜歡黑妹,咱服務社沒有。我情急中說。

牙膏還有你喜歡的?又不是糖。以后不能翻門,萬一掛傷了怎么辦,摔下去了我怎么給你父母交代?以后抓住你就給處分。

是!我說著就往外跑。

站住,回去午休!

是!我跑到鐵門跟前,手扶鐵桿。主任說,干什么、干什么,你還要翻呀?走,跟我走大門!一個女孩子,上蹦下跳的像什么話!

那是唯一被主任發現,后來我們摸著了規律,主任十二點在家吃完飯,要在院子散會兒步,中午一點肯定休息,我們便在這個時間作案,從此再也沒讓主任逮住過。但也有人說,主任說,算了算了,女孩子嘛,整天關在房子里,別關出病來,誰沒年輕的時候呀。理解理解。

正寧桃花節,我以三星期沒正式外出為由,換來了一整天的時間,跟著文友們騎著自行車去看桃花。相約寫好同題詩,給楊會長由他交認識的副刊編輯發表。我為寫詩,忘記給一鍋器械消毒,結果科室來領器械時,還沒消好毒,班長恨恨地批評了我,讓我跟她加了一中午的班,才完成了任務。

當我把《夢中花溪》詩交給楊會長時,他說很不錯呀,結果并沒發表,他說編輯說文字不錯,情調太小資了,當時我很受打擊。不久,電影《紅高粱》公映,我們幾個文友再次相約,寫同題觀影感想。因為電影票是軍區文化站送的,稿子寫好要給他們編的《西線影視報》。編輯跟我熟,我收了大家的稿轉給編輯,見報的只有我跟另外兩個人。會長確認我把他的文章給編輯后,不屑地說,因為我是女的,男編輯都喜歡發女作者的稿子。我一氣之下,再也不參加他們的詩會了,安心坐在供應室寫稿子。后聽說楊會長病了,我花了十塊錢,給他買了條牛仔褲。那時,我津貼費每月也才十八塊錢。他一試,褲腿長得耷拉在腳底。

楊會長學習結束,要回老單位,文友會因沒人張羅,也散了。我淚水流個不停,再也沒人跟我談文學了。給他買了一大堆吃的,花了兩塊錢讓人把牛仔褲剪到合適的尺寸,放進他的皮箱。就在這時,我發現了我那篇寫桃花的詩,仍壓在他的箱底。我拿起稿子質問他,他說,女人要那么厲害干什么?那時,我們已經成了男女朋友,在無數暢想未來時,相約考軍校,相約提了干就結婚,做一對李清照趙明誠似的神仙眷侶。

我好像第一次才認識他,說,沒想到你如此狹隘,典型的小農意識!罵完,一口氣跑出軍區大院,從此再也沒有翻過鐵藝小門。

那首詩在《人民日報》發表后,楊會長來信說,有個寫詩的女朋友真不錯。我心一軟,預備給他重新修好的機會,可他后面的話讓我一輩子沒再理他:答應我,不要參加各類文友會,男詩人不少都是流氓。也不要再翻鐵門,女孩子嘛,要淑女,聽話最可愛。

我說那你錯了,我最不愛聽話。

半年后,我如愿考上了軍校文學系。收拾東西,看到了主任送我的兩本書,除了我翻了幾頁的《醫學基礎知識》,另外一本叫《生命里有了當兵的歷史》,我倒是讀了,寫得挺好,有實例、有理論、很勵志,我還在筆記里摘了好多。有句話我現在還記著:鉆石就在你的后院。“鉆石”旁邊,我還寫有一段旁注:李小音,好好想想,你的鉆石在哪里?

走時,我沒選擇敞開的月亮門,想再翻一次鐵門。剛一出門,就發現鐵門不知啥時打開了,男男女女,自由出入,我曾經的青春歲月,恍然若夢。

半月后,兒子終于可以外出。為了早點回家,早飯他都沒顧得上吃。回到家時,已經八點多了,他邊吃邊給我說他今天的計劃,上會兒網、給報社發郵件、泡個熱水澡、跟同學去打個球,還想到中國美術館看畫展。

我在他吃飯的空兒,給他講了上面這個故事。

兒子說,你多幸福,遇上的是好領導,又是文友會,還能有間屋子看書,我一間宿舍住十幾人。邊說邊不停地刷著手機。我今天回家進大門時,那個長得怕只有十六歲的哨兵問我找誰,從哪里來。我說我從星球上來。他看了看我,突然給我敬了個禮,說,中尉好,我也是星球上的,你是銀河帝國的,還是星際艦隊的,有沒有遇到過很嗨的星球大戰?問得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就陪著他在寒風下聊了一會兒,他說他最怕扔手榴彈,扔到了腦后。其實我也害怕,人一慌,什么都會做出來。

我聽得眼角濕了,禁不住說,媽媽也是星球上來的,你信不信?看球賽的愛人重重地咳了一下,我沒理會,跟兒子說,那小戰士怕也寂寞。愛人起身示意我跟他到書房,我問他怎么了?

