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玫
即使帶上黑呢的毯子帽,他的個頭也沒有超過一米七,站在一群牛高馬大的搬運工面前,他顯得單薄瘦小,看上去那個身穿迷彩褲的大塊頭完全可以用一只手托起裝滿貨物的大箱子,另一只空閑的手順便把他夾起。
他大步游走在他們中間,不停地用手指指點點,并且快速按動計算機,在一只綠皮子的小本上記下數字:毛巾,牙膏,礦泉水,奶粉,華夫餅干。他在邊記下這些名稱的時候,順便清楚記錄下它們的型號,規格,毛重,凈重,成本價,得出累計數字。
黃綠色相間的襯衫下擺染上一片油漬,那片黃色就透著橙紅,他沒時間清理,由它汪著,穿一條黑色的休閑褲,褲腿較小的修身版,倒不是趕時髦,他喜歡這種褲形,只是覺得方便簡潔,他自己沒有發現,這褲形把他的瘦打造到了極致。當他快速移動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背部掙成直線,不戴帽子的時候,有人看到他的前額毛發脫落嚴重,再暗一些的夜里都能反射出光線的亮度,走路的時候兩條腿看上去簡直是在彈跳,是那種男人身上特有的硬郎線條。所以,很巧妙的,他的瘦小恰恰是他氣場的所在。
一車貨很快下完了,開始給搬運工發放工錢,搬運工都是臨時叫來的,按件取酬,和同行相比,他付的工錢往往要寬裕一些,且活兒輕巧,本地的搬運工愿意給他做活兒,也愿意賣力,接錢的時候堆著一臉討好的笑。只是看他的面部,從額頭到下巴每一塊肌肉繃得嚴實,多說一句話都顯得累贅,遞錢過去的時候像遞一塊磚頭,搬運工們習慣了,再說,于他們來講,笑臉遠遠沒有工錢實用,下次有活兒還是蜂擁著來。
她先是在旁邊搭手,收拾這些小東西她已經越來越利索,倉庫就在樓上,她扛著大箱子,穿著藍色膠底鞋,像拉鏈上的鎖扣一樣在這條樓梯上上下下不知走了多少趟,超重的體力活,不是一般的人可以承受的,更何況是這么一個瘦小的女人,就連搬運工也在心里暗暗佩服。
三米高的門面,隔出一米的高度做閣樓,一半做倉庫,層層疊疊的紙箱,還有紙箱回出來的嗆鼻草灰味。另一半是他住,一張一米二的床,被窩永遠攤得像一堆洗不干凈的爛腸子,沒有衣柜沒有桌子也沒有坐的地方,甚至沒有窗,不知道以前是什么原因,窗是從外面用金屬焊條封死的,打不開就不透氣,睡一覺醒來,身上一股子紙箱的草灰味,幽靈一樣附在身上。
等人散盡了,他關上門,每月進一次貨,貨都是從省里的批發市場直接拉下來的,比本地方批發便宜些。接下來要清點,要盤貨,要壓倉,有一天的忙。怕有顧客來了影響,他把卷簾門拉起,屋子里的光線就完全暗了下來。好在她及時地把燈打開,一束淡色的光線把鐵門外的光又帶回來了。
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已經到了他的身后,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當然,那是一個極為細小的動作,不容易察覺。他看著她向他攤開的掌心,說實話,那真不像一個女人的手,薄薄的掌心,粗大的指關節,指甲四周布滿了黑色的裂紋。他的目光往上爬,就落在了她的臉上,都說漂亮的女人五官是精致的,隨便搭配都好看,不漂亮的女人五官是模糊的,拆開來就不知道該看哪個地方。
此時,他面對著這張臉就有些恍惚。他的眉頭在微微皺過之后又恢復了本來的模樣,把手伸進錢柜,取了兩百塊錢遞過去。
不,這次要多一些,他爹生病了,捎信來說有些嚴重。她說。一般情況下她都是借兩百,不多,也不拖欠,下月發工錢的時候就還清。
多少。他問。
五百吧。她有些猶豫。
他停了一下,剛好進貨,資金肯定緊,維持這樣一個小超市不容易,但他還是很快上樓,不一會兒又下樓,把錢遞給了她,她默默接過去揣進兜里,直接就往郵局方向去了。
