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淵杰
前段時間,新春賀歲片《流浪地球》在全國各大影院上映,非常火爆!妻兒利用寒假尾巴,開心持著電影票,迫不及待地隨波逐流去了。
望著她們一臉的的開心,我不由得想起三十多年前守在小鎮居委會文化站門前,等待那扇門開啟……
“快來,快來!今晚7點半,隆重放映電視連續劇《霍元甲》!”街對面居委會門口的黑板上,剛剛寫上兩行粉筆字,鄰家大哥就奔上前一看究竟,隨即一腳踏上條椅,雙手拱成喇叭狀,大嗓門地向左鄰右舍“廣播”起來,立馬引來一大群人圍觀。
“看清楚了嗎?七點半對不”、“趕緊給我兩張票”……盡管黑板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難以辨認,卻絲毫不影響街坊鄰居簇擁而上的熱情。大家恨不得擠到最前面,搶先買到票方才安心。盡管此刻距離電視劇正式開播還有三四個小時,但居委會文化站座位不多,人們的擔憂不無道理。
電視票?沒錯,這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電視票!
那時的居委會文化站,是小鎮大人小孩最向往的地方。每天傍晚,紅霞剛披滿天際,男女老少便匆匆扒完飯,早早地聚集在文化站門前,邊閑聊,邊等待管理員開門。
所謂的文化站,其實就是一間不過二三十平方米的小屋,屋內放有十多張木條椅,每每涌入三四十號人時,就顯得很擠,不時會有晚來的人把腳踩到別人鞋面上。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這種快樂的擁擠,習慣互相體諒,畢竟誰都不想錯過精彩的電視劇。
八十年代初的電視劇有武打、情感和文藝片,有港劇,也有外國片,如《霍元甲》、《陳真》、《血疑》等等,劇情很感人,內容很生動,以致于原本只能坐兩個人的長條椅硬是擠上三個人、四個人,都是常有的事。那些遲來的,總是要在門口圍著管理員說好話,遇上好說話的主,買張“站票”便屁顛屁顛地閃進屋,趕緊瞄個熟悉的鄰居擠個位,哪怕只有半個屁股“點”在椅子上,也已知足了。
那臺十七寸的飛躍牌黑白電視,被文化站管理員高高地掛在半空中,裝在一個帶有門鎖的小木柜內。這樣,寶貝就不會丟失,不會被好奇的人“揩油”,也便于管理員操作管控。于是每每放映前解鎖,它如美女猶抱琵琶半遮面地呈現在大家眼前;播放完畢,被匆匆上鎖,重返深閨待嫁。
一臺四四方方的盒子,怎會裝有那么多好看的節目,而且總是看不完?一條長長的信號線插在它屁股后面,一直往上延伸,順著屋頂上那根高聳的大竹竿,爬上竿尖的天線架,難道電視節目還得從玉皇大帝那邊來?那時人們總是感覺新鮮與好奇,總是有無限的想象空間。
應該說,去文化站看電視,是孩子們童年最快樂的記憶。
阿嬤和四舅媽總會輪流買好電視票,提前告訴我們,激勵大家認真吃飯、洗澡。我和兩個表妹一聽說大人已經買好電視票,吃起晚飯來不再讓人“威逼”了,也根本不用配菜,三下五除二,便將碗里的米粒消滅得干干凈凈,然后又迅速把澡也洗了。
接過大人遞來的票,蹦蹦跳跳地來到文化站,我們便提前蹲守在門口。門一開,便埋頭往里沖,搶個正中的好位子。電視雖然很大,但放得太高,我們這群孩子不得不把頭抬得高高,把脖子伸得長長,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焦急地等待著精彩上映。
電視劇到點一播,原本嘈雜的文化室立馬鴉雀無聲,吸煙的掐滅了,嗑瓜子停了,閑聊的也終止了,連一根針掉落地板都可以聽見。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在精彩不斷的電視劇情,心情也隨之波動,時而捧腹大笑,時而扼腕嘆息,時而緊張不已,臉上的表情隨著劇情變化而變化,如出一轍。經常還有激動的觀眾左右晃動或突然站起來叫好的,但很快被后排同樣入戲的人們提醒,立馬打回原形……
“不會吧!這么快結束?”每次看完電視劇,大家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畢竟正看到高潮時,人物場景卻定住了,演員表及片尾曲上來了。不少人還不甘心,站在原地不肯挪動,直至看到演員表及片尾曲終結,屏幕上打出“謝謝收看”字樣,才在管理員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離開,三三兩兩地繼續聊著,回味著剛剛的精彩。此時阿嬤和四舅媽總會默默地站在門口,迎接我們回家睡覺。平日里習慣于八點多就沉睡的小鎮,此時早已是漆黑一片,只有文化站燈火最耀眼、最暖人。
回到縣城上學,少數鄰居開始擁有自己的電視,特別是那些有海外關系的人家居然有了大彩電。我曾經居住的蔡厝巷,在水井旁的那戶人家很早就有一臺17寸的日立彩電。
那時正流行《姿三四郎》、《血疑》等日本電視劇,每每傍晚時分,這戶人家總是很大方地在門前空地擺上一張四方桌,將屋內彩電搬出放于桌上,接上電源和天線。左鄰右舍便興致勃勃地抬著小方凳、條椅,圍著觀看,邊看邊聊,皎潔月光里的小巷總是充滿著歡聲笑語。那時我家在離彩電約有二十米遠的公租房二樓,為了讓我們能看電視,父母專門搬來長條椅,讓我們三兄弟坐在走廊,手可以放在紅磚護欄上,邊吃飯邊看電視。說來也奇怪,那時小孩子的視力怎那么好,這么遠的距離,都可以清晰看到電視節目。
后來,父親為了讓我們能夠在家中看電視,咬咬牙,掏出多年積蓄,買了一臺二手的東芝黑白電視機,并托人在走廊邊上樹起一根長長的竹竿,架起電視信號接收器,總算終結了四處看電視的生活。
隨著老家小鎮左鄰右舍開始有人購買電視機,有電視的人家樂于邀請親朋鄰居共享電視帶來的快樂,前往居委會文化站買票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少。再后來,電視機大量走入尋常百姓家中,文化站人跡罕至,電視票便成為一種回憶了。
回首20世紀八十年代末,縣城上空密密麻麻地布滿戶外電視天線桿,星羅棋布,非常的壯觀,就像一片城市“竹林”。那高高聳立的大竹竿,在那個年代,既是電視天線桿,也是一個家庭自豪擁有電視的“旗桿”。而如今站在風景秀麗的紫云巖山上眺望,呈現在城市上空的電視天線桿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高聳入云的高樓大廈。
改革開放四十年,祖國大地發生翻天覆地的巨變,人們的生活水平得到飛速的發展。曲屏寬屏的網絡電視進入千家萬家,電腦、手機可以同期收看電視,可以隨時隨地下載播放各種電視劇。只要你想看的電視節目,都可以在網絡上找得到,收看得了,那個買票看電視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回想起來感慨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