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一
1
我和老張是在大學里認識的,當時互相沒看對眼。我嫌他身胖腿短,他嫌我個矮臉黑。彼此的感覺都是“生死不復相見”。
但是,介紹人是我們的學姐。學姐可是一個一旦目標明確,就會朝其奮勇前進且百折不回的人。學姐告訴老張,說我是個才女,文筆絕佳,還會寫古體詩,對《紅樓夢》倒背如流……老張當場驚呼:“這么矯情啊,怪不得一直沒男朋友!”
但是,學姐最終還是把老張打動了,因為她說我是她見過的最善良的女生。就因為這個,老張本著再見一面“買不了吃虧,也買不了上當”的心情,約我們去KTV唱歌。
那次唱歌讓我對老張的印象稍有好轉,因為我終于知道,這世界上還有比我唱歌更難聽的人。我聽著他“北方的狼”一樣的號叫,真是感慨莫名。有他對比,我那天發揮得特別好,一連唱了好幾首,越唱越有感覺。唯一令我不快的是,后來我每唱一首歌,老張都拿著另一個話筒跟著哼唱,他的哼唱“以百米賽跑”的速度跑調,大大影響了我歌曲的美感,我無數次用惱怒的眼神示意,他都視而不見。
回去的路上,老張偷偷告訴我:“你唱的實在是太難聽了,我跟著哼一下,能掩蓋點你的聲音?!蔽覠o比吃驚:“難道我唱的比你還難聽?”學姐忍不住插話:“你倆真是天生一對,那唱歌的水平,真是半斤對八兩。所以,還是在一起吧!”
大概是惺惺相惜,老張在周末約我的時候,我爽快地答應了。一天下來,我發現這個男生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靠譜。他出門帶的東西相當齊全,我想坐一會兒,他立刻從包里拿出報紙鋪在石頭上;我覺得渴了,他馬上拿出一瓶水;吃飯的時候,我一拍腦袋“忘記拿筷子了”,他會默默地遞上筷子。他簡直就是會行走的計算機,程序齊全,性能良好,不會出錯。
我們都覺得對方是另一個物種:他的條理性讓我驚嘆,而我的迷糊也讓他大開眼界。不過,盡管如此,我們還都覺得對方有點兒意思。
約會了幾次后,我對老張的好感直線上升,是那種漂泊海上的船終于靠岸、倦鳥終于歸巢的踏實感。沒有怦然心動,沒有大起大落,他站在我面前,就能讓我踏實和心安。
2
兩個月后的一個晚上,天氣轉寒,秋雨淅瀝。我和老張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發現地面上已經積了一些水。穿著亞麻長裙的我猶豫著該怎么回宿舍。老張二話不說,背起我就朝宿舍走,引得眾人連連回首,他卻不管不顧。
到了宿舍門口,他問我:“我們現在算是男女朋友了吧?”我笑而不語?;厮奚岷螅蠌埌裃Q簽名改成:“老婆,我愛你一生一世!”我則充滿深情地回復:“炊煙起了,我在門口等你。夕陽下了,我在山邊等你。葉子黃了,我在樹下等你。月兒彎了,我在十五等你?!?/p>
2006年夏季,又一個畢業季到來,我和老張穿過學校那條鮮花盛開的長廊,來到一個叫“新疆居”的飯店。那里的雅間在戶外,頂上搭滿綠色的藤蘿。我們兩個還喝了點兒啤酒,氣氛剛剛好的時候,老張說:“現在我們兩個的戶籍都在學校,可以取出來到民政局登記。要不,咱們先把結婚證辦了?”
那時候,我內心總有“老張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千萬別跑了”的危機感。他的提議正合我意,我稍微矜持了一下,便答應了。
就這樣,我們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像去逛個超市一樣,領回來兩個鮮紅的大本本。走出民政局的大門,夏天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老張肩膀上,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路邊不知名的花朵開得茂盛,我們倆高興得像孩子一樣,一起高呼:“從此之后,我們也是有證的人了!”