他也有累的時候,黃昏,一切就緒,點一支煙,坐在超市門外的石階上,煙吸得很慢,吐得也很慢,一口一口之間的頻率幾乎對等,從口腔到肺部再回上來,每一個細節都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分解,極為慎重和認真。煙霧淡淡地縈繞著他,又融化在背后路邊的香樟樹枝葉里,仿佛根本不曾存在。目光有些冷,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心無所思地觀看路上的行人和不遠處的她。
她已經回來了,正在門外喂一只流浪貓,貓通體黑色,有著綠寶石一樣的眼睛,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他不記得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現的,當他發現這只貓的時候,貓和她已經很熟悉了。她用手抹著貓的身子,貓大概長時間沒有受到人的愛撫,很享受地弓起身子,叫喚得哆聲哆氣,并用身子擦她的褲腿,她把剩飯倒在它的旁邊,貓吃得不急,先是用鼻子聞,再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輕輕舔起,看上去吃得還很挑剔。她一味地縱著它,把一塊南瓜送到它的嘴邊,輕聲喚著,像哄一個挑食的孩子。
從街道兩邊青色瓦檐灑下的陽光就落在她和貓的身上,她饒有興致地看著,三月天,陽光開始變暖。
農貿市場就在兩三百米外的地方,八角鎮就那么些人,碰了面認識的不認識的總要點頭問候一聲,是那種湊合著不太親近但又割離不開的人際網,稍不小心就可以跌入油鹽柴米熱氣騰騰的市井熱鬧。卻很少有人和他打招呼,也沒幾個人認識他,偶爾遇上個非打招呼不行的,也就是那么一點頭,匆促得很,只有隔壁米線店的老板看著他坐的方向淡淡地說:來了三四年了吧,外地人,東北口音,狗日的是個怪胎,沒人緣,生意做得精。
說起超市,其實也就是兩個門面,賣些日常生活用品,八角鎮地方小,從鎮頭走到鎮尾不超過二十分鐘,但居住在這里的人們卻心懷大氣,他們把城邊上的一個小水潭子叫做海,開間旅舍叫酒店,開個飯館叫餐廳,放兩臺電視可以唱歌的地方叫會所,管他什么規模,只要喊著氣派就行。
有時過年過節店里會請兩個工人,一個經常換,有年輕的學生也有中年婦女,甚至還有過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反正工作不太復雜,無非是照看著給顧客介紹商品或是盯著商品不被盜竊,沒有任何合同制的雇傭關系注定不會維持太久,少則兩天,多則半月,要么是他炒了別人,要么是別人炒了他。
盡管她在得久,他到這個地方幾年,她就來店里工作了幾年。請來幫忙的這些臨時工開始都懼著她,兩三天后就沒把她放在眼里。過年那幾天,店里實在忙不過來,請了個女人幫忙,女人手腳麻利,人也聰明,講話一驚一乍,像鞭炮一點便爆,來了沒兩天就把基本情況摸清楚了,上頭上臉,對她開始大聲小喚吆喝起來:沒讀過書是吧,你這豬腦子,咋那么笨啊。
要是我像你這樣,不如撒泡尿欠死算了,還有什么活頭。
快點送貨,跑快點。
她不敢說話,說實話,也沒把這些冷言冷語放在心上,對于她來說如何活下去,如何把那個破家撐起來才是最重要的問題,至于其他的都可以無所謂。反而是他先翻臉了,對著那女人喊道:你走吧,我小店請不起你這尊大菩薩。女人不敢相信,翻著白眼看完他又看她,撇著嘴掛著一臉的委屈,最后還是走了。她心里明白,嘴上不說,實際上他常常護著她。
開初隔壁的都以為是兩口子,但仔細看時,說話眼神又有些不對路,總有那么一些好事的人費了心打聽,又通過口音、態度、日常再分析才恍然明白,她應該是他請的臨時工。她長期穿著寬大的 T恤衫,粗糙的面料不用判斷就知道是批發市場的地攤貨,所以,旁人對她的身材基本是模糊的。她對每一個顧客低頭頷首小心翼翼,陪著鄉下女人的謹慎及謹慎背后暴露出的自卑。
