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桑行
每個到訪阿姆斯特丹的人,都無法拒絕親自前往荷蘭國立博物館一睹《夜巡》真跡的誘惑。原因主要有二:一來,這幅鎮館之寶、荷蘭國寶從不外借;二來,倫勃朗作為美術史巨匠的盛名具有巨大吸引力。

2019年是倫勃朗逝世350周年,被荷蘭官方命名為“倫勃朗年”。從2月15日起,荷蘭國立博物館(后簡稱國博)推出了規模空前的“全景倫勃朗”展覽,深愛著倫勃朗的荷蘭人更是在荷蘭全境各城市開展了倫勃朗紀念特展……全荷蘭都在紀念這個男人,可以說,今年份的荷蘭博物館被這個男人承包了。
倫勃朗酷愛自畫像,一生創作了100多幅自己的肖像作品,活躍于17世紀的他可以稱得上是全球“自拍鼻祖”。他用畫筆記錄下的臉龐,或神情搞笑、或表情高冷、或面目凝重又或者神態暗含嘲諷……這些凝固的“顏藝”貫穿了倫勃朗事業起起落落、情感悲歡離合的一生。
他對當今世界影響最深遠的發明,就是被后世稱作“倫勃朗光線”的布光技巧。這一光影技巧由他親自發明并最早運用在自畫像中:通過精確的三角立體光,勾勒出人物的輪廓線,讓其余部分隱藏于光暗之中。這種光影手法可以使人像更加立體和莊重,顯現出“高級臉”的效果。憑借這一美顏功能的發明,倫勃朗是當之無愧的“自拍達人”。
iPhone手機近年來推出的人像拍攝模式,也借鑒了400年前老爺子的發明。這種攝影中經典的布光法便是倫勃朗一貫采用“光暗”處理手法,帶來的視覺效果就好像畫中人物是站在黑色舞臺上,此時有一束強光打在他的臉上。
倫勃朗的用光充滿戲劇性張力,是天才般的創舉。有人評價他:以黑暗來繪光明。然而就像突出光明要有黑暗的襯托,倫勃朗的一生也在人性的光明與黑暗中糾纏,充滿了戲劇色彩。

了不起的倫勃朗的一生是從年少成名開始的。倫勃朗·哈爾曼松·凡·萊因(1606-1669)是倫勃朗的全名。這位少年天才14歲就在自己的家鄉——教育名城萊頓,入讀大學法律系。然而生性不羈的他選擇從心,15歲時“半路出家”開始學習繪畫,后只身去往阿姆斯特丹拜師學藝。

盡管入行不早,但“出名要趁早”。倫勃朗19歲時就在萊頓開辦了自己的畫室,是位不折不扣的返鄉創業明星。25歲時,這位年輕CEO的雄心再次驅使他來到了首都阿姆斯特丹。那時新晉獨立的荷蘭處于歷史上的“黃金時代”,國家富強、市民富有,阿姆斯特丹更是全球商貿的中心。風云際會中,倫勃朗迎來了他個人的“黃金時代”。
正是憑借“倫勃朗式布光”的開創性效果,倫勃朗的肖像畫獨步天下,訂單如雪花般飛入,財富如雪球般積累,也養成了倫勃朗熱衷購買奢侈品、收藏古董的嗜好。那時的倫勃朗,自畫像都是佩戴珠寶,“壕”氣逼人。
然而,巨額財富并沒有阻礙倫勃朗對藝術探索的腳步。如果說光影上的創新讓他馳名,那么在畫面布局上的創造則真正讓他成為了“獨角獸”。26歲時《蒂爾普醫生的解剖課》一畫橫空出世,讓倫勃朗這一長串名字成為了荷蘭黃金時代繪畫巨擘的代名詞。
這幅畫開了群像畫大膽布局的先河,一改之前畫面沉悶的布景、枯燥的構圖,倫勃朗的奇技巧思讓平面上的這一幕“活”了起來:還是招牌式的深色漸變暗黑背景,構圖和諧靈動、主體舉手投足都是戲,最點睛之筆是對人物神情的生動描摹——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畫面中是被凸顯的,自己是畫面的主角。自此,倫勃朗一畫封神。
說到倫勃朗,《夜巡》一定是繞不過的話題。但或許大多數人并不了解的是,這幅被后人所熟知的倫勃朗名作、這幅值得世人親臨瞻仰的杰作,卻成了倫勃朗命運的轉折點。1642年,由于委托人甲方爸爸的不買賬,倫勃朗的事業跌入谷底。
事情原委很簡單:有錢有閑的中產新貴城市自衛隊消費升級了,決定“眾籌”一幅集體畫,以每人100荷蘭盾的價格想在大師畫作中獲得一席之地,以彰顯自己的英明神武。這筆金額在當時并不是個小數目,并且由于這幅畫的尺幅巨大,倫勃朗自然想畫一幅“大作”。

