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赤壁懷古》篇末作者感慨“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神游”“笑我”“人生如夢”這些字眼,很容易讓讀者以為蘇軾的思想是消極的。在實際教學中,如果不加以探究,很多學生認為這表達了作者人生理想追求幻滅之后的消極思想。本文試從“江月”意象的內涵入手,探究剖析蘇子蘊含于赤壁懷古的積極思想和人生態度。
中國文人有以酒祭奠的傳統,來紀念先人,用這種儀式把莊重、尊崇、敬仰等情感寄予其中。端午節有人去汨羅江邊以酒灑地來憑吊屈原。追悼屈原的偉大,感知屈原留給后人無窮的精神財富,表達內心的崇敬。那么蘇軾憑吊江中月亮,也是表達類似的情感嗎?還是在追念周瑜的功業之后,覺得自己荒蠻之地以戴罪之身根本無法和周瑜相比,虛嘆一聲“人生如夢”,借江月來轉移話題,以免再次遭受文字之禍?
要解決這個問題,首先弄清“江月”意象的深遠內涵。
一、“江”意象的美學分析
中國古漢語中“江”特指長江。憑借它的寬闊浩淼深邃博大,兩岸山峰的高聳險峻秀美引發無數文人騷客的感慨。尤其唐宋以來,它的美學內涵更加豐富。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把江海相連的浩淼無垠、洶涌澎湃表現出來,又以初升的月亮來烘托氛圍的壯闊寧靜,天空和江面、海面相互映襯,整個意境包容了天地,甚至宇宙。杜甫《登高》中名句“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把長江的奔流不息雄奇壯觀綿延不絕的氣勢用“滾滾”二字表達的淋漓盡致,而且后人化用無數。大家最為熟悉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同樣豪壯。蘇軾的《赤壁賦》中“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浩夜晚的江面霧氣茫茫,水天相連,浩瀚無垠,乘坐小舟蕩漾其中,自由自在,心曠神怡,如臨仙境。“吳宮四面秋江水,江清露白芙蓉死。”(張籍《吳宮怨》)江面曠遠開闊而又非常孤寂寥落。“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悠長的不見盡頭的長江水流到了天邊,小船的帆影逐漸消失于視野之外。“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杜甫《旅夜抒懷》又是把大江置于月夜星空之下,境界闊遠。唐朝詩人崔季卿的《晴江秋望》有“八月長江萬里晴,千帆一道帶風輕。盡日不分天水色,洞庭南是岳陽城。”萬里無云的天空下,長江上千帆競發,水天一色,更顯開闊。
綜上所述,筆者以為“江”第一個美學特征是曠遠開闊、浩淼深邃、自由。
第二層是江的哲理內涵。時光如江水流逝,但江水永恒,而時間一去不返,江水反而成了歷史的見證者。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從此以后“江”更多的是歷史長河的象征,是永恒的不可逆轉的宇宙規律。時光和流水,時刻流動著,不可阻攔,無法挽留。人們既無可奈何的感嘆,又發自內心的敬畏。在感慨、承認之際,充滿被動無奈的傷感。“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在初唐文學天空中張若虛曾詩意的追問過宇宙的永恒起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王勃《滕王閣詩》滕王和當時的繁盛歌舞已經隨歷史煙云般飄散,長江水自顧自的流淌著,永不停息。一為無可奈何的消逝,一為永恒不息的流動,二者相互比照,讓我們生發深沉的歷史感慨和曠遠的宇宙意識。“惆悵南朝事,長江獨至今。”(劉長卿《秋日登吳公臺上寺遠眺》)短暫的南朝歷史想來令人悲傷,永恒的長江依然如此。一句寫南朝的繁華已逝,一句寫寧靜的長江。流水飄過,時光易逝,但古人不消極對待,而是積極抓住有效時間來有所作為。它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自然景觀,而是寄寓了深刻的哲學思考,寄寓了生命積極有所作為的深遠意味。時光無情流逝,多么寶貴啊!所以要珍惜啊!所以,江的第二個美學特征應該是它的既易于消失的無奈,又永恒存在的敬佩。這是矛盾對立的,而二者之間的平衡點就是積極態度去建功立業,有所作為。