在店里幫忙,她有極好的耐心,不厭其煩地幫人挑選,滿面笑容地接受顧客的挑剔,城里女人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太太,閑得發慌還要找人撒氣,不管別人啥態度她都笑瞇瞇應著,完了還幫那一臉麻子的老太婆把二十五公斤的米扛在肩上,老太婆牽著她的白毛貴婦犬,邊走邊和她的狗狗打情罵俏,一路還得停下來等狗找電線桿子撒尿,她從青筋縱橫的臉上擠出一臉討好的笑跟著,不多一句話,一口氣幫人家送到了小區六樓的公租房,還把米桶蓋好。
到這里一年后她才勉強會算一些簡單的賬,左手抬著計算機,右手食指一個鍵一個鍵按數字,不是按,是剁,用力過猛,有個鍵半天沒有回上來,在屏幕上跳出一串夸張的“666666666”,她嚇了一跳,眼神四處亂竄地找人幫忙。他剛好從門外進來,厭煩地把計算機扔朝一邊,直接心算找補,她傻愣愣站在那里,在心里一遍遍自責,要是自己有他一半聰明就好了。
可是在店里幫忙,她不能什么都不會,他只好教她算賬,她領悟力差,數學頂多就是小學水平,但學得認真。他生氣或是不生氣的時候都會罵她,瞪著眼,板著臉,掉光了頭發的前額更是燈泡一樣亮得晃眼,誰見誰怕。罵過了又教,教不會再罵,反復的磨合,像小鋼鋸鐵了心要在圓木上拉出個缺口,她似乎也明白了一些,肚子里的那點小學水平都是他罵出來的,對自己的笨滿懷歉意。她對他,因敬而畏,就連和他說話時,也提著一百個小心。
她確實感覺到自己的笨,剛進城的時候她試過好幾個工作,沒出一周就被老板開了,她時常覺得茫然,比茫然更可怕的是孤獨和無依,偌大的城市,她操著地道的鄉下口音,這種口音很巧妙地將她劃分到了一個獨立的島嶼,像一張名片證明她和別人之間的不同,流浪貓好歹有個屋檐,她連屋檐都沒有,只能滿街道亂竄,真想回到村子里去,那里至少還有家,有男人和孩子,但一想到家的情景心又涼了,牙齒咬碎地鼓勵自己要堅持下去。
每次想到家,她的心就像被繩子擰緊一樣,一陣比一陣緊。往回想,三十歲之前她連做夢都沒想過要到城里打工,雖然那時候村子里出外打工的年輕人已經成批成批地發財了,回村子的時候,一個個跟懷孕一樣挺著肚子,一只手拄著后腰,一只手拖著沉甸甸的拉桿箱。她和留守村子的老人孩子一樣羨慕,但她知道自己底子薄,村里姑娘該有的好相貌、身材、機靈勁她都沒有,村子里的老人開玩笑給她取了個很形象的名字叫“悶頭”,她不能準確理解“悶頭”的含義,只知道是對她的一個定性和諷刺,一聽見人家爽歪歪甜膩膩地叫“悶頭”時,她的世界就陷入了徹底的絕望。
她二十二歲那年嫁了男人,她娘家的村子在山頭,男人家在山腳,姑娘時候,她站在村頭的老麻梨樹下,可以看見山腳有那么一個小村子,幾間疏落的土掌房是靜止的,土掌房邊的河流也是靜止的,天空的鳥飛進村子就消失了。只有炊煙裊裊的時候才看得出來有那么一點點短暫的人煙,對于山腳下小村的印象釘子一樣牢牢嵌在她的腦海里。
但如果真想要到那個村子,得繞到山背后,彎彎曲曲的羊腸子山道,加起來幾十里路,得走上一天。她嫁給他之后,從山頭搬到了山腳,在山腳看不見山頭的村子,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娘家躲在了一片山崖子背后,在她的生活中越來越遠。
她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家毀于一場泥石流,連續半個月的雨水,幾塊黃牛大的石頭從山上滾了下來,她家的烤煙房瞬間成了一堆黃土,黃土里還埋了她男人的半條腿。男人成了殘疾,靠她一個女人想種下那幾十畝山地似乎有些不近情理,關鍵的還有兩個要邁進小學校門的孩子,領了撫慰金后,剛好有個老板要租山地種花椒,租金少得可憐,山地若是種上了花椒,想要再種回莊嫁可就難了,那不是租等于賣。