愛人陰著臉說,有你這么做工作的嗎,聽聽你都說了些什么?說話也沒個把門的,隨口亂說,你非但沒給兒子做積極的工作,相反還會把他引入歧途。上班不學業務,看小說;午休不休息,翻門去約會。這是一個合格軍人的作派嗎?難道你希望兒子跟你一樣,不干好本職工作,也去約會?

什么約會?是文友會。

什么文友會,還以為我聽不出來?一會兒還送褲子,一會兒還結婚什么的。愛人的醋瓶子打翻了。

我說的這不對,那不對,你為什么不給說?你不也當了二十多年兵了嗎,拿你活生生的例子教育他。現在就去,一會兒他還要歸隊呢。你以為我不難,可我不能撒謊,對不對?愛人左手手指朝我擺著說,你去你去,他又沒找我,我說什么說。說著,晃著二朗腿,在電腦上打起了撲克牌。呼啦一張牌,又呼啦一張牌,氣得我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好像兒子就是我一個人的。也是,自從上個月,父子因為什么事,愛人訓了幾句,兒子凡事都不再找他爸。愛人說你就慣吧,以后有你哭的時候。可老罵也不行,哪個教育家說,好孩子是表揚出來的?盲目的表揚更不可取。

靜下心來,細細琢磨,愛人話不無道理,方才興奮之中,信口說了那么多,有些地方是不合適,一時不知如何彌補。思索片刻,回到客廳,兒子在電視上看足球賽,急得一會兒跺腳,一會兒高喊,唉呀呀,笨死了,真肉,笨蛋,笨到姥姥家去了。

為什么不笨到奶奶家,而要笨到姥姥家,奶奶家可比姥姥家遠多了。我老大不高興,便沒好氣地問,你們在部隊看不成球賽?

兒子白了我一眼,說,你又不是沒當過兵,怎么能問這么幼稚的問題。

真是出力不討好,兩面受氣,我忍住火,坐到兒子跟前,給他說媽媽是個不合格的兵。如果那時學了醫,現在寫起有關醫療方面的作品,就不會又是上網,又是查書。二手經驗,總歸沒有自己親手掌握的技能用起來方便。

兒子盯著球賽,嘴上說,我就是想跟同學看看電影,跟女朋友約約會,到飯店吃個麻辣燙、香鍋之類的。到公園里在花雨下悠然地曬曬太陽,看看海棠梅花櫻花,看看紫玉蘭黃玉蘭,你說這過分嗎?難道你當兵時,不想這些,就甘心在營區巴掌大的地方,看著一天能看八遍的臉,看八遍的樹?閉著眼睛都知道我們宿舍門口有三棵楊樹、兩棵槐樹,還有一個破操場。

我想起我們門診部的小院子,大約只有兩個辦公室大,周圍除了種的一圈冬青、小鐵門、兩個黑板報,就是放著好幾排自行車,空余地方是僅容兩人并行的通道。我們除了坐著看鐵門家屬院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悠閑地散步,好像真沒做什么事情。樓上除了工作室,就是八人住的一間宿舍。

我說你心中若有愛,在哪都能聞到花香。如果軍營遮蔽了你的視野,你可以脫掉軍裝。我當兵三十一年了,到目前,我還是舍不得脫。三十一年過去了,我還是忘不掉那鐵門,還有主任給我的兩本書。工作室窗外的夜來香,我再也沒有聞過那么香的花。而我二三十個戰友,現在只記著三兩個人名字,甚至都說不清我原來工作的門診部是團級單位還是營級單位,門診部主任是什么軍銜也說不清。書任何時間都可以看,可人分開了,很難再遇見。我門診部時的戰友,聽說有兩個已經不再人世了。

行了,我去見同學了,好長時間,都沒跟他們一起劃劃船吃吃飯聊聊天了,我好像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回家時,發現大街好陌生,家門口都變了許多。說著,進去換衣服,換了一身又一身,邊照鏡子邊自言自語,軍裝穿習慣了,穿其他衣服渾身都不自在,是不是?他沒說誰,是指我,還是他?我理解他跟我一樣,雖然不喜歡部隊鐵的紀律,可真讓離開,又舍不得。

我說不想脫,就把它穿好。

他沒說話,但一雙小眼睛閉了一下,把不悅表達出來了。出門時,他穿著一條軍褲,上面套了件灰色夾克。

下午四點了,兒子還沒回來,我急了,立即打電話,他卻撳了電話。愛人又訓我不該放兒子出去。這時,兒子進門了,說,媽,你打電話了?

