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 劍

人物名片
耿翊,貴州大學美術學院院長、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貴州省省管專家,貴州省政府特殊津貼獲得者;貴州省文聯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貴州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貴州油畫學會副會長。
在耿翊的油畫作品中,觸動我內心深處的是以《息烽新田村》為突破點的一系列風景畫。這一觸動也許是出于個人的偏好,或者說,是我積淀到無意識深淵里去的童年經驗被他的這系列作品激活;準確地說,是童年的鄉村經驗與他作品的一次碰撞讓我聽到土地的心聲。
當我看到這幅畫時,突然被畫面撞擊到內心,他把我在貴州農村生活多年的體驗畫了出來:苦澀的詩意。一條鄉村馬路把村子的遠景、中景和近景斜斜地分開,在日曬雨淋的歲月中磨礪成粗糙而孤獨的房屋散落在山野的斜坡上,空氣中彌漫著干燥的氣息,午后的太陽暖暖地照著這片艱辛卻不灰暗的土地,這就是瑟瑟中帶著暖意的黔地鄉村,這是帶有疼痛感的詩意,粗糲而有生活的質感。近處,是一些秋后疲憊松懈的黃色地壟,一塊一塊的,其間還有雜草溝坎,還有秋后零星散亂的菜地。特別是那些倚靠在樹上的玉米稈兒,我幾乎聞到了它被太陽烘烤后干澀的草香味兒。
這就是云貴高原的鄉村,土地上的人們操勞地活著,但從來不放棄內心的希望。江南土肥雨潤,從山水畫中可以嘗到它甜膩甚而甜俗的味道,看多了都覺得有點假。那些假裝歸隱的文人其實并沒有歸隱,還在畫中那艘小船或西窗下向畫外的觀眾擺著他正在歸隱的姿態。當姿態需要擺的時候,這個姿態就不是真正的歸隱,而是觀望式的歸隱。在耿翊的這幅畫中,唯有黔地的山里農民,艱辛地在貧瘠的土塊里尋找內心的力量。“豐收之后荒涼的大地/人們取走了一年的收成/取走了糧食騎走了馬/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生命與土地的關系就是這樣,在土地上生老病死。村莊就如那些被秋風脫光葉子的樹木,冷澀地站在耿翊的畫中,站在我遙遠的記憶里。

◎ 《普定秀水》 40X80cm
在《仲家坪·早春》作品中,那些農舍顯得孤獨而自足,一點都不擺放自己的孤獨姿態,就按它原有的樣子蹲守在山里。這一系列的畫作還有《農舍深秋》等。曾聽畫家說過,域外畫家也畫過黔地風景,怎么看都不到位。那是一種對異域陌生的風景走馬觀花后溫情脈脈的假詩意,那不是貴州人的生活,也不是貴州人的性格。
耿翊用干澀的筆觸抵達的是生活的干澀,這種澀味細細品來,就有了絲絲甜味,這是勞作之后大地的饋贈。那些拙性的線條讓人想起凡·高常用的短線,想起他的代表作《吃土豆的人》:生活充滿勞績,卻因對生命和土地的敬畏而有詩意。在“苞谷地系列”中,那些玉米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堅挺地生長著,那種烈日下勞作的感受就像從地里穿過會被鋸齒形的玉米葉劃傷后被汗水打濕時的生疼火辣一樣。畫面的色彩是被太陽烘烤的焦躁的紫色,甚至快被烤干的土黃色,但莊稼地里的苞谷卻有不可遏止地向上生長的意志力和生命力。

◎《小景》 30X40cm

◎ 《黔山》 95X95cm
“喀斯特系列”是耿翊偏愛的一個題材,原因也在于貴州喀斯特巖石被太陽和風雨摔打后留下那份丑拙粗糲的力量感,那些在巖石中生長的植物所具有的堅韌品格,就是在石頭縫里種植莊稼的貴州人的性格。這些畫面都是灰調子,線條如蛇爬行,喀斯特粗糲的表面有時還會有小小的洞穴,充滿神秘感。
但是,貴州原生的喀斯特地貌不會永遠不變地保持下去。在現代性的影響下,貴州也不可避免地走向現代化發展道路,這也體現在耿翊的“黔山系列”作品中。這類作品基本上都會呈現出被開采后留下的傷口和廢墟,被挖掘機這個現代性怪物切割后的剩山,把工業社會對農耕社會“強暴”后留下的采石場留在山里,像被切去一半的腦袋,全是斧痕。畫面依然是厚重的調子,干澀的筆觸,所不同的是,這些畫具有了當下意識,留下了貴州前現代和現代轉型過程中的時代烙印。
貴州油畫大抵有三個向度,一是走民族敘事路線,多以苗族、侗族等少數民族為題材,表現他們淳樸的形象和神秘的文化;二是走當代藝術路線,強調對生命體驗的深度挖掘和都市境遇的當下表現;三是越過民族敘事的地域表述。耿翊屬于后者。他對貴州油畫的地域表達意識比較強,對貴州的自我認識和自我認同是有過思考的,他甚至將自己的繪畫表征總結為“苦澀美”,這可以說就是貴州人的生存境遇和山地性格的表達。對于地域文化的認識和認同,這是值得肯定的。它使貴州形象的繪畫呈現不再囿于民族形象的被看和識別,也不再有邊緣向中心的抗爭,而就像他本人或黔地山民一樣,種自己的土地,過自己的生活。

◎ 《花卉寫生》 40X80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