村里沒人愿意,田地是山里人家的口糧,男人拖著一條還沒好全的斷腿,狠著心把十幾畝山地租了出去。對她說,你去城里找活路吧,我不想拖累你。她開始是默默的流淚,對男人感激不盡,但日子總要過下去,當時真是帶著赴死沙場的決心進了城,咬著牙齒對自己說,要把這個家拖起來。
她混在幾個搬運工里來到小超市,只管低著頭的干活,花不完的力氣,不問報酬不問來路。第二天再來,他冷冷的回答沒貨,第四天來,沒貨。半月后,他收留了她。對于這份工作,比起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村生活來說,她跟玩一樣,干活舍得下力氣,心里透著無比的知足。
她之所以選擇這個小鎮,是因為有個遠房的表姐住在這個城市,她是奔著她來的,她沒想靠她養活,只是沒進過城,想要有個照應,可她才進城兩天,表姐就失聯了。她明白表姐是怕她拖累,山里出來打工的都不容易,都有著一肚子的無奈,誰也拖不起個包袱,神經一個比一個繃得緊。
她在城邊沿向農民租了一間屋子,雖然很小,但房租便宜,也足夠她容身,雖然離小超市有些遠,她大清早起床,小跑五里地,等他起床的時候,她已經把門面打掃得干干凈凈,玻璃擦得跟清水一樣,連蒼蠅停在上面都會滑倒。后來開發商征用了那片土地,房東給她退了租錢,她把行李打成包,整個家當就掛在瘦弱的肩上,暫時把行李放在他的倉庫閣樓上,然后滿大街租房。
跟著中介看了幾處房子,城里的房子哪能和近郊農村比,單是房租就嚇人,差不多是她收入的一半,跑來跑去,中介的急了,拉翻臉先收看房費,她覺得委屈,房沒租成,打了水漂的看房費著實讓她肉疼。
晚上的時候,回到小超市,等關了門,他把柜臺前的休息凳搬開,示意她先住下,她沒有選擇,到閣樓上把自己的行李取下來,就著地方睡下。也就是睡個覺,反正在哪都一樣。好在中間有個貨架,可以把視線隔開,也就各自有了一塊獨立的空間,可聲音卻常常不遠不近地傳來。
夜里,她翻身難眠,怕驚擾了他,連呼吸都憋著半口氣,睡到半夜,聽他的床上也有翻身的聲音,他睡的是臨時床,隨便翻個身,床架子都吱呀地配合一聲響,聽得出他盡管壓得很輕,可她還是聽到了。在心里想,原來他也沒睡著。
夜里,她的淚水嘩嘩地淌,除感激之外,悲哀、無助、無奈、惶恐和自卑,所有的感覺涌了上來,感覺他收容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只黑色的流浪貓,她和貓之間的某種相似之處,孤獨的影子,等待乞食的眼神,尋找藏身之所的無依。世界和她之間的距離在無限放大,無限的可能和無限的絕望,穿過黑夜,她的目光似乎可以看到母親墳頭上高高長起的野草,雪白的花穗就這樣被風吹著,搖搖晃晃,揚起一串串的羽毛般的花絮,向著巨大的黑色夜空飄去。
第二天清晨,她把自己的行李收拾起來,把原來的地方還原,等他下樓后,她才把行李抱上去,放在他床腳一塊空置的地方。樓梯是鐵制的,起了層淺紅色的鐵銹,沒有扶手,她佝著腰,上樓梯,下樓梯,已經走得極熟的樓梯,每一步都踩著小心翼翼。之后,沒想到就這樣住了下來,不是她不愿意去外面租房子,而是租不起,每一分錢對于她都至關重要。
偶爾他們也會有交談的時候,黃昏過后,夜幕來臨,街上行人極少,店門還不能關,會有一兩個人來買煙買酒,他們邊照看生意邊閑聊。她本來缺少語言天賦,講話沒有順序,想起哪句說哪句,他得拼湊著聽,就這樣把她那個七零八碎的家史給聽完整了。說完后她就發呆,目光跟著門外被風追逐的落葉,好像還有很多事要說,又理不出頭緒,著急得眼眶發紅,無助冰霜一樣的封住臉。
要是想家想孩子,就回去看看吧。他從柜臺里拿出一包煙,十元一包的紅塔山,用小指摳開錫紙,抽一支咬在嘴巴上。
不想回去。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回答了。
