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平
崔老板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懶洋洋的,手上夾著一支煙,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個透亮的大號玻璃杯,夜市上喝生啤的那種。里面的茶葉完全泡開了,葉子很大,茶汁綠中帶黃,很是鮮亮。
崔老板笑著和過往的熟人打招呼,吃了沒,干啥去呀?這些天沒再見你,好著嗎?最常說的就這幾句話。和他打招呼的人也會停下來,像交換一樣,彼此遞給對方一根煙,說幾句話,離去。那會兒,兩人都笑著,很是親切友好。遇上少數愛笑罵的,還會互相罵上幾句,會感到更親切。
崔老板的門店是飯館,不大,三間房子,除去三分之一不到的操作間,營業面積僅有四十多個平方米,以賣面食為主,經營十來種炒菜。最近,崔老板準備把后院的雜物清理一下,重新蓋幾間房,搞包間,讓生意擴大規模,與時俱進。
崔老板的房子是自建房,在自留地里,地邊是公路,離車站不遠,這幾年街面上人多了,尤其是車站附近。看到左鄰右舍都在臨街道的地頭建房,崔老板也向村上打了招呼,建了房子。之后,開了這個飯館。飯館里平時也就三個人,崔老板兩口子,還有雇來的一個廚師。三個人都手腳麻利,像是一條簡短的流水線,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遇飯口上,就是有十多個人吃飯,也會馬上做出來。
一撥顧客打發完的時候,手腳都慢下來。崔老板便拿個蠅拍,打打蒼蠅,或掃掃地,抹抹桌子。要想更舒服,就泡杯茶,抽支煙,在門口坐著舒口氣,放松一下。
崔老板是小本生意,利潤薄,許多活兒常自己動手干,他人也不講究,從衣著上完全能看出他所干的行業。全身上下用兩個字來說:油膩。崔老板的經營理念是:少雇一個人,省下錢,給客人把分量給足,不愁生意不好。這倒真是,崔老板的飯店叫滿意飯店,客人吃過之后,都比較滿意。于是,崔老板在這一帶口碑特別好。
有人說過,崔老板有佛緣。說這話的,是一個叫魚居士的老頭,常常背著一個黃色的布褡褳,向門店里的人化緣,討要幾角錢,或者背著檀香,向門店銷售。魚居士是當地人,自稱是縣城北面太極廟里的,平日管理寺院,給佛敬香,大多數時間住在家里,吃素。
聽到魚居士這話后,崔老板并不反感,他覺得這話比較合他意思。雖然不去廟里,但他覺得自己心善。那會兒,旁邊有人跟崔老板說,這話是真的,你把頭剃光,袈裟一穿,比和尚更像和尚!崔老板體形偏胖,頭圓,頭頂尖,整天笑呵呵的,稍一打扮,確實像個和尚。
崔老板的門口,或街道對面,總會有要飯的,穿著破爛,骯臟,這些人會在適當的時間出現,或在門口巡脧,或干脆倚門框而立。這些乞食者,多眼巴巴地望著食客們的碗里,讓有些人感到很不自在。崔老板會把客人吃剩下的飯菜端到門外,倒進要飯者伸出來的大碗里,并且對他們說,去,端到遠處去吃,今天沒有了,不要再來。要飯的便諾諾著,端著碗趕緊離開。這時候,崔老板便笑笑的,很滿足,也很有成就感。如果碰巧有熟人路過,看到這一幕,崔老板便會說,這些人可憐,咱權當積德行善哩。那人便會說,崔老板是個好人,心善。
崔老板的飯店離家不遠,一華里多,在路邊一個胡同里,半明半暗的莊基,后面是窯洞,前面是幾間廈房。前些年他家里還開過旅店,說旅店也不是什么正規旅店,家在縣城邊上,每逢交流會,遠處客商來趕會,有生意特別小的,賣些自產的籮啊筐啊,大旅店住不起,便在城邊的農家打聽,適當給點錢,過個夜,總比睡房檐下好些。崔老板的老爹經常收留找上門的這些人,給他們提供住處,提供熱水,也寄存東西,收費又低。遇客人說沒錢時,也不相逼。他的老婆人也聰明賢惠,丈夫定了的事,從不反駁。逐漸的,老崔得了個綽號“善人”。當然,他的綽號來源,不僅僅這一點。在和任何人相處中,老崔秉持了一慣的平和低調。他和兒子的不同之處在于,兒子說話嗓門大,張揚,僅此而已。
老崔被稱作善人,一方面是性格使然,更重要的,是他的出身。這些年,年輕人不知道底細,但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老崔是外來戶。
老崔的父親人到中年,老婆還沒有生養小孩,以那會老崔家的家境,另娶一房不是什么難事,老崔他爺詢問兒子的打算,老崔父親說,抱養一個算了。于是,托親戚的關系,在南面塬面的一戶窮困人家,抱養了一個男孩,這孩子便是后來的老崔。
老崔父親及以上好幾代單傳,但老崔娶妻之后,這種局面得以改觀,一下有了三個兒子。老大在家務農,前些年老崔幫忙,給兒子修了一處院子,分家另過。老二和老爹老娘占據老院子。老三當兵,前幾年在南方打仗,立了戰功,轉業到一個城市,后來把家安在外地。
老崔幼年家境不錯,但隨即經歷了各種運動和饑餓,又抬不起頭。加之性格使然,因而,一生身體力行,都在用行動教育兒子,要與人為善,不可得罪任何一個人。因而,崔老板的為人處事,受老爹的影響很大。
來崔老板這里吃飯的,主要圖個實惠。一碗面,溜尖高,再配上幾瓣大蒜,一碗熱面湯,吃得飽飽的。吃菜的人不多,偶爾,有附近的人,約幾個朋友,來崔老板這里,把面由大碗換成小碗,或少要幾碗,分開吃,給肚皮留點位置,要幾個回鍋肉、拍黃瓜、醬肘子之類,提一瓶酒,大聲說話,大口喝酒。有些人免不了在崔老板前去敬煙時,攔住他,讓他也喝上半杯。還有些人,拉崔老板坐下來,一塊兒喝。
崔老板的飯店里,餐具比別家要大出一號,酒杯更是如此。年初,有批發啤酒的上門,卸啤酒送玻璃杯。崔老板便卸了,要了十盒杯子。來他這里喝酒的,一下子感到遂了心意,白酒啤酒都用啤酒杯喝,爽快!
