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杉
1
池螢喜歡這本書,大概從第一句話開始:“喜歡聽人講陌生的地方,近乎病態地喜歡。”是村上春樹的《1973年的子彈》,故事的主題是尋找。池螢好像也在隱隱尋找著不知所云的東西。
池螢從小就知道沒有絕對“公平”這件事,作為家中夾在中間的老二。人的情感多數是感性的,而人們最渴望的被在意、被喜歡也需要莫大的天賦。天生漂亮只需笑一下,好處盡來;健談有趣,到哪都是主場。總之,得到很多的愛,被人重視,一鳴驚人,都與她無關。
此書還有一句:“事物必須兼具進口和出口,此外別無選擇。”池螢想,自己大概就是在尋找出口吧?路太黑,如若遇到點燈人,不勝感激。
2
池螢喜歡講臺上的語文老師。她嬌小身材,喜歡穿修身的裙子,眼睛有神,尤其是晚上講課之時。星期一的晚自習,她會用很長的時間講文學,從《紅樓夢》到《飄》,從民國到現代,從詩歌到散文,池螢聽得如癡如醉,盡管周圍的同學抱怨,和答題技巧無關嘛。
池螢挺直腰板,歪著腦袋側耳傾聽,時不時做一點小筆記,老師看書的感受果然比自己深得多。就那樣撞上她的眼神,池螢的瞳孔剎那放大,有片刻失神,竟忘了閃躲,她清楚地看見,老師對她笑了一下。
那是池螢有生之年,得到的第一個有溫度的微笑,專屬于她的微笑。
她好像對什么都接受得很慢:數學題做得慢,書讀得也慢,走路慢,吃飯慢,所以干脆讓所有人先走,自己慢慢來,這樣就不會拖累別人的步伐了吧。
晚自習后,她仍慢悠悠地收拾,總是要將一切擺放好,準備好明日的課程需要,一抬頭,又只剩她一個人了。
熄燈,關門,戴耳機,回家的夜路。
“池螢。”冷不丁有人叫她的名字。池螢摘下耳機,發現是語文老師。
“老師?您還在這里干什么?”
“我在等你啊。”
我在等你啊。多少次,有善良熱心的同學看見她總是一個人,滿懷好意地邀請她一起,但她實在太慢,又太過沉悶,她深諳,總會先提出:“你先走吧。”對方如釋重負:“那我就不等你啦。”
她多想聽“沒關系,我等你啊”。
3
暖黃色的路燈襯得兩人的影子修長,語文老師的高跟鞋有韻律地和地板打著節拍,微風帶著對方身上好聞的味道。池螢突然埋怨自己的不善言辭。
“平時很喜歡看書吧?”老師先說話。
“嗯,不過看得特別慢。”
“那是用心。在這個浮躁的社會,能慢慢去品一本書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了,能遇到,還是我的學生,是我的榮幸呢。”
池螢被這突如其來的夸獎緊張得滿臉羞紅。恰逢出口,她的那輛末班車來得及時,池螢難得咋呼呼地跑過去,上了車又覺得不太禮貌,透過窗子就對老師喊:“謝謝您,我先走了啊!”
這一晚上的經歷就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夢境,每一絲漣漪,都撩撥到她感情的最深處。
語文老師卻用實際行動證明那晚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的。周記發下來,主題是幸福,池螢寫的題目是“花繁終成泣,葉繁終唯枯”,老師對此勾畫,并道:“語言功底不錯,雖有些過分華麗,但不失讓人看出才華。”
她這顆小小的星球,突然也有了光亮。
4
星期一和星期三的晚上,池螢會和語文老師一起走那條夜路,這已經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最柔情的一部分。
有時候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老師會給她講晚自習沒講完的文學。漸漸地,池螢敢問她一些迷惑的問題了。
“老師,我有時候坐在一個地方,周圍都很熱鬧,而我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當你做夢時,常常是能夠感知到自己身處夢境的,并下意識地投射操控夢。你只是希望旁邊有個人陪你一起熱鬧,但這份熱鬧,你期待的是有共鳴高質的,你知道很難找到。”
池螢猶如赤裸的嬰兒,在她的襁褓之中一絲不茍。
一月中旬之際,池螢生了一場大病。起初是口腔潰瘍,再延伸到牙齒疼痛難耐,最后導致高燒昏昏沉沉。對于病菌,她的自愈力一向很強;對于疼痛,她卻無能為力。消炎藥,吊針,嗜睡,周圍的人都在為升入高三的考試而努力著,她眼淚怎么也止不住,又害怕別人問及無法回答,索性請假回家。
似乎天生痛感就要比別人強烈一些。
5
家中無人,父母忙生意,姐姐忙大學,弟弟忙游樂,她蜷縮在被窩里,閉著眼睛感受空洞的一切。
敲門聲響起,輕輕的,溫柔的。竟是她。
老師帶了很多水果和可口的飯菜,裝在飯盒里,一吃,便知是親手做的。池螢時不時地用眼睛瞄她,是想要確認一般,眼淚猝不及防掉下來。然后怎么也無法克制,嗚咽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只是希望有一個人能放下手上的事陪陪我,讓我知道我更重要。”
我只是希望……池螢不停地用這樣的句式。老師靜靜地輕拍她的背,用無言告訴她,她都知道。
待池螢情緒穩定下來,老師才說:“我在你這樣的年紀,有著一樣的心情。可是后來我便慢慢發覺,也許是我的情感太過強烈了,他人感受不到。但這并不代表我不重要、我得不到愛。他們只是沒有達到我期待的樣子,是我太苛求了。”
6
傍晚,老師走后家人都回來了。母親帶來了蔬菜粥,弟弟給她買了書,姐姐摸摸她的頭,父親關懷地問她好點沒有。
“知道你喜歡清凈,大家這一天都沒有打擾你咯,所以快點好起來吧!”姐姐這樣說。
也許他們的愛意只是沒有以她期待的形式表現出來,在親近的人那里,一直有她的一席之地。她這么沉悶,想什么不說出來,也難怪大家覺得她想要的就是清凈。
池螢一口一口喝下粥,對大家笑了笑:“我好多啦!”
痊愈后,池螢回到學校,之前交好的同學把筆記給她,她也許沒有等她,但從不曾離開過。某日,老師在課堂上問:“我們這一生在尋找著什么呢?”
尋找夢想,尋找金錢,尋找幸福,尋找光明……
池螢說:“尋找出口。”
人生不像迷宮,找到出口就宣告勝利,更多的時候是前往另一個無盡的空間,不知何去何從。你尋找的出口好像又是不存在的,誤入桃花源或者迷霧森林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心總是一瞬間豁然開朗,再陷入泥沼,周而復始。沒有絕對的徹悟,也沒有絕對的迷茫。
但在某一瞬間,池螢隱隱覺得她找到了通往出口的暗路,是老師帶著蠟燭引路的,接下來的路,她一定能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