總要面對的,光是孩子你就放不下,再說,回去看看心里也踏實。他把煙點燃,重重地吸了一口。她看著他的側影,心里像是有一塊東西突然墜下,搞得七上八下的。她原來就想過要回家看看,她是十分想念家的,尤其是兩個孩子,可每次都拒絕了這樣的想法,她不愿意回去,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搞得十分矛盾。
現在,他倒是一語道破天機,對,就是不敢面對,害怕中間是否會有變故,害怕兩個孩子的眼神,害怕再次的離別,害怕這東西經歷得多了,對于任何的變故都會產生畏懼,都想躲得遠遠的。她從小沒出過遠門,所有的離別對于她來說仿佛都是沒有回頭的選擇,都是萬劫不復,都是硬著頭皮往前走的慷慨。
這么想的時候她就決定回家看看,攢的錢快一年了,送回家多少貼補著用,這錢在城市是小錢,在山村也算是大錢,她把錢全部裝進包里,又給兩個孩子買了衣服,還給她男人帶了瓶酒,酒是他幫她挑的,超市貨柜上就有,價格不貴,口感好,關鍵是批發價。
她向他請了三天假,她說三天后,一定回來。
山村永遠是安靜的,上百年的屋子躺在黃土地上,時間,在窸窸窣窣的草葉尖上緩慢地游走,吹來的風干干凈凈沒有化學成分。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大兒子已經上小學了,學校離家有三四里地的山路,孩子挎著城里人捐資捐物送來的舊書包早出晚歸,曬黑了也長結實了,長時間沒見母親,居然有些生分,獨自坐在屋角玩一根火柴棍。她心疼地抱著小兒子,摸完他的頭又親他的臉,和城里的孩子比起來,這孩子明顯瘦小得多。
男人興致勃勃告訴她,原來家里的情況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山地收回來的租金,男人買了兩條牛和十只雞,母牛已經帶上兒了,年底生產。家里還有積糧,要是不想進城,就留在村里發展養殖業,也是一條不錯的路子。她愣了一下,若是半年前她肯定不會離開,可現在……
那天晚上,她做了幾個拿手菜,陪著男人邊喝酒邊聊得高興,喝了酒后,男人的話題就更多了,他滿腦子裝滿了種種計劃,可想要真干起來都難,她聽著聽著就恍惚了,后面的話一句沒聽進去,腦子里突然就想起他來。這時候,他是不是還守著店,該關門了吧,不知今天的生意如何,她沒在,誰給送貨,他自己嗎?不知道是不是忙得過來。菜的香味鉆進她的鼻孔,她又想,那么長時間怎么就沒給他做一回飯,他天天吃農貿市場門口的快餐,那多沒營養,什么時候也給他做一個嘗嘗。
第三天,她心急火燎往回趕,窄長的山道上,一輛農用車和一輛微型車撞在一起,微型車半個身子滑進山溝,大家都被嚇壞了,打電話報警,等待救援,他們的車被堵在了山道上,等交通疏通清理干凈,進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下車的時候她特意看了看客運站墻壁上的大掛鐘,指針正好對著十二點。她想,這時候他應該已經關門了,她提前給自己做好計劃,決心不打擾他,并且,想好了將就著在店門外不遠的石頭椅子上過一夜。
空曠的街道此時靜無一人,只有風托著她的身子,她的腳步在街燈的作用下,也成了飄飄蕩蕩的影子。一間一間的房子緊密地連接著,每一間屋子里都有一戶人家,可那和她無關,只有小超市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剛轉入街道她就看見了他,開始,她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一路上她怕暈車一直開著車窗,眼睛被風吹得發紅發癢,她趕緊揉眼睛,再確認,真的就是他,坐在超市門外的臺階上,黑呢的毯子帽,一只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拄在腿上,柔黃的街燈把他的側影整個的嵌進了她的眼窩深處。