聽說崔老板要搞包間,鄰居們都說好,但遭到媳婦反對。媳婦分析其中利弊,一搞成包間,看著場面大了,和工商、稅務等等方面聯系也會多了,費用肯定就會水漲船高,說不定還得雇人。來這里吃飯的,擺一桌的少,多是吃面食,坐包間,沒那個必要。
和老爹說自己的打算,老崔也勸兒子不要搞得太大,小打小鬧,好守攤子。老人是被一輩子不斷的運動搞害怕了,覺得平安是福,安逸最好。崔老板權衡再三,決定過幾年再看。
崔老板最大的好處是不急不躁,整天樂呵呵的。夏天的時候,他穿著大褲頭,搖看蒲扇。冬天的時候,他把火爐捅得旺旺的,坐在旁邊喝茶。這些都是他美好生活的常態。
時間過得很快,四五年后,老爹老媽相繼去世,崔老板的兒子上了初中,女兒也在上小學。崔老板的生意,依舊是老樣子,沒有多大變化。
逐漸的,崔老板發現,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和他關系要好的鄰居們,有個三朋四友要招待,不上他這兒來了,而是去了別處。他還發現,到他這兒吃飯的顧客,似乎比原來少了。有一天,店里冷清,崔老板對妻子魚小雪和廚師丁師說了自己的感覺。丁師倒沒有說什么,小雪有些無奈地說,你整天不和正常人打交道,不想著咋做好生意,看到瘋子傻子來了,不是給饃饃就是倒面條,你這樣搞,還有顧客上門嗎?崔老板說,那都是些剩飯陳饃,又賣不成錢,送給那些傻子,權且當作積德行善哩。
小雪啍了一聲,沒有和他再爭辯下去。
最近幾天,除了原來那幾個常來的要飯的,又多了一個女瘋子。時值初夏,天氣開始燥熱,樹上的葉子從淺綠變得墨綠,人們開始穿上了半袖。女瘋子渾身上下骯臟不堪,好像幾十年沒有洗過,根本看不清實際年齡,頭發在腦后形成一個松散大髻,粘連頭發的不是什么物件,而是長久沒有清洗,自然結塊,夾雜柴草和泥土。從臉到肚臍一片黝黑,看得出她長期在外的風塵跡象。上身沒有穿衣服,奶子裸露在外面,松松軟軟。下身倒穿著褲子,但非常骯臟,破破爛爛,而且穿得歪歪斜斜,還將兩條褲腿挽得有高有低。腳上套一雙舊布鞋,分不清顏色,裸露在外的腳踝、腳面、腳后跟更是污臟不堪,不知踏進過多少污泥、水坑。這個骯臟得無法分辨的女人有個特點:肥。尤其從那飽滿的肚皮和寬厚的后背上,更能看得出來這一特征。
本地的那幾個要飯的,并不是每天都來崔老板這里。他們彼此熟悉,而且互通信息。他們留意最多的除飯店之外,還有紙貨部、棺材店之類。他們關心的是哪里死人了,便去哪里。這是因為,本地有個習俗,在喪事上,一般都會請“官”和“禮賓”行大禮,這些人穿著藍袍子,用文言文念悼詞。在亡人下葬完之后,有儀式,會由“官”對吹喇叭的、廚師之類賞錢,前去奏熱鬧要飯的也不例外。在那會兒,叫花子奏上前去,給“官老爺”跪下,“官老爺”便會賞錢給他們,并稱他們為“四方來客”。那會兒“官老爺”喊出口的話是:“賞給四方來客各×元!”聲音洪亮。
要飯的也是人,是人,就會有人緣。在一個地方待得久了,便有了熟人。于這些長久在縣城混生活的要飯的,崔老板便是他們的熟人之一。縣城的老住戶,有上了年紀的,或心態好、心里不擱事的樂天派,偶爾會打趣這些人,從他們這里找樂子。會說,扁娃,吃了沒?今天要到什么好飯?吃飽了沒有?被喊作扁娃的這人也會如實回答。也有一句話都不會回應的那類。這些城里居民聽到哪里有什么事,便會告訴這些要飯的。去了之后,除了混幾天飽肚子,走時再領十多元賞錢,要比在縣城晃來晃去混飯好許多。
因而,在那個瘋女人來之前,并不是每天都有要飯的守在崔老板門外。但那個瘋女人來這里之后,卻成了最鍥而不舍的守候者,因為每天她都能從崔老板這里要到吃的。或多或少,聊勝于無,總能填充一下她那永遠填不飽的肚皮。
瘋女人是怎樣來到這個縣城的,人們不得而知。那些年,每逢上面領導來檢查前,地方政府便會雇面包車,買些吃的,把這些人哄上車,拉到界外去,換得自己地盤上一片歌舞升平。但瘋女人出現前后,縣城并沒有出現大批要飯的。而且,這個女人從不開口說話,于是,人們便無法搞清楚她是哪里人,年齡多大,姓甚名誰。
瘋女人并不是直接來崔老板這里。她到這個縣城之后,四處游蕩,看到有飯店,便湊上前去,倚在門口向里張望,企圖討些吃的。這時候,便有人出現在她面前,不是老板便是服務員,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給些吃的,讓她拿到遠處去吃;一種是直接趕走,有人還捋袖子舉拳頭,作要打狀,恐嚇她。
一段時間之后,女瘋子感覺到這個縣城只有一個地方最好,便是崔老板這里。每天都能要到吃的,有時候還能要到喝的。而且,崔老板并不兇惡,還對她笑笑的。
崔老板向來如此。要飯的上門,他會讓他們站在門外,如果有客人吃剩下的炒面或饅頭,他給要飯的之后,那些人轉身離去,在不遠處吃完,再次上門,他便會提出裝有熱面湯的大鋁壺,給他們的碗里倒上多半碗,還會叮囑說,端好,不要燙著,到遠處去喝。
有人對崔老板說,你對這些要飯的照顧得還蠻周到。崔老板便會自豪地一笑說,都是人么,那些人雖然看起來傻著哩,但也是他娘生下的,是一條命……那人便會對崔老板翹起大拇指說:好人!
