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樹軍 張明喜
(1.吉林工商學院 金融學院,吉林 長春 130507;2.科學技術部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北京 100038)
創新驅動成為世界各國經濟結構調整和可持續發展的決定性力量,創新被提升至核心戰略層面,我國也不例外。在傳統依賴資源消耗的粗放型增長方式難以為繼時,創新驅動成為促進產業升級和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黨的十九大報告更是強調指出,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戰略支撐。
眾所周知,社會資本是社會學家最早使用的術語。一般而言,狹義的社會資本主要包括信任、規范和社會網絡,廣義的社會資本還包括人們交往時共享的知識、規范和預期。從功能上講,社會資本能夠有效保障組織運行,不斷提高組織效率。托克維爾(Tocqueville,1830)曾經闡述了民情和社團參與這兩種社會資本有助于美國民主。漢尼芬(Lyda Judson Hanifan,1916)是首位明確提出社會資本研究對象的學者,他主要強調教育和社群中的社會交往形成的關系網絡。簡·雅各布斯(Jane Jacobs,1984)從美國城市變遷中研究發現,關系網絡對于城市發展而言必不可少。美國經濟學家洛瑞(Glen Loury,1977)首次將社會資本引入經濟研究,主要從剖析種族收入差異的原因中發現,社區組織和家庭是一種特殊的社會資本,不同于常見的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會導致種族之間的收入差異。
聚焦于社會資本與經濟增長的關系研究方面,絕大多數研究者認為,社會資本與經濟增長呈現正相關的關系。代表性的研究主要包括:訥克(Knack& Keefer,1997;Dincer& Uslaner,2010)研究發現,信任與投資和經濟增長率正相關,即便控制法律制度等變量,這種相關關系仍然存在。布格爾斯迪克(Bergelsdijk,2001)對歐洲的信任與組織進行了測算,研究發現以組織參與為代表的社會資本能較好地促進經濟增長。赫利韋爾(Helliwell,1996)選擇的樣本為亞洲國家的協會參與等,得出社會資本與經濟發展正相關的結論。赫利韋爾和普特南(Helliwell and Putnam,2007)在度量社會資本方面,主要選取市民社區、制度行為、市民對政府的滿意度等指標,研究發現社會資本與經濟增長高度正相關。周(Chou,2006)的主要貢獻是將人力資本引入生產函數,同時剖析了社會資本影響經濟發展的內在機理,社會資本影響金融資本,進而促進經濟增長。同時,社會資本使不同企業的網絡更方便,技術更新更容易實現。另一方面,少數學者持有社會資本與經濟增長負相關的觀點,代表性的研究是伊斯特利(Easterly,1997)以種族語言的多樣性作為社會資本的替代變量,研究發現種族語言的多樣性與經濟增長呈負相關的關系。
國內學者劉長生、簡玉峰(2009)通過構建基于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的內生經濟增長模型,研究發現:社會資本對我國經濟增長產生了積極的影響;私人生產性的教育消費支出和公共教育支出總體上促進了人力資本的積累,但前者的作用大于后者;相對于政府培育社會資本的公共支出,人力資本積累可能更加有利于社會資本的積累。嚴成樑(2012)通過對中國各個省份的社會資本與經濟增長展開分析,采用2001—2010年的數據測算,發現社會資本每增加1%,知識增長速度能夠增加0.211%,實際產出可增加0.074%。劉燦、金丹(2011)研究指出,社會資本與區域經濟增長之間關系的文獻也在相應增加,主要探索我國社會資本與區域經濟增長關系的問題。
現有文獻通過理論分析和實證研究較好地考察了社會資本對經濟增長的影響,但仍存在一些有待完善之處。例如,過去研究主要是強調社會資本通過作用于生產,進而對經濟增長產生影響。現實經濟中,社會資本不僅可以提高生產效率,而且可以增進人們之間的相互信任、合作和交流,從而提高人們的社會福利水平。因此,在經濟增長框架下內生化社會資本時,一個更為合理的設定是,社會資本可以同時提高生產效率和改善代表性個體的福利。盡管一些學者曾嘗試通過實證分析考察社會資本對我國經濟增長的影響,但這些研究對社會資本指標的選取主要是從信任和社會參與的視角考察的,而不是基于信息共享(information sharing)和相互溝通(mutual communication)視角給出的分析。
相對于已有研究而言,本研究的特色和創新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一是在長周期經濟發展過程中,注重對社會資本積累的考察,近而研究均衡經濟增長決定等問題;二是將社會資本劃分為社會資本I型與社會資本II型,社會資本I型主要指普通的社會資本,社會資本II型主要指20世紀70年代信息革命之后所形成的新社會資本;三是借鑒Temple&Johnson(1998)、Ishise&Sawada(2009)關于社會資本指標的構建方法,從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的角度來構建社會資本測度指標,并在此基礎上,利用實證分析模型檢驗社會資本對我國創新經濟增長的影響,提出相應對策。
在過去的千多年經濟發展過程中,世界人口增長了22倍,人均收入提高了13倍,世界GDP提高了近300倍,與在此之前的那個千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時的世界人口僅增長了1/6,人均收入也沒有得到提升(見表1)。

