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蠡的《囚綠記》,節奏舒緩,語言清麗,猶如一條無名的小溪,從他的筆下更是從他的心靈深處涓涓流出,輕輕吟唱著憂郁的歌,初次讀到,便心弦震顫,被深深吸引。
對綠色的喜愛,不是陸蠡的專享;作為生命、希望的象征,綠色綻放在眾多的心靈原野。而寂寞中獨語的陸蠡,對綠有著更為細膩更為獨到的感受,這樣一抹灌注著時代強音的綠意,植入了陸蠡的心田,也在瞬間包圍了我。手撫著白紙上的行行黑字,如同撫摸著陸蠡那顆熾烈和不屈的心,眼前一片光亮。
一、熱烈與專注
和所有熱愛生命的人們一樣,陸蠡如此強烈地熱愛著綠,謳歌著綠:“綠是多么寶貴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樂。”他不惜筆墨,敞開心扉,運用多種修辭手法,大肆渲染自己對綠無比熱烈的摯愛:用比喻,綠是雨水,他是魚兒,須臾不能離開;用夸張,懷念綠色把他的心等焦了,渴盼是何等的強烈;用擬人,綠葉和他對語,儼然心神契合的知己;用對比,灰暗的都市天空、荒漠的平原,令人疲累,唯有綠色能撫慰他的心靈……這一株常春藤成為他“在這孤獨而陌生”的古城中的唯一喜悅與歡喜。
一個堂堂男子,心思何以如此細膩,感情緣何這般纏綿?答案只能是,這確乎是出自心靈的召喚,陸蠡是一個內心安靜敏感的人,他不憚于抒寫來自心底的聲音,正如余光中先生所評:“感性散文寫得最好的恐怕就是陸蠡了。”“他的散文獨創在于斷然割舍繁文雜念,而全然投入單純的情感,務求飽滿的美感。”是的,心里有多少熱愛,就以熱愛的姿態把它們呈現出來,不遮掩,不躲閃,這大概也算是巴金先生所評價的“優美的性格”的一個體現吧?
二、自然與心靈
陸蠡無疑是內向的。他的朋友們在紀念他的文章中大都指出了這一點:“和朋友們坐在一起,即使坐在顯目的地方,陸蠡也不會怎么樣引起旁人的注意,然而他永遠不會自動地坐到一個眾目睽睽的地方。他不大開口。”因為喜歡沉默,他選擇了與自然對話,恰如他在《囚綠記》中寫道:“人是在自然中生長的,綠是自然的顏色。”這一抹綠,成全了他與自然的對話,讓他在薄情的世界里擁有了一份可見可感的深情。
也正是因為喜歡沉默,他更容易沉潛于自己的內心。你看他初見常春藤的“喜悅”,過了一兩個月的“快活”“留戀”,繼而牽進了常春藤后一時的“超過了任何的喜悅”,以及“為了這永遠向著陽光生長的植物”的“不快”,直至對自己過失的“不能原諒”、為這病損的枝葉的“可憐”,最終對這綠友的“懷念”,這囚綠的過程何嘗不是他的一段自我開悟的心路歷程?陸蠡在《〈囚綠記〉序》寫道:“我是情感的奴役,也是理智的仆隸……我和我自己為難,我不愿自己任情,又不能使之冷靜……在這矛盾和轇轕中,我聽到我內心抱怨的聲音。”其實,在本文中,與其說是聽到了“內心抱怨的聲音”,不如說讓我們看到了陸蠡向往光明、追求自由的心境和他對祖國的熱愛對民族精神的頌贊。我們該感激他的袒露心跡,感激他對綠藤的釋放與祝福,感激他寄予在常春藤中的來自他心靈深處的一切的一切。
三、當下與將來
《囚綠記》寫于1938年的上海“孤島”, 陸蠡懷念的是淪陷一年的北京住所窗前的常春藤,這兩個地點和時間節點,注解了常春藤的象征意義,決定了文章的深層含蘊。在異族入侵、祖國受辱之際,作者寫綠贊綠念綠,是借助這綠,發出內心的希冀和呼喚。
恰如陸蠡筆下的常春藤是囚禁不住的,陸蠡“口齒鈍拙,情深意斂,天性純樸且常帶幾分羞澀”的外表下,亦有一顆果決的無畏的心,他敢于在生死的考驗面前慨然赴死,只為了他執著的信仰。據說他唯一的罪名就是他的口供強硬……陸蠡像極了他筆下的那株常春藤——“永遠向著陽光……是多么固執啊!”這種固執其實就是堅定不移,就是永不妥協,就是忠貞不屈,是陸蠡的品格寫照,更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內核。
陸蠡被捕數月后慘遭殺害,用巴金的話說:“一個崇高的心靈就這樣不留痕跡地消失了。”但是,英雄沒有白白犧牲,“當他以一個渺小的心靈去愛自己的幽暗的角落的時候,他的敦厚本身攝來一種光度,在文字娓娓敘談之中,照亮了人性的深厚。”李健吾在《陸蠡的散文》一文中如此評價:“生命真純,節奏美好。陸蠡的成就得力于他的璞石一般的心靈。”34歲的短暫生命,卻擁有著璞石般的質地,在過去,在當下,包括在將來,始終熠熠閃光。
李驚梅,江蘇省寶應縣實驗初級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