女瘋子不像其他要飯的,偶爾外出趕個場子,得些賞錢。她一直盤恒在崔老板的飯店前面,或遠或近,不肯離去。
也有相熟的朋友看到女瘋子在門口張望,便和崔老板開玩笑,把那個女人領到澡堂里去,泡兩個小時,用一瓶洗發水、一塊香皂、一塊搓澡巾、上下洗個干凈,領回去養著,那一身好膘,要比你媳婦用著舒服。說罷哈哈大笑。旁邊人也跟著笑一笑。
崔老板并不惱,也笑笑,更狠地回敬說,你既然看上了,洗凈領回你家去,權當行善哩,把你這壞■做下的些那惡事抵消些。
一次正說著,魚小雪出門口倒垃圾,那人開玩笑,我看你老漢和這個瘋子能對上光,給你老漢辦個好事,你不會有意見吧?
魚小雪哈哈一笑說,如果他能領進門,我馬上給她讓位。
說笑歸說笑,但崔老板明顯感覺到,生意比原來差遠了,幾乎是一落千丈。
一天和妻子說起,魚小雪說,你整天收留這些要飯的在門口,有些還倚靠在門框上,眼巴巴地看著里面吃飯人的碗,那些人還吃得下去嗎?生意本身難做,競爭性強,這樣天長日久,老顧客都不來了。
崔老板說,你就不會趕一趕,讓他們不要站在門外。
魚小雪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你整天拿飯菜往來招攬,充當好人,讓我一個女人家當惡人,我能趕遠?我說的話他們純粹不聽,甚至理直氣壯地像主人一樣,我是沒一點辦法。
崔老板一下子有了心理負擔。那一夜,他做了一個夢,數不清的要飯的站在飯店門口,像是電視上的丐幫在這里召開什么集會,崔老板怒氣沖沖地醒了,半夜失眠了。
時隔不久,廚師丁師來辭職。丁師說,生意不太好,你們兩個人完全忙得過來,我待在這里,白領一份工資。
崔老板沉默好久,說,你不要走了,咱齊心協力把生意往紅火哩做。
丁師說,我確實不想干了,想歇個一年半載的。如果有可能,我想進大飯店,掙錢是閑事,把炒菜的手藝再學學。
話說到這種份上,崔老板便沒有再說什么,給丁師結了工資,丁師收拾自己的東西,走了。
從這天開始,店里只剩下崔老板兩口子。有顧客上門,崔老板便親自掌勺。有顧客看到丁師不在了,崔老板做的飯菜味道似乎不及丁師,于是,顧客又少了一部分。
崔老板內外交困,屋漏偏逢連陰雨。更重要的是和妻子之間的矛盾大了,兩人不是吵嘴就是慪氣不說話。原來的崔老板是個半甩手掌柜,他多坐在外面抽煙喝茶,和別人打個招呼,說笑幾句,只有在忙的時候,進去幫著扯面、下面,打個下手,活兒基本全讓丁師和魚小雪干了。魚小雪和丁師,是雇主關系,魚小雪說出口的,丁師不會反駁。丁師因為技術上的,一旦說了自己意見,魚小雪也不會反駁。如今什么事都要兩人去做,崔老板業務上比丁師差遠了,又喜歡在外面抽煙喝茶搞應酬,魚小雪便要多干許多活兒。經常是互相指責對方把該干的活兒沒有干完,或生怨氣,或是爭吵。有客人進門,見氣氛不對,勉強把一碗面吃了,下次,便很猶豫,多會去了別處。
生意愈加冷清,兩人關系也開始冷漠。尋找原因,魚小雪便會把責任全推到崔老板身上,說他招攬傻子瘋子,把飯店搞成了收容站,不倒閉才怪哩。
崔老板也在思索其中原因。除了沒有與時俱進、擴大經營規模和提高裝修檔次之外,還有瘋子傻子的干擾。那年旁邊人家都把土木結構房子拆了,修了平房或二層小樓,崔老板打算拆,蓋兩層小樓,搞酒店。但算了一賬,得貸很多款。兒子剛上初中,說,你那飯店,接待的全是短衣幫,沒一個穿長衫的。他聽不懂,兒子說這是課文中一個叫魯迅的說的。這些年,開酒店的確實多了,許多和他前后開小飯店的,如今都成了富麗堂皇的大酒店。而他,居然到了快關門的地步。
崔老板好面子,好多天,他都很懊惱。即使關門,也不能干成倒閉關門,顯得自己很無能。得讓人家說,那人生意好著呢,是不想干了。再說,自己才四十多歲,不干這個干啥?