3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住到同一個屋檐下后,婚姻很快暴露出“一地雞毛”的面目。老張睡覺打呼嚕,我不愛收拾家;他脾氣大,我忘性大。總之,家里“戰爭”不斷,只是在外人面前,還努力維持“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溫情脈脈。
一個男性朋友覺得他妻子不賢惠,就郁悶地問我:“你脾氣這么好,應該不會和老公吵架吧?”我干脆地回答:“當然,很少吵。”朋友露出一副羨慕的神情,我覺得他誤會了,連忙解釋說:“我們不吵架,那是因為,一般能動手的,我們兩個都不會動嘴。”朋友驚呆了,他認為我在開玩笑。
直到有一天,他周末去我家玩,正碰上我家“硝煙彌漫”。從老張不洗腳到我亂放襪子,從我把菜炒煳了到他沒把碗洗干凈,我倆說著說著就開始動手。我把抱枕砸到他身上,他則把我擺在沙發靠背上的毛絨玩具全丟到地上……
朋友嚇得一溜煙兒走了。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我和老張正坐在桌子前吃餃子時,聽見門外有動靜。我走到門口,聽見朋友正慫恿他媳婦敲門:“你趕緊敲門,他倆不會雙雙‘陣亡了吧?”
我用力一把拉開門,驚魂未定的朋友跌了進來,于是看見了這樣一個畫面:我嘴里塞滿餃子,嘴角流油;老張則一邊吃,一邊看電視,眉開眼笑。
朋友媳婦當場就生氣了:“哪里打架了?人家不是正恩愛著嗎?”朋友有點兒蒙:“我剛才做夢呢?”我和老張笑著不解釋。打架不是就要驚天動地么?為了壯大聲勢,我們當然要扔扔枕頭,甩甩拖鞋。但我們很默契,從不破壞家具、摔打碗碟,因為我們從沒打算離婚。
經常“打”到一半,他問:“這次打架是為什么事來著?”我常被問愣了,說:“忘了?!彼f:“我不生氣了,你也別生氣了,咱們包餃子吧。”于是,我們切菜、剁餡、和面,他搟皮,我包。三盤餃子,不大會兒工夫就出鍋了,再拌上兩盤涼菜,開一瓶啤酒,說說笑笑間就度過一個“戰后”歡樂祥和的周末。
4
兒子出生的時候,因為缺氧,我不得不同意緊急剖腹產。我交代過,萬一要剖腹產,老張不用細看協議里的條款,直接簽字就行。
老張說,那天他一個人在產房外看手術前的協議細則,每一條都看得仔仔細細,直看得一身冷汗,手哆嗦得不會寫字,把“夫妻關系”都寫成了“父妻關系”。
我出產房后,老張還滿頭是汗。我看著旁邊酣睡的兒子,故意問老張:“萬一有不好的情況,你怎么辦?”他瞪我一眼:“能怎么辦?當然先保大人!”
我和兒子住院的五天,老張衣不解帶地伺候了五天。喂我吃東西、幫我擦澡,給兒子換尿布、喂奶粉,他樣樣都做得很好。前來看望我的同學直感嘆:“老公好不好,生個孩子才知道?!?/p>
后來,我又生了女兒,老張的“模范丈夫”形象更立體了,不但把一家人照顧得妥妥帖帖,還把兒女教育得懂事乖巧。只是,對于外貌,我們的相互嫌棄還是一如初見。我會一本正經地教育孩子,讓他們一定要注重儀表,不要像爸爸一樣“放飛自我”。
老張也不放過任何一個打擊我的機會。有一次,兒子和女兒從箱底翻出了我的高中畢業照,一起仔細辨認哪一個是我。老張隨手一指:“這個不就是你媽嗎?”女兒驚呼爸爸記憶力強,老張卻撇撇嘴說:“我就是隨便指了個最黑的!”
前幾天,我埋怨指甲剪不好用,說它跟老張的腦袋一樣鈍。第二天,我的鑰匙鏈上就多了一個嶄新的指甲剪。望著我充滿驚訝的眼神,老張幽幽地說:“這個才像我的腦袋好不好?”我抿嘴笑了,老張缺點一大堆,但總是我最需要的那個。或許,對我們而言,打打鬧鬧中才能看見幸福的模樣吧!
編輯/纖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