我就猜想你今天應該會回來,是不是路上出事了。他掐滅煙頭打開門,她跟在他的身后走了進去。
她斷斷續續跟他說車禍的事,那確實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大場面了,兩張車,車頭歪了,有的人送醫院,交警來了,醫院的車也來了,又找來吊車,路太窄,吊車上不來,用車子把懸著的車拖了上來,車子在山路上排成長隊,天黑了,路才清開,她講得急,口吃加重,他卻不急著聽,從柜臺下拿出個盒飯,說,下午就給你買好了,放涼了,用開水熱乎下吃吧。她才發現自己真是餓極了,沒等開水燒熱乎,一個盒飯就吞到肚子里去了。
她開始適應了城市生活,買來電磁爐和鍋,在小閣樓上騰出塊地方開始做飯。清晨打掃完衛生,她像城里女人一樣甩著兩只手到菜市場轉一轉,買小菜的時候也跟賣菜的討價還價爭斤斗兩,排在長隊中去搶商場的打折商品,用鄉下口音回敬擠她的城里女人。臉色由剛來時的蠟黃漸漸現出了紅潤,瘦小的身子,也鋪上了一層薄薄的脂肪。
條件限制,做飯的地方小,常常都得做雜鍋菜,白菜、黃瓜、土豆、肉片全放在一口鍋里煮,但自己做的總比快餐要有營養,她還學會了使用各種調料變換口味,從川味到廣味都敢嘗試。她把肉片全挑出來塞進他的碗里,看他吃得高興,她嘴角兩邊掛著油汪汪的笑,讓他在吃得滿口香的時候仿佛看見了二十多年前自己的母親。
天涼了,她想給他拆洗下被窩,抽出被套扔在地上,又去抽枕套,“哐”的一聲一個沉沉的東西滑了下來,她趕緊彎腰拾起,是一個相框,還好沒破。相框里有一張相片,他和一個女人坐在草地上,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斜靠著女人的肩膀,很幸福的畫面。
她仔細看那女人,瓷白的肌膚,笑臉上的眼睛彎得像月牙,頭發卷成大波浪,尤其是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修長圓潤,白如柔荑,是那種讓她不敢直視的漂亮,是她從心里表達不清楚的嫉妒。他理著平頭,大概那時候還沒掉頭發吧,人也年輕,看上去神清氣爽。她想,他們一定很幸福吧,她從來沒聽他說起過,那么長時間也沒見過,那個女人,還有他們的孩子,現在是什么情況,她都不得而知。
別碰我東西。她被他冷冷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知什么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后,她趕緊把相框放回床上,把抽出來的被套床套抱成一團,心虛地說:我不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不應該看他的東西,或許他也不想讓她看到,可等他出去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把那個相框找出來,捧在手心里,不僅看,還認真地看仔細地看。
兩個半生不熟的男女,若是要在一起生活就猶如在一起跳舞,要摸索著對方的步子,要踩著生活的節拍,是宜疾不宜徐、宜密不宜疏的,因為一閑下來一疏下來,彼此會尷尬會不自然。白天,各有各的事忙,多數時間是面對顧客,是送貨收錢算賬;晚上,屋子里空下來,只剩下一盞燈,四只眼睛各跑各的線路,又總是不小心會撞在一起,就像那條窄長的山道,兩車迎頭趕來若是讓不開,撞在一起也是必然發生的。
氣溫再降,冷空氣的入侵就清晰起來。她找來幾個空礦泉水瓶子,裝上熱水扔進他被窩里,從上往下依次轉移溫度,想用溫度把整個被窩灌滿。閣樓太矮,她先是佝著身子,時間久了,干脆盤腿坐在地上,長發挽成一束,在她的后背上拖垂成一張明亮的黑色紗網,有發絲滑進嘴里她便含著,她的目光心無旁騖,平靜如水,卻又分明有著萬般嬌情。