崔老板不再淡定。這個夏天,他沒有像往年一樣,下午拿個躺椅,在門口的樹下搖著蒲扇,和別人聊天,用大杯子喝茶。他多坐在角落里的吊扇下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渴了,也是一頓牛飲。魚小雪還發現,有時候,他像被關在籠子里的野獸,在地上走來走去,眼神充滿焦慮。而且,他和以前不同了,對門口來要飯的傻子瘋子,不再和氣,僅僅是給客人吃剩下的飯菜,不像以前一樣去拿稍陳些的饃饃給那些人吃。客人剩下飯菜的并不多,來他們這種以面食為主的小店,多為填飽肚皮,自然,多半沒有剩飯的習慣。因而,許多要飯的開始在崔老板這里要不到飯了。逐漸的,本地要飯的開始另作打算,不再過分依賴于崔老板。
但那女瘋子是個例外,她不懂本地規矩,也沒有其他要飯的領她去別處討要賞錢,她認了死理,只在崔老板門前或遠或近地守著;或者,倚門而立,向里面張望,一副無法忍奈的貪婪狀。偶爾,也能得到些剩飯剩菜,填充一下饑腸轆轆的肚子。
有好幾次,魚小雪見崔老板又要給女瘋子倒剩飯,便說,你要想讓這些人離開,打罵都不是辦法,唯一的辦法是不再給她吃的,斷了口糧,他們自然就走了。崔老板停下來,看看妻子說,那些人餓著,咱又把飯倒掉,這樣遭罪哩。話雖這樣說,但心里覺得妻子說的有道理。猶豫再三,還是把飯端出去,倒進瘋子的碗里。事后,崔老板告誡自己,這是最后一次。但改天有剩飯剩菜時,又忍不住端了出去。
這一年,崔老板的兒子去了外地的一所專科學校上學,專業很新潮,高鐵軌道維修,據說就業前景特別好。女兒初中畢業,也到一所中等專業學校去學習護理。當然,這是魚小雪的主意,女孩子,學習成績不好,倒不如學個手藝,也許一輩子就把自己養活了,不用出大力氣干農活。
兩個孩子走后,家里只有崔老板兩口子,清靜了,也更冷漠。原因更在于兩個孩子開學,一下子花了近萬元,兩人同時感到了生計帶來的壓力。
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兩人吵了一架。次日清晨,魚小雪像往常一樣,起床后去了飯店開門。崔老板躺著想了一會兒,也起了床,洗漱完畢,他覺得還得去飯店,得正常營業,一個大男人,不能鬧情緒。
這天早上霧氣沉沉,路邊的樹枝上落滿凌霜,小水渦里結了冰花。崔老板來到飯店,妻子已經打掃了衛生。
突然,崔老板感到門里進來一個人。一轉頭,看見是那個女瘋子,也許外面太冷,她居然進了飯店,嘴里嗚哇不清地亂叫著什么。
崔老板一驚,忙說:出去!出去,但那瘋子毫不理會,依舊胡言亂語,說著崔老板聽不懂的語言。
崔老板見勸說沒有效果,便拿起一個空酒瓶,裝作要打的樣子,恐嚇瘋子。瘋子退出門外,看到崔老板并不真打,便不離開。
如此這般好久,女瘋子終是不肯離去,崔老板有點生氣,但又束手無策。這時,魚小雪說,喂吧,如今成了親戚!不,叫花子進了上房,客不由主了,趕不走了。你總覺得我不順眼,倒不如我離開,你們兩個過一起算了。
崔老板一愣,沒有想到老婆會說這種話。他想和她理論,進了灶間,魚小雪沒有再說什么,在干手里的活。崔老板站了片刻,看到案子上有半盆熱水,便端起來。剛到門口,那瘋女人正要進來,見崔老板出來,以為要打她,后退幾步,剛轉身,崔老板手中的熱水便向她潑了過去,潑在她的后背上,四濺開來。那女人便“啊”地大叫起來,跳著,叫著。
崔老板手里拿著盆子,呆呆地看著瘋子,腦子里突然間一片空白。直到魚小雪聽見叫聲出來,問他,你把一盆開水潑瘋子身上了?
此后好多年,回憶那個早晨發生的一切,崔老板都有些恍惚,如在夢里,覺得混沌一片,甚至記不得過程,只記得那天早上很冷,那盆熱水潑出,一片大霧向他彌漫而來。在他的意識里,忽而很清晰,如同剛剛發生。忽而很遙遠,仿佛是一個記憶十分模糊的夢。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潑水者,有時候,他又覺得自己是那個瘋女人,那半盆熱水潑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仿佛有刺疼感。那女人又跳又叫手舞足蹈無所適從的一幕,像一款木馬病毒,強勢進入他的大腦,破壞了原有程序,占據了重要位置,并且在不停地刷屏,以顯示自己的存在。
也是從這天開始,人們發現崔老板變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呆呆的,傻傻地,永遠像在思考著什么。和別人說話,常常由心不在焉進入恍然大悟,并伴有受驚的樣子。更多的時候,崔老板靜靜地坐在飯館角落的一個椅子上,不抽煙,也不喝茶,仿佛傻了似的發呆。但香煙和茶水,卻依然是他的標配。煙卷在他手里,記起來的時候,已經燃盡,不是煙屁股已滅,就是帶著半截白色的煙灰。好在如今的煙卷全部帶有過濾嘴,不曾燒到手上。茶也泡了,但記起時已經冰涼,茶葉呈暗綠色,只得倒掉另沖開水。
崔老板到外面去,總覺得左鄰右舍對他指指點點,在竊竊私語地議論他。他記不清楚那天早晨,他把半盆開水潑向那個瘋女人的時候,鄰居們起床開門了沒有。他只記得,那個女人大叫著跳了幾下,不久就離開了。大霧彌漫,等晨霧散盡陽光出現的時候,街上沒有什么閑人,遠處有人站在門前曬太陽,早上發生的那一幕似乎是海市蜃樓。
不知從何時起,崔老板便不打招呼地離開飯店,有時候一整天,有時候兩三天,不見他的人影。魚小雪常常對自己說,或者對鄰居和熟人說,這生意沒法搞了。
不久就臨近春節,崔老板早早地關了門,那會兒臘八剛過。他整天心不在焉,魚小雪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像看一個怪物,但崔老板不在乎這些。或者說,他根本不關心別人了,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別人極少打招呼,有人向他打招呼時,他也僅僅是應答一聲。那年冬天,他常常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走來走去。
過春節時,魚小雪說,生意不好,與其死守,倒不如把飯店轉讓別人,讓人家經營。崔老板沒有吭聲,到正月十五之后,街上所有門店全開了門,唯有崔老板的“滿意飯店”店門緊閉。魚小雪再次提起轉讓,崔老板呆呆地說,那就轉了吧。那會已開始有了手機,魚小雪便找打印店打印了轉讓啟事,上面留了兩人的電話號碼。到端午節前后,飯店終于轉讓給別人了。