這個站在藝術與商業交叉口的男人,挖空心思想要創作出超出預期的效果來:他為每個人物精心設計了表情和動作,運用光影對比讓主體擁有了裸眼3D效果,每個細節都生動地呼之欲出……
然而,這幅畫不但沒讓倫勃朗獲得他預期中的贊美和掌聲,反而引起甲方爸爸的強烈不滿,其原因主要是,除了身處畫面C位的隊長和副隊長英姿颯爽外,其他人都畫幅不多,且多處于中景或背景的暗處,甚至還有“亂入”的一個小女孩和一只公雞,可他們沒給錢啊!
這對于發明了AA制(分攤賬單,英語就是go dutch, “荷蘭式付賬”)國家的人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因為大家明明分攤了費用,可買來的服務卻有多有少,形象也被“打了折”。金主爸爸們很生氣,先是要求修改,倫勃朗不從,之后干脆要求退貨退款。最后,爸爸們直接轉型成黑公關,到處噴倫勃朗水準不高,還將他告上了法庭,并揚言要斷了倫勃朗今后的財路。
墻倒眾人推,阿姆斯特丹上下都一邊倒地從“倫吹”變成了“倫黑”。這幅畫沒有得到妥善保管,在歲月的流轉里,長期無人賞識。它被放在煤爐邊熏黑、被浸泡在光油里、甚至因為尺寸太大不好儲藏被割了四角……這幅本來描繪白天巡邏場景的作品,日積月累材質發黑,景象恍若夜間,到了1800年后最終被定名為《夜巡》。
《夜巡》從整個人類藝術史長河看,構圖組成、光色運用、情節處理、人物刻畫等方面都堪稱完美。然而由于倫勃朗的理念太過超前,受制于年代的局限和小資階級客戶目光的狹隘,倫勃朗被當時的世人拋棄了。
《夜巡》風波后,面對世俗成功上的暗淡前景,倫勃朗表現出了一個藝術家的堅守。這背后支撐他的是自由而無畏的個性,以及對成規、制度、階級的不屑和挑戰。他自踏上藝術這個不歸路后,便以創造者自視,而非一個媚俗討好、任人擺布的畫匠。

潦倒的生活也沒能讓藝術家向錢財權貴和庸眾輿論折服,卻恰恰讓他因藝術家的自傲獲得了更多創作的自由。晚期的倫勃朗不斷開拓主題、創新激發、大膽嘗試,成就了藝術事業的又一極。
倫勃朗最早的繪畫實踐開始于歷史題材,肖像畫是其標志。創作晚期的倫勃朗,從風格、體裁都有諸多自我革新。從之前形象、神態的精準描摹,發展到了對“感受”、“情緒”的描摹。
比如,這幅現藏于法國盧浮宮的作品《被宰殺的牛》,高亮的光線直接投射在了一塊被開了膛的牛尸骸上,倫勃朗沒有選擇柔和和弱化那些血淋淋的細節,而是讓尸骸直接、大膽地占據了畫面的中心。這背后或許有倫勃朗的宗教情結,讓人想起那些殉道者的軀體。又或許倫勃朗作為一個觀察者,驚喜地發現了一個日常介于活體與靜物之間的研究對象。這幅畫是如此突兀的直接,會莫名地引起觀者一種孤獨而無力訴說的感受,甚至一絲未知的不安。這正是倫勃朗的自我挑戰:用畫筆喚起人們對真實、現實的強感知力。
五年后的《猶太新娘》,更無疑是傾注了倫勃朗生前全部人性之愛,是他最富柔情的畫作。畫中人物身著華服但并不炫目,且不會喧賓奪主。畫幅中兩人的手輕輕交疊,飽含信任與托付,無需著一字,但道盡世間柔情。深情、幾近虔誠的人間愛情才是絕對的主角,柔和的畫面喚起了人們對美好感情的無限向往。
這幅作品對感覺調動的先驗性以及藝術成就的圓熟,讓梵高都給出高度評價——“我只要啃著干面包在這幅畫的前面坐上兩個星期,就算少活十年也甘心。”
倫勃朗后期不斷放飛自我,他著眼更多的普通民眾、日常生活、世俗化的宗教。這個時代追不上的男子,在古典與現代的過渡期引領了后輩。
53歲時的倫勃朗迎來了人生最后一次東山再起的機會。

阿姆斯特丹新市政廳需要一幅表現荷蘭歷史的定制畫作,他們再次想起了落寞已久的倫勃朗。《夜巡》的情況再次出現了,倫勃朗《巴達維亞人之誓》沒有按照金主的要求表現波瀾壯闊的戰爭場景,而是還原了一場戰爭前的密謀,本應雄偉正面的領袖形象竟”原生態“地以獨眼龍的形象被直白地表現了出來。畫面筆觸狂野、燈光昏暗、人員舉止粗鄙。
這幅畫激怒了金主,成了壓垮倫勃朗世俗意義成功的最后一根稻草。實際上,倫勃朗想要用他的洞察與傲骨,展現他對荷蘭立國之本和國家精神的反思。BBC藝術紀錄片《晚年倫勃朗》中引述了倫勃朗本人關于這幅畫的表述:“在流行中,你早晚會窒息而死。這些才是真實的你,粗野但誠實,是你們的野蠻先輩建立了荷蘭,放下你的尷尬不安去擁抱他們吧。因為你們認為重要的事情,其實都不重要,這座宏偉的大理石市政廳明天可能會歸于塵埃,阿姆斯特丹也可能會沉入海底,只要擁有粗獷的自由,荷蘭就能永存不朽”。
最終,倫勃朗破產了。在他63歲時的最后一天,除了滿屋的畫具和一具垂老的軀體,曾歷經榮華、備受追捧的他沒有留下任何有型財產。在倫勃朗饑寒潦倒、聲譽掃地、毫無尊嚴可言地逝世350年后的今天,我們重新梳理和反思倫勃朗的一生,其中況味值得深思:我們或許有幸身處向好向上發展的繁榮社會,我們可能會積累更快更多的個人財富,但自由而無畏的靈魂在每個世代都稀缺,堅持并探索的意志對每個人都奢侈。借用倫勃朗的一句自白“如果我想解救自己的靈魂,我應該追求自由,而非榮耀”。
哪怕我們無法成為天才,但試著尊重和包容那個與我們不同的人或許也是一種平凡的不凡吧?
(摘自“荷蘭在線”)(編輯/萊西)
海外星云 2019年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