表1 世界人均GDP增長率以及20個國家和地區的人均GDP增長率(0—1998年)
從世界現代經濟長期增長的歷史來看,有四個主要的決定性因素解釋了人均產出的差異,這些因素包括:(1)技術進步;(2)物力資本的積累;(3)人的技能、教育、組織能力的改變;(4)經濟一體化。
本研究主要采用著名的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即

其中:Y1代表國內生產總值;A代表全要素生產率;L代表投入的勞動;K代表投入的資本;α1代表勞動力產出的彈性系數;β1代表資本產出的彈性系數;μ代表隨機干擾項。
從柯布—道格拉斯的生產函數中可看出,勞動力的貢獻和資本的貢獻具有一定的指數效應,二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替代效應。在同等條件下,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不僅是乘數效應,而且還必須通過提高勞動技能和提高資本的有機構成來加以改善。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經濟體綜合技術水平幾乎沒有變化,增加勞動力投入和資本投入,或者勞動力和資本投入的增加,可以創造經濟社會財富,提高經濟增長的能力。
索洛采用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展開研究,分析了從1909年到1949年的美國經濟增長數據,驚奇地發現時間美國經濟增長的最大貢獻不是勞動,也不是資本,而是一個沒有定義決定性的因素,占近80%的經濟增長源泉。由于缺乏準確的信息來源,索洛將其歸因于知識、技術和其他因素的共同貢獻。后來,經濟界稱其為索洛盈余。公式如下:

其中:ΔY1是產出增長率;Δa是綜合要素生產增長率帶來的產出余量;ΔL是勞動投入增長率;ΔK是(物質)資本存量增長率;α是資本產出彈性系數;β為勞動產出彈性系數。
早在1997年6月,世界銀行的研究報告《財富測度的擴展:環境可持續發展指標》將經濟總量歸納為一國擁有的人造資產、自然資產、人力資源和社會資本的總和。從中可以發現,與過去度量財富相比較,社會資本占據重要地位。
至此,我們可以對索洛余值進行打開分析,引入社會資本變量。社會資本作為一種公共資源,會導致全社會每個創新要素的配置成本會隨之大幅度下降,從而大幅度提升產出效率。公式如下:

其中:ΔS是社會資本存量增長率;γ為社會資本產出彈性系數。
對社會資本進行分型,可分為社會資本I型與社會資本II型。社會資本I型主要指普通的社會資本;社會資本II型主要指20世紀70年代信息革命之后所形成的新社會資本。新社會資本指在以大數據、移動、智能化、云計算、互聯網、物聯網等為代表的信息技術的深度應用前提下,網絡、定制等特定關系所形成的社會價值。與傳統的社會資本不同,在新社會資本體系下,它是極具變動的一個變量,能夠解決風險識別、風險分散和風險預防等問題。新社會資本重塑了經濟體的發展空間,改變了原社會資本——制度、網絡及信任關系的作用機理和功能,運用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等,它能夠使信息詳細化、社會關系透明化,再聚焦人文基礎和社會信任,就形成了得天獨厚的重建社會資本的基礎,這也是最長遠潛力的資產。公式如下:

其中:ΔS1是原社會資本存量增長率;γ1為原社會資本產出彈性系數;ΔS2是新社會資本存量增長率;γ2為新社會資本產出彈性系數。
為檢驗社會資本I型與社會資本II型直接的相關關系,引入交叉項進行分析:

所以,式(5)表明,創新經濟體的長期財富增長率,可以從社會資本的增長率和彈性系數來分析。經濟創新能力的提高,不僅取決于經濟增長的總體創新,還取決于一定時期內社會資本的彈性系數和相關性。
Y,指經濟增長,在此選用GDP代表總產出作為經濟增長的總量指標;K,指經濟系統運行中所使用的資本量,本研究中資本量主要使用資本存量凈額;L,指經濟系統中所投入的勞動量,本研究選擇各年度從業人員數量作為勞動力投入的度量。
社會資本測度指標的選取是本研究的重點,現有研究主要是通過人們之間的信任(trust)以及社會參與(social participation)來衡量社會資本的。課題組借鑒 Temple&Johnson (1998)、Ishise &Sawada(2009)的方法,從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的角度來測度社會資本。Ishise&Sawada(2009)認為,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是社會資本的重要特征,這與社會資本研究的經典論述是一致的。但Ishise&Sawada(2009)用人均郵件數量以及人均收音機數量來衡量社會資本水平卻存在較大的缺陷。這是因為近年來隨著經濟水平的發展,紙質郵件不再是人們溝通的主要手段,收音機也不再是人們獲得信息的主要渠道,互聯網越來越成為人們獲得信息的主要渠道,人們之間的溝通也開始更多依賴于電話與互聯網。
從1971年到2017年,橫掃全球的信息技術革命已經走過兩大浪潮,目前正在進入第三次浪潮。第一次浪潮是第一代微處理器問世,即1971年1月Intel公司的霍夫研制成功世界上第一塊4位微處理器芯片Intel 4004,這是信息處理技術的革命肇始。
第二次浪潮是20世紀80年代阿帕網的誕生,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快速發展,這意味著信息傳輸技術的變革。
第三次浪潮是物聯網和傳感網的出現與應用,如同1999年在美國召開的移動計算和網絡國際會議上所指出的,“傳感網是下一個世紀人類面臨的又一個發展機遇”,這標志著信息采集技術的革命。
當前,第三次浪潮正在掀起。當信息處理、信息傳播和信息采集處于“三波融合”時,人類可能迎來歷史上最偉大的“創造性破壞”。如果信息不對稱被消除,企業和企業的經濟組織模式將被事件或項目所取代,長期的合作模式可以得到普遍的認識,傳統的金融產業和貿易將會被新的商業模式所取代。物聯網所產生的客觀信用體系也將極大地降低交易成本,提高交易效率,進一步使市場機制作用得以充分發揮。
課題組經過研究認為,從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的角度出發,基于數據的可得性,社會資本I型用信息、通信和技術基礎設施投入(ICT_capital)和個人擁有電腦數量(Individuals_computer)與總人口的比值進行替代。社會資本II型,采用移動電話數量與總人口的比值(Mobile_cellular)、個人接入移動互聯網(Individuals_internet)數量與總人口的比值、物聯網產業產值(IOT industry)進行近似替代。因為可以充分利用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來解決公共風險,打造最強大的資源整合、資源配置和資源創造的平臺離不開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同時,物聯網是繼計算機、互聯網與移動通信網之后的又一次信息產業浪潮,物聯網產業產值是代表物聯網發展規模的重要指標。
對于全球而言,持續的、快速的經濟增長是18世紀工業革命之后出現的一種新現象。在工業革命之前,即使在現代歐洲等發達國家,他們的長期經濟增長緩慢。根據經濟歷史學家的研究,在工業革命之前,西歐國家的人均收入只增長了0.05%,需要1400年才能實現人均收入兩倍增長(見表2)。

表2 世界GDP增長率以及20個國家和地區的GDP增長率(0—1998)
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在穩定的歷史經濟和社會中,由于文化、法律、習俗、制度等變化較為緩慢,社會成員和個體的行為準則基本不變,這將導致社會資本的變化較少,我們可以視其為一個常數。例如美國新教倫理下的經濟社會制度,中國和平時期形成的以宗法為主的社會網絡,正是這種典型代表,社會資本基本處于相對穩定狀態。
18世紀中葉以后,世界各國的經濟發展逐漸加速,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社會資本正在緩慢形成,導致形成新的經濟增長動能。社會資本的積淀與形成,也是發達國家與發展國家拉開發展水平差距的重要原因。
GDP數據、各年度從業人員數量來源于世界銀行數據庫(https://data.worldbank.org/);信息、通信和技術基礎設施投入、個人擁有電腦數量、移動電話數量、接入移動互聯網源于OECD數據庫(https://data.oecd.org/);物聯網產業產值來源于世界物聯網大會。
在社會資本I型分析過程中,采用式(4)的分析結果,利用面板分析數據,得到gdp=Employment+Capital_stock+ICT_capital+Individuals_computer的面板回歸結果。