從那個早晨開始,魚小雪覺得好像才認識自己的男人一樣。那天早上,她生了火,往鍋里倒了幾勺水,準備燒熱之后清洗碗筷,等她掃完地之后,發現鍋里的水竟然已經沸騰,便盛到盆里,給鍋里另倒了清水,準備做飯。那會兒,崔老板剛從外面進來。幾句話,她還沒有來得及往里摻涼水,那半盆熱水,已經潑到瘋女人赤裸的身上。也是從那會兒開始,她的內心深處,開始有點兒怕這個男人。平時樂呵呵的,和任何人沒有紅過面皮,但突然間,就把半盆開水潑到一個可憐的瘋女人身上,這樣的人,你知道什么時候,他會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來?魚小雪突然有些后怕。
兩人平靜地生活在老宅里,相安無事,有時候,一整天一句話也沒有。魚小雪做好飯之后,男人或在院子里或在大門外枯坐發呆,魚小雪走到他旁邊,說兩個字:吃飯。看男人有了反應,魚小雪轉身離開,男人便緩緩起身,來到飯桌前,兩人默不作聲地吃飯。
魚小雪感到壓抑,透不過氣來。秋季,附近農家的蘋果園里招人,她向男人打了招呼之后,便去給人家幫工,摘套袋、鋪反光膜,摘蘋果、裝箱,一直干到十一月初。她覺得,過年之后,她該到外面去,找個活干。也可以說,是出去打工。
第二年開春,她去了外省的一個城市,找了一份飯店的工作。在這里,她干得得心應手,也覺得開心快樂。
無數的嘮叨填滿耳孔之后,崔老板也覺得生意衰敗跟這些要飯的有脫不了的關系。半盆開水潑出,改變了他后半生的命運。
當時他就感到自己闖禍了。白霧散開之后,他在想,這件事該怎么辦?那會去找,肯定能找到。但找到之后,該怎么辦,領到醫院去讓醫生給治療?面對一個被自己傷害了的瘋子,自己的話她聽嗎?讓別人幫忙,面對一個赤身裸體的瘋女人,誰愿意去幫這個忙?而且這件事一旦傳開,他還有臉面混在街道嗎?這些問題,像一道道凌空而下的結實的鞭子,抽打著他,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幾天之后,他感到房子里讓他窒息,他覺得胸悶氣短,頭暈頭疼,他不由得要到街上去。他走街串巷,眼晴向四處巡脧,仿佛丟了什么東西一樣。晚上睡在床上,仿佛有石頭壓在胸部。他常常到半夜還睡不著,天不亮就醒來了。無事的時候,他面無表情,呆呆地望著某一個地方出神。
妻子離家之前,兒子和女兒已經走了。如今,家里只有他一個人,他覺得,應該擴大范圍,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這個不知姓名的瘋女人。如果有病,就去給她治病,如果燙傷沒有痊愈,就領她去住院。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有人問是他的什么人,他就回答是自己的妹妹。得正視這件事,否則,他什么也干不成。
崔老板買了一輛老式的二八自行車,從本縣開始,先縣城,后鄉鎮,尋找這個女瘋子。遇熟人打招呼:崔老板,你騎輛自行車干啥呢?他會說,沒事,閑轉。那人會說,莫不是打算另做什么生意吧?崔老板忙說不是,抽身就走。
遇到樸素些的中老年人,他會問他們,見到過一個女瘋子嗎?敘說相貌,別人搖搖頭,他道聲謝,轉身跨上自行車離去。
就這樣,兩三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這些年里,有一半多時間他騎著自行車在外面,把附近的幾個縣都跑遍了,而且不下兩三次。他的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舊包,是兒子不用的,退下來的,里面裝著他的衣服。他淋過雨,受過凍。后來,凡出門時,他會帶足衣服,甚至雨傘和杯子,向別人討熱水喝。他也越來越不講究衣著打扮,胡須多忘記刮,葳蕤蓬勃。
這期間,家里也發生了許多變化。兒子畢業之后,在外地找到了工作,談了一個女朋友,是家里的獨生女。許多人認為不好,包括他的妻子,但崔老板覺得很滿意。那女子有點跛,相貌也平常。崔老板在心里說,此生,做事已經太過頭,以后多吃虧吧。但這個想法,他不會很有邏輯地講出來。女兒在鄰縣的中醫院當護士,是臨時工,崔老板也覺得很好。這個世界上,臨時工很多,每年出去打工的農民,那么多,都是臨時工。在崔老板看來,只要好好干,一直干下去,臨時工跟正式工沒多大區別。至于待遇不同,崔老板說,不同也沒關系,反正餓不著。再說,那會沒有人家正式工上的學校好,考試成績不如人家,這個差異不能怨別人。
他轉讓出去的那個飯館,也在去年被拆除了。縣城擴建,街道拓寬,他們那一排全拆了,地基變成了街道。那會兒,許多人不同意政府的賠償標準,覺得太低,準備和政府鬧事。有人來找崔老板,崔老板漫不經心,那人慷慨激昂地說完,等崔老板也像他一樣壯懷激烈,擼起袖子準備和政府大干一場,但崔老板無動于衷,甚至說,人家賠多少是多少吧,如果不賠,像土改那會,沒收了還得挨批斗。那人看崔老板這態度,憤憤然轉身走了。到政府工作人員和村鎮干部找上門來,崔老板是第一個簽字的。后來有人說,他肯定收了政府的好處。也有人說,他如今把世事看得淡了,如果他愛錢,不會整日閑游閑逛。再說,政府給他一家咋給好處?
這一年的秋天,他來到一百公里外的一個縣城,這個縣城屬另一個地級市管轄,和他們那邊風俗頗不相同。那年,那女瘋子上門要飯,他或讓她等會再來,或給了剩飯之后,讓她拿到遠處去吃,之間有過簡短的對話,他隱約感到,她不是本地人。幾年尋找未果之后,他決定再次擴大范圍,也許,會找到她的。
這天下午,在街道走過時,他看到一個一間門面的小飯店,從外面看著干凈整潔。最主要的,他看到招牌上的小字中,有“豳州風味特色炒面”字樣。那會他也肚子餓了,便把自行車支起來,進去吃碗炒面。
飯店里的人不太多,他一進門,服務員便迎了上來,問他吃什么飯?他隨口說,一大碗炒面。服務員向里面報了,他便坐在門口的桌前。吃完之后,那會兒進來了幾個客人,服務員忙著招呼,那幾個人似乎還要點菜,服務員拿簡單的菜單等著,他喊了幾遍收錢,服務員便向里面喊,姨,你出來把這個錢收一下。崔老板便向操作間門口走去,在那個鋁合金玻璃隔斷門口,他看到剛放下手中活兒欲出來收錢的女老板,正是他的妻子魚小雪。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那會兒,魚小雪剛從衣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崔老板也剛好拿著一張二十元的鈔票,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兩米。
十幾秒過后,魚小雪說,你怎么來了?崔老板說,你怎么在這兒?
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又是一陣沉默。這會兒,崔老板看到忙碌中轉過頭來的廚師不是別人,正是曾經給自己打過工的丁師。
丁師臉上很是尷尬,崔老板也覺得事出蹊蹺,頭腦發蒙。他分明要找的是女瘋子,可是找到了魚小雪,她居然跟丁師在一起,而且貌似夫妻店,這他媽的是什么事啊!
