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茜茜
“你說,山的那邊是什么?”
葵娃很認真地問我,微風拂起她的劉海,露出遠山般疏淡寥落的眉。我看著她,只是笑,扭頭望向這貧瘠大山中的村莊。唯一的幾抹亮色,是鮮艷廉價的洋裝。大山里的孩子哪懂什么是美?僅是孤勇一腔,單純愛的不過是外面世界的新奇。
炊煙淡淡的,慵懶盤旋山頭。
“是海。”我回答,“如果你能升上初中,就可以看見了。”她艷羨地摸著我這個城里人的裙角,重重地點頭,指甲蓋里黝黑的泥垢不小心沾染上去,一個與美毫不沾邊的孩子。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大為震驚。“我想做一個詩人。”葵娃的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道,“姐,姐,姐,你相信嗎?我寫了很多!”她手忙腳亂地拿出紙,遞給我。我讀起了那些稚拙的詩句,有許多錯別字,描寫的多數是山。我想了想,從書包里拿出幾本詩集。“送給你。”葵娃小心翼翼地抱住,臉上是止不住的歡喜。“你想看我畫畫嗎?”我坐下來,拿出畫板,輕輕描起深藍的水波,燈塔昏黃的光點和潔白腰身……對了,再信手點上幾只海鷗。鼻畔似乎又縈繞起了咸腥的氣味,我有多久沒回去看海了?默默地想著。
海邊的孩子總想去看看山,我義無反顧地踏上火車,去尋找美。那么多年后的葵娃是否也是如此,去尋找她的海,她的詩?這一切都是美的。海上有迷離的月,山里有無限旋轉的星辰。年輕的生命如此鮮活,都向往遠方,都有一支屬于自己的偉大的歌。
呼——最后一筆,顏料還未干。畫板上的海如此澄澈,似乎水沫要濺到我們的臉。我取下,遞給葵娃,“有一天,你真的要去看看。”我專注地看著她不太干凈的小臉。“走,我們回家去。”葵娃并不理睬我,她幾乎要陷入那幅畫中。“傻小孩。”我笑了笑,拉起她的手,慢慢走向亮起一點一點燈光的村莊。
山靜默著,它也沉睡了。
第二天,我坐上回家的車,從未如此迫切地想回去過,那是我的歸屬。海邊的孩子終有一顆自由的魂靈。車窗外的山連綿起伏,隔著玻璃我都感受到它古老粗濁的呼吸。腦中又閃起葵娃的那些詩句——“山/太老了/于是拖著長長的尾巴/臥在太陽底下”。如此靈性的孩子。我合上眼,淺淺入眠,都是她的笑,她的臉……大山的孩子,本身就是一幅畫。
尖銳的汽笛,戳破悠長的夢。
我迫不及待跳下車去,眼前是我的海,海面傳來悅耳的波濤。一切,一切,都是我畫的那樣,火燒云,細細的石子,燈塔,蟹……我顧不得腳底被沙硌磨得有些刺痛,飛快地奔向大海,清涼席卷了我,掩蓋了來自大山的風塵,好快樂,巨大的快樂。我站起來,沖著海大喊,沖著這洶涌的海大喊:“葵娃!葵娃!——”
天地之間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
她聽到了嗎?
點評:初次看到茜茜的這篇文章,有種驚艷之感。文筆雖還帶點青澀,但已遠遠超越了在高樓大廈三點一線之間生活、成長起來的初三孩子的稚茁與單薄,字里行間充滿一種靈氣與對生活形而上的原初思考。小說情節緊湊,內容集中,人物形象鮮明,內涵豐富,耐人尋味。理想與現實,逃離與回歸,助人與自助,小說的多重主題恰是一個即將邁入青年階段的孩子對成長的拷問與思索。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小說情節設計巧妙,出人意料的轉折瞬間提升了小說的意蘊;內容裁剪也是得心應手,場景與對話的跳躍銜接既加快了文章節奏,使其張弛有度,又留有空白,不顯拖沓,增強可讀性。(指導教師:白向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