他坐在地上看賬本,賬本隨意敞開著,放在腿上,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他和她的呼吸,在同一立方的空氣里被持續發酵。很久很久,他將賬本放朝一邊,起身,用手從背后環住了她,又觸電一樣停在那里。她先是一愣,卻不慌張,只是側過臉貼近他,一股很暖很暖的清泉從她的心里淌了上來。燈光微黃,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她脫下毛衣時產生的靜電,T恤沒有紐扣,是直接翻上去從頭頂鉆出來的,乳罩洗得發白,有一些天藍色的碎花,細小的花朵都是眼睛的形狀。
她的臉上有一些紫外線強照后產生的暗斑,卻沒想到她的身子會那么白,白得明亮也晃眼,下腹部有一些淡淡的妊娠紋,如陽光灑在河水里漾起的波光,干勞動的女人,胸部健康結實也飽滿,暴露了無限的女人的驕傲,就這樣肆無忌憚地敞開著,像一頭撒野的母豹子。仿佛河流匯入大海,仿佛長風拂過山嵐,一切發生得那么必然,他們融化在對方的世界里,沒有雇傭之分,他對她的“憐”化成雨露,她對他的“畏”變做成全。
完事后,他遞她一百塊錢,她的瞳孔睜得很大,很快起了層薄霧。她想問為什么要給錢,她不賣,是自愿的,她愿意為他做任何的事,而且,有些東西也不能用錢來衡量,想說的話太多,所有的聲音又被卡在喉嚨里,他只淡淡一笑解釋:我不想欠你。
盡管理解能力有限,她還是很快會意了,她在再一次的絕望中明白了,他是生意之人,啥事都算得清楚,用錢買到了心安,買到了性,買到了良心,買到了現實的安穩,她又何苦不賣。她若無其事把錢卷好,裝進貼身的口袋里,鈔票陳舊骯臟的氣息血液一樣很快流進了她的身體,她像不小心吃了根辣椒,辣得眼睛又紅又腫,在小心下咽這份痛楚的時候反而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他依然是主,她依然是雇,他寧愿是買,她自愿是賣。
關于男女貪玩這個詞,關鍵就關鍵在這個“歡”字上,若是有了兩情相悅方得有歡,若是有了歡,世界就會柔情蜜意起來,就可以登峰造極,可以出神入化,可以無是無非,可以細水長河。好在,他們不貪,每月就一次,她的例假也是每月來一次,往往在她例假之后的一個禮拜,每次完事后,他照例付款,錢就放在她的枕頭旁邊,她揣進兜里,正常收賬。
她繼續做著女人的事,他的外衣和內褲,她的胸罩和襯衫,用渾渾噩噩的肥皂水泡在一個大盆里,像是他和她之間糾纏不清的關系,她洗得很認真,用雙手使勁搓,搓得雙手泛紅,又用清水漂,洗干凈了,用繩子晾在外面,風一吹,他的襯衫手袖又搭在了她的內衣前襟上。
漸漸的,她倒是和街坊鄰居混熟了,大家到店里買東西,都找著她,送米送油,她一樣不落下,前街有個女人,從農貿市場買了一麻袋洋芋從店門口經過,走不動了在那里歇腳,她二話不說也給人家送回去。人一旦實誠,人緣就好,大家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都學著他一樣,“老鳳,老鳳”地叫,她一樣應得歡,跑得歡,臉上的笑不是堆起來的,是結結實實碼起來的,小超市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一倍。
有時候,他守著店,就會聽見她在門外和幾個女人聊天的聲音,地道的鄉下口音夾在一群城里女人的聲音里容易辨認,像一只脫離了隊伍的小鳥,但同樣的飛沙走石,同樣的笑里藏刀,口吃的毛病不治自愈,那是她一點點用時間累積起來的自信,他聽著那聲音,嘴角里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像是他親手帶大的一個閨女,寵著她慣著她,看她成長了,他不僅滿意還有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