外面的顧客等著吃飯,幾個人簡單說了幾句,只說晚上再諞,丁師便開始忙活。崔老板看到自己站在那里礙手礙腳,便說他要走了。魚小雪把他送出門外,問他來這里干啥?崔老板說看看。魚小雪有些不相信似的。崔老板問妻子,你不是說在市里嗎,怎么在這里?魚小雪說,年初碰到丁師,留了電話,前段時間他說飯店需要幫忙的,我就過來了。崔老板想說什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這會兒,服務員又喊,姨,收錢!魚小雪說一句晚上聯系,便進了飯店。
崔老板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停住;又走幾步,又停下來。路過一個小商店,看到店主是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老頭,他便支起自行車,進去買了一包煙,拆開,給那老頭一支,向他打聽見沒見過一個女瘋子,說了外貌,并說那是自家妹子,走丟好幾年了。那老頭很是同情,但沒有見過。兩人搭上話后,崔老板向老頭打聽那家飯店,說味道不錯。扯開話題之后,老頭說,那是兩口子開的,已經好幾年了,生意一直不錯,今年雇了個年輕女人當服務員。崔老板呆呆的,好久不說一句話。
離開老頭之后,崔老板在縣城外面找個便宜的私人旅店,花二十元開了一個房間。霉味撲鼻,但看著還算干凈,臉也沒洗一把,便上床躺著。
夜里十點多鐘,魚小雪打來電話,崔老板本不想去接,但響個不停,接了,魚小雪問他在哪里?說丁師炒了幾個萊,請他喝酒。崔老板什么也沒有說,便掛了電話。但魚小雪又撥過來,摁掉,又響,反復幾次,他便關了電話。
那夜,崔老板徹夜難眠,到天亮后沉沉睡去,中午起床后,他決定回家去。但他感到,似乎沒有力氣騎車回去,便來到汽車站外,等到回縣城的車,攔了下來,回到家里。
攔車時,售票員說,這年頭,誰還騎這個爛二八自行車,你丟到路邊溝里,也沒人要。到收破爛的那里,比你這成色要好,才二十塊錢。崔老板沒有心情和他說笑,最終,多出了一份票價。
回到家里,崔老板細細回味老婆出門這幾年。她說在那個市里的一個飯店打工,也沒有去看一下,是否屬實。兩人平時電話也不多,有事打個電話說一下,沒有太多的聯系。到年底,老婆拿回些錢來,他也不說多少,轉手給了上學的孩子,如果不夠,自己再添些。說實話,崔老板沒有想著讓她掙錢。
崔老板反復地思索老婆魚小雪和丁師的關系,他們最大的可能是像夫妻一樣在那邊生活,到年底各自回家。想到兩人在一個床上,做夫妻間的事,崔老板嘆口氣,他恨得牙根癢癢。但瞬間又想,和魚小雪夫妻一場,二十多年了,把該做的都做過了,她如今和姓丁的在一起,又能玩出什么花樣呢,不過是在重復他的動作罷了。再說,都一把年紀了,想咋樣就咋樣。
老婆打過幾十個電話,他一個也沒有接聽,他想,她不過是找些理由,掩飾一下自己的行為。活了幾十年,男女之間的那種事,聽得還少嗎?有些人,好那一口,沒有辦法。他常想到那夜的冷靜理智,如果那夜去了,也許會發生什么事情。到這個年齡上,無論大小的爛事,他也不愿發生了。那半盆熱水闖下的禍端,已經讓他心力交瘁。魚小雪畢竟和他夫妻一場,何必鬧到身敗名裂那一步?
后來,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那件事,竟然逐漸地淡忘了。
到春節前,魚小雪回來了,崔老板像沒看見一樣,每日該干什么還是干什么。其實他也沒有什么事干,吃過飯,他仍到街道去,慢悠悠地游蕩,在四處巡脧。魚小雪主動和他說活,他也不怎么理,多是應答一聲。
他們還在年前為兒子舉行了簡單的結婚儀式。按本地的習俗,應該大操大辦,但崔老板沒有那個心情。再說,這幾年,人家的紅白事上,他也不去,朋友都疏遠了。所以,想大操辦也沒有那個條件。凡崔老板說出的事,魚小雪也沒有反駁,表面上看,他們的家庭依然很和睦。
兒子也很爭氣,在那邊工作賣力,為人勤勤懇懇,對妻子也很好,很得岳父一家人喜愛。這一點,也讓崔老板放心。
開春之后,謠傳很久的消息終于坐實,崔老板家所在的那一大片要拆遷了,生活了幾代人的老院子和窯洞將被填平,開發商要在那里修建全縣最大的多功能市場,商業街、電影院、大型購物廣場之類。他們的去處,政府早有安排,修建了一個安置小區,崔老板分到一套三居室,還得到三十多萬元的現金補償。其實,像他這樣的部分人家,借口兩代人要到了兩套樓房。而崔老板,依舊像上次一樣,不聲不響,在政府造好的表格上簽了字。
在兒子的要求下,崔老板請來裝修的工隊,進行了簡單的裝修,在舊家具和生活用品中進行了精挑細選,又補充了一部分新的,搬進了樓房。這期間,魚小雪回來過一段時間,許多活兒都是她干的。但兩人之間,依舊冷漠,基本互不理睬。
魚小雪是七月份走的,那會,家里已喬遷新居。九月初,魚小雪回來了。回來那天,崔老板仍上街去了,他已經有了每天上街一次的習慣,或早或晚。如果哪天沒有去,就會像丟了魂兒,連雨天也不例外。
魚小雪帶著大包小包,這一點讓崔老板有些意外,也有些納悶,但他沒有主動去問。晚上睡覺時,崔老板進了自己的臥室,已脫衣上床,魚小雪進來了,臉色有些悲戚,站在床邊,沉默了一會兒,看男人望著她,面色平和,沒有厭惡和反感,便對男人說,我有病了。
崔老板并沒放在心上,但也沒有像往常一樣默不作聲,隨口說道,有了病就買些藥吃,是感冒了嗎,還是怎么了?
魚小雪說,是癌癥,乳腺癌。
崔老板一驚,坐起身說,乳腺癌,發現多久了?