第三個美學特征是送別內涵:多情的善解人意的哀愁的。古代交通不便利,江水又難以跨越,江水是阻隔,滔滔流動的江水,恰似離別之人連綿起伏的別情相思,無窮無極。“江”常常是連結鄉思和離愁的象征意象:杜甫的《絕句六首》其六:“江動月移石,溪虛云傍花。鳥棲知故道,帆過宿誰家。”詩人將“江”和“月”組合,將有意識之漁人與無意識之鳥兒的相比,渲染了思鄉之情。鳥尚如此,人何以堪?情感悲切而真摯。蘇軾在被貶海南途中有“孤城吹角煙樹里,落月未落江蒼茫”。面對蒼茫的江水,身處孤城凄涼的號角聲中,他向子由既描述著的處境,更是表達著遙遠而無邊的鄉思。還有蘇軾在《臨江仙·送王緘》中寫道:“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憑將清淚灑江陽。故山之好在,孤客自悲涼。”送別的惆悵、悼亡的悲痛、政治的失意、鄉思的愁悶交織在一起,詞人無法釋懷,只能將心中的凄苦灑向江水,讓江水消解心中的苦悶。他的情感表達則含蓄、深沉而不露痕跡。漂泊又是在漫長的中無依的游歷,更能體會到的無情。“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李白《渡荊門送別》“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李白《金陵酒肆留別》李白筆下的江水情意綿綿,體會了離別人的濃濃的哀愁。它如此善解人意,依依不舍的送行著。
二、“月”意象的美學分析
千古長存的月亮,從其特征來看,人們身處何地,看到的月亮相同;從月相的形態及其來看,月亮的陰晴圓缺,自然勾起人們的想象和聯想;月亮亙古如斯,跨越時空,相比之下,人生是多么的短暫和渺小!月亮常常引發詩人的哲理思考。月亮在詩人的筆下雖也常為自然月的屬性,但更多的時候卻被賦予了而深邃的象征意義。古詩中月意象的內涵主要有三類:
(1)“我寄愁心與明月”,千百年來“明月”也成了文人騷客失意時表達孤獨寂寞心態及尋求慰藉與解脫的最佳載體。李白在《月下獨酌》中將孤獨處境中的精神渴望得淋漓盡致。他“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視月猶人。“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但他所追求的還在于達成永志難忘的精神契約:“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作者于崇拜孤獨和拒斥孤獨的精神矛盾中人月共舞的“心理神話”。蘇軾《西江月》有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云遮月本是常見的自然,但蘇軾卻以此隱喻奸人當道、排斥善類,流露出詞人對世態炎涼的感憤,有渴望朝廷理解、重用的深意,“孤光”是此刻詩人心境的寫照是難耐的孤寂落寞和不被世人理解的苦痛凄涼。
(2)“明月千里寄相思”,這是月亮帶給最平常的啟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首號稱“東方鄉情曲”的《靜夜思》人多半幼時便耳熟能詳。“床前明月光”是天上光明客不請自來的造訪,不請自來自然會生疑,這即是詩人不失赤子之心的天真和敏銳之處。疑月為霜,心境自然是一片晶瑩、清涼。就為人月相得、思通千里了一處清明虛靜的心理機制。于是在舉頭低頭之間,人與月產生瞬間的精神遇合,進而激發了永恒魅力的回憶,那是對童年時代故鄉明月的回憶。瞬間的直覺直達精神深處的永恒。這李白脫口而出,卻令人百代傳誦的奧妙所在。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更不陌生。這首詞是中秋月夜作者懷念弟弟而作,感情極為細膩纏綿,婉轉深切而令人回味無窮。中秋之夜,面對心慕已久的知音——高懸于空的明月,作者免不了舉杯相邀。敬酒尋問之際神往。但理智告訴作者“高處不勝寒”,“何似在人間”“起舞弄清影”般瀟灑快樂呢?然而那顆高潔的靈魂總是孤獨地清醒著,入眠。為何?人間天上“此時相望不相得”的執著于理想之情,“何事長向別時圓”的念弟之情,所謂“萬水千山總關情”。然而“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綿綿無絕期”。作者便勸“不應有恨”。他明白“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觀歡離合”,“此事古難全”,進而從大自然中慰藉與啟迪,消釋了人生苦惱。在理性的予至親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深摯而永恒的祝福。作者俯仰古今變遷,感慨宇宙流轉,厭薄宦海浮沉,在皓月當空、孤高曠遠的意境中,揭示睿智的人生理念,人與宇宙、自然與社會的契合。
(3)以月寫人的高潔品格。《虞美人有美堂贈述古》:“夜闌風靜欲歸時,唯有一江明月碧琉璃。”這里,明澈如鏡、溫婉靜謐的江月,既象征友人為人高潔,也象征友情的純潔深摯。由此看來,蘇軾的心靈似乎沉浸在澄碧晶瑩、纖塵不染的月光世界里。
那奔騰不息的大江和高懸于天際的明月,分別從時間和空間上關注著蘇軾的喜怒哀樂,宦海沉浮,見證著蘇軾人生的悲歡離合、坎坷曲折。這兩個意象概括了蘇軾曠達、多情的一生,人們提到蘇軾,腦中多是曠達的樂天才子形象。他與自然萬物共朽的超世心理、“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出世,絕世獨立的士精神文化人格,無形中為你我樹立了處世的榜樣。蘇軾感慨“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所以他用酒祭奠江月。那江中月亮也以其曠遠、永恒、高潔、多情讓他沉浸其中,仿佛江月比摯友更了解蘇子的內心情懷。
韓麗梅,安徽省阜陽城郊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