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釗
雪落大地,把詩和風情飄下。雪是冬的精靈,山嶺、丘陵、平原、河谷、阡陌、房屋、樹木,世間萬物,都披上新裝,脈脈含情,楚楚動人。遠山雪隨意,近樹披冰晶,雪嫌枝頭稀疏單調,讓萬枝一齊開花。雪落魯家,魯家小村莊,就美好在雪的花海中,掩映在雪的帷幕里,寧靜且悸動,與雪盡情撫慰唱和。
大地渴望和歡迎這紛紛揚揚的雪,笑開了口,酣暢表達著愉悅。雪儼然就是其知音,加大了飄飄灑灑,把大地的笑口拂平,溫柔攬入懷中,與大地緊緊相偎緊擁。
他們的風情誰知?魯家的農人最解。在大地之上,在雪舞蒼莽中,一家,或鄰友,燃起老樹根,條件好者,備有小火爐,圍坐一圈,孩子烤薯,烘豆子或花生,大人們喝茶,飲酒,暢想,聊說。雪落魯家,把真正的難得的休閑落下。
謂冬閑,其實對于勤于勞作的魯家人來說,并不能閑,真不可閑,要管理麥田,整治土地,犁地深翻,儲備春地。把田邊的渠道修修,地埂補補,以免來春下雨水土流失。勤勞的人,冬季尚種了白菜、甘藍、蒜苗、菜花、菠菜,需要管護,該澆水保墑,或壓護谷稈保暖。有的在棚內種植一茬上海青、菠菜、生菜等,春節前后上市,價格好,還不耽誤下一茬種植。雖然冬季減少了澆水施肥量,但得注意常放風排濕和換氣,可也讓人緊張忙碌。住屋架瓦房人家,借冬閑修補屋瓦,免得雪融室內滴嗒。雖說現在魯家大多住了樓房,可夏日炙熱的太陽,烤得屋頂水泥開裂,洇潤水漬,也是要細心護理。冬季還是種樹契機,植樹節適宜北方,地處中原偏南氣候溫和的魯家這里,植樹節時,樹苗早抽枝發芽了,養分流失,不易扎根,魯家人們在冬季種樹,不占農時,成活率高。論起來,要忙的事,多如雪花哩。
唯有“長空雪亂”“飄料峭梅枝瘦”的雪堵門扉天,才不得不歇下來。男者女者,老叟頑童,拋卻了矜持,孩童也少了賴皮,都圍坐在燃得暖洋洋的老樹根或小火爐旁,拉拉家常,說說豐年歉產,話話民俗往事,聊聊陳谷子爛芝麻。魯家的老人上學少,不會吟什么“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那句子太雅致。不去誦“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朔風吹雪飛萬里,三更蔌蔌嗚窗紙”等,太古典古板,佶屈聱牙。老人們只會節氣歌,“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按節令下種收獲,同頻率過好日子。當然,他們在祖祖輩輩的生產生活中,也根據物候總結經驗,文語簡單,口頭相傳,有趣實用。“大雪半溶加一冰,明年蟲害一掃空”“春霧雨,夏霧熱,秋霧涼風冬霧雪”“冬有三白豐年,瑞雪三場心歡”“今冬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等,鮮活生動,通俗易懂,這就把生活的經驗在潛移默化、雪潤無聲中傳授下來。再給孩子們講一講,不能“各人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知道“紙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人”,一種道德品質是非觀念就在心中滋長扎根了。老三爺還會噘著白胡子給孩子們講當年他到古城要飯,積攢了一袋小麥和玉米,扛著往家趕,離家尚有幾十里,深夜大雪,覓路不得,無奈就在一個麥秸垛掏個洞穴,在漫天雪中蜷睡一夜,差點凍僵要命,第二天好不容易才在幾尺厚雪中爬出來,踉踉蹌蹌探道回家。可憐的經歷讓周遭人一陣唏噓。
都說梅不畏寒,其實人才笑傲風雪。幾十年前的魯家,得子河道樹木葳蕤,荒草連坡,銀裝素裹時,人們可在沿河的大樹根下的洞口,尋著印跡找獾子,逮野兔。莊子周圍有數個蘋果園、梨園、桑園,崗背坡有雜樹林,雪后能從林中往外攆野雞、野兔。此時原野里唯余銀白,壟痕了無,彩衣的野雞很顯眼,飛累了就能被逮住。野免在柔軟的雪中跑不快,就能被眾人攆累了活捉。當然,這唯有年輕人才有精力。村里有人會自制銃子,用硝石、硫磺、木炭等自配黑火藥,填進鐵砂,掂著到處打野兔野雞,看到野雞飛起,抬手就是一槍,野雞落地撲騰,獵狗就撒歡跑去噙來,在主人跟前邀功。獵人的眼光很毒,能在四野茫茫的遙遠地方看到野兔豎著大耳朵。野兔警覺性強,聽覺極為敏銳,身藏雪窩草中,碩大的耳朵要伸出,不停轉動收集情報,卻常常成為目標。死在自己的優勢上,這真是悖論,但應成為人們生活中汲取的哲學。那年雪大,據說從中條山或永青山下來一條覓食餓狼,嚇得小伙伴上學玩耍都要結伙成行,我與大魁領著狗攆兔,到了偏遠的北河灣,一條蹄印從山的方向逶迤河溝,柴犬嗅一番,忽地驚恐亂吠狂叫奔逃,我和大魁心中大恐,慌不擇路,倉惶隨狗而歸。一身臭汗回到魯家,鞋襪濕透,其實無事,相對大笑,天趣浪漫。
后來,不能再獵野生動物了,獵槍全被收繳了,但人的聰明豈能為此所止?善于觀察的人,銳利的目光捕捉到背風、離水源近、有草、安全等要素,找準野兔可能遁走的路,用幾根細線和網兜精心設計,在四周喝轟,野兔急心慌張,一頭就會竄進網兜里。現在野兔成了保護對象,沒人再去抓了。
魯家的老人不會詩意述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只會說“雪落三場寒,開春三拃遠”,他們內心明白,春天就躲藏在冬的背后,抿嘴微笑。雪代表著冬天,是冬最好的事物,是春的使者,是前方的希望,萬物在雪中蜇伏,春來就會發芽、分蘗、拔節、發聲、成長、成熟,魯家人就在冬雪中規劃著來春。樂于善于規劃的人,春會更加青睞,因為人勤春來早。
雪落魯家,魯家如同雪被下的那簇麥苗,積攢著力量,舒展著身骨。雪野中的村莊,莫不如是。靜悄悄的雪中,千萬個村莊在期待著春,聞著春的氣息,眺望著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