魚小雪有些戚戚地說,前幾天在醫院確診的。
兩人很久沒有說話。在魚小雪剛說出口的時候,崔老板有一句話在腦中一閃而過,你不是讓丁師承包了嗎,他這會不管你了?以前,崔老板的反應很快,和別人說笑時常有妙語脫口而出。
關于“承包”二字,他們之間還有一段典故。那年看到別的酒店都在招牌或窗玻璃上寫有“承包酒席”的字樣,魚小雪也讓崔老板搞幾個字,但崔老板覺得可笑,不愿去搞,說笑道,我就不承包什么酒席了,我承包你就行了。
崔老板略一思索,對妻子說,你也不要有心理負擔,咱明天就到省上的大醫院去給你看病,這幾年醫療技術發達了,這樣的病完全能治好。再說,咱家里現在有錢。
魚小雪眼里充滿感激,點了點頭。好一會兒,她有些忐忑不安地望著眼前的丈夫,說,我睡你這床上行嗎?從那年春節回家,他們開始分床另住,這是崔老板要求的。
兩個人靠在床頭上,都沒有說話,各自在想心事。
崔老板看身邊的妻子,并不老相,看上去起碼要比自己年輕十多歲。這些年,她過的是有規律的正常生活,雖然發生了那些爛事,但世間那種事少嗎?她畢竟是自己娶回這個家的,而且,生了兩個孩子。崔老板這樣想著,便對妻子產生了許多同情,她的那些齷齪之事似乎風輕云淡了。
魚小雪試圖偎依在丈夫懷里,但這個須發凌亂滿臉溝壑的男人無動于衷。這些年,他一點都不講究,甚至有些邋遢,他明顯地蒼老了。魚小雪清楚地記得,從用開水潑了那個女瘋子之后,他的性格大變,癡呆、寡言、偏執,這些都不能完全來描述他。感到無法正常勾通交流之后,她覺得,你怪異行,但我得有正常的生活。她喜歡飯店的生活,也和丁師默契,后來,兩人關系便有些不明不白。
第二天早上,兩口子整理好出門的行李,去了省城,開始踏上求醫問藥之路。經過了手術、化療、放療,兩年后,這個叫魚小雪的女人沒能延長自己的生命,在秋天去世。
崔老板埋葬了妻子之后,獨自在家。女兒在這兩年內已經出嫁,他覺得,于傳統觀念來說,自己這一生的任務已經完成,兒女的生活質量,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常會記起老人們說的一句話,兒女自有兒女福,莫為兒女作牛馬。此生在世,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找到那個瘋女人。
在妻子臨終前,兩人有過幾次交流。那會,魚小雪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她也知道大去之日不遠,感念崔老板竭盡全力為自己治病。閑談中,對自己的一生進行了簡單的回顧,對于和丁師的那段感情,表示了懺悔。她覺得,關鍵時候,還是自己的男人能靠得住。
崔老板覺得妻子很可憐,便連忙說,誰一生不犯一點錯誤呢?這些年,崔老板沒有向任何人說過他內心深處的懊悔和自責,以及自己為此付出的慘痛代價。在這個時刻,他詳細講給妻子聽。到最后,崔老板說,也許,這件事他要在心里鯁到死去。不知道那女人的下落,他心里始終有一種說不清的難受。
魚小雪勸慰丈夫,讓他不要自責,并且說她也有責任。如果不是她把半盆開水放在那兒,如果她及時發現男人端了出去,那么,一切都不會發生。魚小雪安慰丈夫,也許那女人根本就沒有燙傷,她常年躺泥里水里,皮厚肉糙,也許鈍刀都割不破呢。魚小雪還舉了動物世界中的例子,說有些動物皮就特別厚。魚小雪還說,也許她的瘋病已經好了,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你到哪里能找到呢?
妻子分柝的時候,崔老板沉默不語。妻子說的那些他都想過,覺得也有可能,但無法證實,他就不愿相信。因而,這始終是個迷。他曾見過一個丟了孩子的女人,剛對他敘說幾句就淚流滿面,那個女人的面容有和年齡不相符的蒼桑。熬心的事只會自知,外人是無法理解的。
半年之后,崔老板修理好自行車,整理好常用的東西,又踏上了漫無目的的尋找之路。這些年,鄰居慢慢發現這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有點不太正常。剛開始以為他考察生意,后來見他在自行車后座上帶著一個大包,一出門就是月把天,而且回家幾天之后,又是外出。問他,他只是嘟嚕幾聲,沒有明確的答復。后來,路上不斷見到三三兩兩年輕人戴著頭盔,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騎著新式自行車經過。也有騎摩托車的,據說這類人叫驢友。對他性格知根知底的老鄰居打趣,崔老板,你騎自行車也是當驢友嗎?騎這老式自行車太費勁,倒不如搞輛摩托車騎著。
從剛開始外出尋找,崔老板就在堅持一個習慣,每次遇見要飯的,無論男女老少,他都會找就近的蒸饃店或烤餅店,花幾元錢,給這人買十個饅頭或餅子。他知道這些人饑不擇食,能填飽肚子就行。如果買得多,就會發霉變質。而這,又用不了多少錢,他完全承擔得起。
尋找那個沒有任何身份信息的女瘋子,成了崔老板一個難以了結的心愿,似乎也成了他有生之年的一個使命。不在外面,他就像丟了魂一樣,只有在外面風雨無阻地奔波,他才能感到心情舒坦些,心里的不安才能少些。
一年多時間下來,崔老板又一次跑遍了半徑約二百公里內的所有縣城和鄉鎮,依然沒有任何收獲。
一天,在外鄉的一個房檐下,崔老板聽幾個婦女在說信佛的事,她們似乎要去某個寺院。一個說,常去廟里上香拜佛,會贖自身所犯的罪孽。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會造很多罪孽,譬如殺生,譬如某人特別困難,向你求助,如果你幫他一把,會給自己造福,但沒有去幫,就會給自己造罪。