表3 數據的描述性統計
Hausman檢驗的結果為,在1%的置信水平下拒絕隨機效應和固定效應無差異的原假設,選擇固定效應模型,估計結果如表4所示。

表4 面板回歸結果
Employment的系數為0.01,P值為0.044,即就業率對GDP的影響顯著為正,就業率越高,經濟增長速度越快。一國的資本形成占GDP的比重與經濟增長呈顯著的正向相關關系,資本形成每增加一個單位,將拉動經濟增長0.28個單位。ICT資本品的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更大,系數為0.34,統計上較為顯著。個人擁有的電腦數量(Individuals_computer)并沒有對經濟增長產生顯著影響。
在社會資本II型分析過程中,采用式(5)分析結果,利用面板分析數據,該部分是gdp=Employment+Mobile_cellular+Individuals_internet+Iot_industry的面板回歸結果。
Hausman檢驗的結果為,在1%的置信水平下拒絕隨機效應和固定效應無差異的原假設,選擇固定效應模型,估計結果如表2所示。有Individuals_internet和Iot_industry變量對GDP的影響是顯著的,符號為正。其他變量均不顯著。

表5 數據的描述性統計

表6 面板回歸結果
社會資本通過促進人們之間的溝通和信息共享,提高人們工作的效率,從而對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有促進作用。表5給出了通信和技術基礎設施投入(ICT_capital)、個人擁有電腦數量(Individuals_computer)對實際產出水平影響的實證分析結果。社會資本I型對應的系數顯著為正,這說明社會資本I型可以顯著促進我國實際產出增加和經濟增長。
表6給出了移動電話數量、個人接入移動互聯網(Individuals_internet)、物聯網產業產值(Iot_industry)對實際產出水平影響的實證分析結果。ICT_capital對應的系數為0.34,說明ICT_capital每增加1%,實際產出可增加0.34%;人均移動電話數對應的系數為0.03,說明人均移動電話數每增加1%,實際產出增加0.03%;物聯網產業產值對應的系數為0.01,說明物聯網產業產值每增加1%,實際產出能夠增加0.01%。
值得注意的是,新社會資本和實際產出之間可能存在內生性問題。例如,新社會資本水平可以促進產出水平的增加,并導致經濟增長;另一方面,經濟增長越快的地區對應人們的收入水平越高,從而越利于人們選擇更多的新社會資本投資,新社會資本水平可能越高。此外,為解決上述內生性問題,我們取滯后1期的新社會資本為解釋變量,進一步考察新社會資本對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的影響。

表7 穩健性檢驗
表7給出了穩健性檢驗I的相應結果,可以看出,滯后1期新社會資本對應的系數仍顯著為正,這說明新社會資本對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有促進作用。此外,新社會資本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可能具有持續性,即當期新社會資本不僅可以影響當期經濟增長,而且還可以影響未來幾期的經濟增長。考慮到樣本數據量的限制,我們假設新社會資本對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影響的持續時間為2年,即當期新社會資本可以影響當期和未來兩年的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率,表7的穩健性檢驗II給出了相應的結果,可以看出,新社會資本對應的系數仍顯著為正,這進一步說明了新社會資本對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是穩健的。
研究發現,社會資本的重要性越強,個體用于社會資本的投入越多,知識增長和經濟增長的速度越快。在理論分析的基礎上,本研究從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的視角構建了社會資本測度指標,并運用面板數據模型考察了社會資本對經濟增長的影響。研究發現,社會資本I型對我國經濟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新社會資本對實際產出和經濟增長也有顯著的促進作用,且這一結論是穩健的。
本研究理論模型對應的政策含義是,新社會資本是影響人們社會福利和生產效率的重要因素。因此,除了形成龐大的面向創新的非正規社會網絡,企業實行扁平化管理,管理者和員工之間等級弱化,人員流動無障礙,網絡成員共享創新理念、信息、技術、人力資源和其他資源之外,還需要積極構建雄厚的新社會資本。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新社會資本積累是創新型經濟的第一大資本。建議通過打造安全、零邊際成本和可得性強的互聯網平臺,大力促進物聯網產業發展,引領新一輪的技術革命和產業變革,不斷降低交易成本,從而實現資源創造、資源整合和資源優化配置。
需要說明的是,本研究在理論模型構建和實證分析中都還存在需要進一步完善的地方。在數據可得的前提下,可以通過實證分析考察社會資本差異對國家經濟增長差異的貢獻度。此外,本研究主要是從信息共享和相互溝通的角度來衡量新社會資本的,而新社會資本是一個很寬廣的概念,還包括很多其他內容。因此,在數據可得的前提下,如何選取更為合理的指標來衡量新社會資本水平,進而更全面地考察新社會資本對創新型經濟增長的影響也是進一步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