我說怕你歸隊遲了。

兒子說怎么會?

我跟愛人送兒子到營門口,也是鐵門,上面有個大紅的八一五角星,也有兩個哨兵,只不過他們穿著迷彩,抱著槍。

兒子一進門,鐵門嘩地合上了。望著頭也不回的兒子,我搶先幾步,倚著門。里面的哨兵揮手讓我遠離,我一步步后退,陽光下的鐵門,金燦燦的。

鐵門,比我們那時高級,可以自動關閉,當然也更高,即便沒哨兵,怕也沒人敢翻過。我遠遠地望了半天,愛人譏諷道,你是不是想教兒子如何翻過這鐵門,去跟人談戀愛?

我沒有回答,卻在想,從這里面走出來了多少將軍、師長、團長,又走出了多少如我一樣普通的軍人。門里瞧門外,春光明媚。到了門外,卻又認為里面星河燦爛。

在車上,我給兒子說了許多話,比如如果沒有嚴格的軍紀,部隊怎么能令行禁止,怎么能有行進的軍列,怎么能讓三軍將士步調一致,去爭取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兒子沒有反駁我,頭卻伸向車窗外。也不知他聽懂了沒有。

兒子一直到走進營門,也沒有給我表態,反正從那以后,一直到現在當了連長的他,再沒有跟我打電話倒苦水。

責任編輯 趙劍云

主站蜘蛛池模板: 美女国内精品自产拍在线播放| 中文精品久久久久国产网址| AV片亚洲国产男人的天堂| 在线免费a视频| 国产鲁鲁视频在线观看| 欧美成人午夜影院| 国产一级毛片yw| 亚洲永久色| 国产免费看久久久| 国产欧美精品一区二区| 精品久久久久久中文字幕女| 伊人色综合久久天天| 国产尤物视频网址导航| 91九色国产porny| 精品国产www| 亚洲色图欧美在线| 国产亚洲精久久久久久无码AV| 人人看人人鲁狠狠高清| 毛片大全免费观看| 波多野结衣第一页| 91区国产福利在线观看午夜| 在线中文字幕日韩| 在线五月婷婷| 亚洲天堂网在线播放| 99热这里只有精品免费国产| 一本视频精品中文字幕| 国产青青操| 国产成a人片在线播放| 美女高潮全身流白浆福利区| 色妞www精品视频一级下载| 广东一级毛片| 天天色天天操综合网| 免费黄色国产视频| 真人免费一级毛片一区二区| 精品自拍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91丝袜在线观看| 亚洲国产成熟视频在线多多| 国产日韩久久久久无码精品| 国产一级毛片高清完整视频版| 午夜色综合| 国产农村妇女精品一二区| 亚洲乱码精品久久久久..| 国产精品一区在线麻豆| 亚洲AⅤ无码日韩AV无码网站| 无码福利视频| 国产大片黄在线观看| 制服丝袜国产精品| 久久国产免费观看| 国产精品无码在线看| 国产欧美视频综合二区| 国产成人精彩在线视频50| 在线观看网站国产| 国产不卡国语在线| 看你懂的巨臀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五月天久久综合| 一区二区欧美日韩高清免费| 在线a视频免费观看| 一本大道在线一本久道| 亚洲无码视频喷水| 波多野结衣一二三| 色综合天天操| 中文字幕亚洲专区第19页| 四虎AV麻豆| 91精品国产91久无码网站| 精久久久久无码区中文字幕| 亚洲高清中文字幕| 无码免费的亚洲视频| 中文字幕在线欧美| 毛片卡一卡二| 午夜老司机永久免费看片| 国产精品无码久久久久久| 高清色本在线www| 日韩第八页| 色综合天天综合中文网| 久久国产黑丝袜视频| 免费看黄片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偷倩视频|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swag| 国产免费羞羞视频| 欧美午夜视频| 久久久久九九精品影院| 欧美第一页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