那個婦女滔滔不絕,給旁邊的婦女講解信佛拜佛的好處。顯然,她進入這一行很久了。有幾個婦女不斷提問,而有些問題,正是崔老板想問的。一個婦女問,不殺生能有什么罪孽?那個婦女講,每天走在路上,踩死的螞蟻、蟲子,它們也是生命,這和我們有意殺生有什么區別?為什么信佛的人不吃肉,因為那是生命。就連我們每天吃的糧食、青菜,也是一個個生命,但不吃又不行,只能通過信佛拜佛化解自身所犯的罪孽。
崔老板聽了一會兒,忍不住奏上前去,加入到這個討論的群體里面。他問,除信佛外,沒有消除罪孽的其他方式了嗎?那女人說,方式很多,如果你有經濟能力,可以放生,這個很靈驗的。崔老板詳細詢問了怎樣放生。
從那天開始,崔老板的心思有所轉變,他想,也許真如他的妻子生前所說,那個瘋女人也許不瘋了,她的親人也許會找到她的,會領她治病。如果這樣,是最好的。但自己用開水潑她,這一點,的確罪孽深重,如今,倒不如信佛,做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來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
回家之后,崔老板開始注意寺廟。他原打算按那婦女所說,清理一間房子,請一尊菩薩,供奉起來,農歷初一十五焚香祭拜。后來又覺得在家里這樣搞,終是不太莊重,倒不如去寺廟,那里的神像,是開過光的,會靈驗些。而且,他覺得,自己如果信佛,是從心底真正轉變,不是去做樣子的。
本地寺廟不多,唯有縣城北邊的太極廟比較正規,香火也旺。崔老板想到放生,便騎著自行車,去水產店里,買了六條體形較小的鯉魚,帶到太極廟去。他想讓和尚給念念經,超度一下,然后放生。這一切,全是從那幫婦女嘴里聽來的。
碰巧,主持寺廟的和尚不在,據說去了另外一處寺廟做法事。但廟里有七八個俗家弟子,有一個人認識崔老板,很是熱情,一口一個崔老板地叫著,這讓他覺得有些尷尬。飯店轉讓到現在十多年了,他非但不是什么老板,而且覺得自己像個罪犯,如今,他是贖罪來了。
這些年,有人稱他老崔,這讓他覺得妥貼舒服。但也有很多人,也許覺得叫老板時髦,便依舊稱他崔老板,他想解釋糾正,但又覺得不必過分較真。再說,他也沒有那個心情。
幾個人看崔老板帶著活魚,知道他來是要放生。便讓他放下,交由他們,等主持的和尚回來,念經超度之后替他去放生。
有人領他到諸位神像前敬了香,把他領到一個大廳,坐著說話,說近幾天要舉行佛事,讓他不妨前來參加。并且說,他們幾個經常在廟里做事,打掃衛生,敬香拜佛。像他們這類人,信佛但沒有出家,稱作居士。崔老板看到有個禮薄放在桌上,上面有人名和數字,一問,是為寺院收的禮金。崔老板掏出身上攜帶的現金,有二百多元,便將兩張百元放在桌上,有人在禮薄上寫了他的名字。
崔老板開始風雨無阻,農歷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清晨,太極廟的鐘聲敲響前,主殿佛像前第一排的善男信女中,總有他的身影。他覺得,在這里找到了歸宿感,他或多或少地有些減輕了罪責的感覺。他和廟里的主持慧恒和尚也成了朋友,他覺得,慧恒代表了陽光、快樂、正義。他曾向慧恒提出,要出家為僧,做一個真正的和尚。但慧恒說,如今的和尚,得佛學院畢業,要有文憑。像他這樣的中年和尚,也都取得了宗教局的認可,不是想當就能當的。看崔老板有些失望,便說,當居士更好,信佛這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不論身份的。崔老板覺得有道理,心里不再那么糾結。
崔老板家曾有三畝多地,遠離縣城,地勢呈漫坡狀,剛分到戶那幾年種莊稼,開飯店那會便嫌遠,撂荒了,前幾年,有人承包了那一帶大片土地,栽桃樹,搞采摘園。今年,那邊要修火車站,全征了。最終,崔老板到手十五萬多元。至此,他的耕地被征完了,成了真正的城市居民。崔老板曾問兒子需要錢不?兒子說,房子已經買好,交了首付,至于不多的月供,對他們兩口子來說,不是問題。兒子讓他先花著,不要刻扣自己。
半年后的某天,崔老板卻死在了太極廟山后的一個崖下。有人發現后報了警,來了好多警察,還出動了警犬。兩天后,得出了調查結論:崔老板是意外失足墜崖死亡。好多人不相信警察出具的結論,幾個月后,崔老板的死亡原因仿佛一幅畫面,逐漸拼接完成,接近真相。
首先是死亡原因。警察根據現場推斷,崔老板系自殺或意外失足,不是刑事案件。既然不是刑事案件,治安大隊出結論前,征求崔老板兒子的意見,有一鄰居的兒子在治安大隊,私下對小崔說,意外死亡于亡人或家屬都較自殺有面子。考慮再三,以意外死亡結案。因而,不排除自殺。其次,小崔發現父親的近二十萬元不翼而飛,在警察幫助下查了銀行卡明細,順滕摸瓜,發現轉到了太極廟方丈的賬戶上。但方丈出具了崔老板的捐資證明,崔老板捐資十八萬,參與集資重修寺內建筑。
為拼接事實真相起到核心作用的,是一個姓魚的居士吞吞吐吐的傳言。當然,這個傳言是他后來對朋友說的。當時警察問他,他是一問三不知。
魚居士和崔老板原本認識,但這些年崔老板不喜歡和別人攀談,因而交流很少。那天來到寺里,慧恒和尚不在,寺里清靜無人,只有這個姓魚的居士在清掃院落,兩人不由得多說了幾句。魚居士看四下無人,說了寺廟的真相。那個外地和尚不知用了什么辦法,從縣宗教局取得授權,管理這座寺廟,他多方募捐善男信女的現金,說要重新修建寺廟,但這只是個傳說。以他估計,這幾年香火錢及各種收入,在二十萬以上,但慧恒和尚總說沒錢。而寺里根本沒有賬單,無法說得清,全憑慧恒一人說了算。
魚居士說,所以,他只拜佛,不掏錢。說這話后,他看到崔老板臉色很難看,后來,一直沉默不語,離開時跟他也沒打招呼,心事重重地走了。
后來,他見到崔老板來過幾次,全是去了慧恒和尚的房間。再后來,就見到死在廟后崖下的崔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