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洪
(中國社會科學院 研究生院,北京 102488)
組織冗余能否促進企業創新?企業行為觀認為,組織冗余是企業行為變革的加速器(Cyert&March,1963)。一方面,組織冗余放松了內部資源的控制,減弱了資源稀缺,使原來得到職能部門支持但由于緊縮的預算而擱置的創新項目重新得到了資源支持;另一方面,組織冗余為探索新的創新機會提供了資源池。Greve(2003)的研究顯示,可吸收的組織冗余促進了企業的研發投入。Tyler&Caner(2016)的研究表明,組織冗余會增加企業研發聯盟的數量以促進創新。我國學者方潤生(2004)、連軍(2013)、楊卓爾等(2014)、趙亞普等(2015)的研究均表明,我國企業的組織冗余促進了企業的創新。
由于企業所處的情境差異,組織冗余的效應可能會有差異。因此,組織冗余的作用還需要深入的、情境化的研究(Tan&Peng,2003)。根據這一思路,我國學者分別從企業所在地區的市場化程度、政治聯系等權變因素著手分析了組織冗余對創新的影響,對我們理解組織冗余效應的機制提供了新的見解。但是,這些研究大多關注組織外部環境的因素,而對內部特征關注不足。
本文響應Tan&Peng(2003)情景化研究的呼吁,基于組織內部特征(企業性質),探討在轉型制度背景下不同類型的組織冗余對企業研發投入影響,并通過中國A股上市公司2007—2015年的研發投資數據和財務數據進行了實證檢驗。研究發現,組織冗余促進了企業研發的投入;相對于國有控股的上市公司而言,非國有控股上市公司對二者關系的敏感程度更強。
本文的貢獻在于實證檢驗了組織冗余對企業內部特征(企業性質)的創新影響,為我們理解組織冗余影響組織創新兩者關系的內在作用機理提供了新的線索,有助于我們理解組織內部資源到企業行為之間的傳導機制。
理論界對組織冗余的定義各持己見。Cyert&March(1963)認為組織冗余是超出組織實際需要而存在于組織內部并被個人或小團體控制的組織的剩余資源。Bourgeois(1981)認為組織冗余是一種“過量的、能被控制者隨意使用的資源”。Bourgeois(1981)將組織冗余劃分為直接可利用冗余、可恢復冗余和潛在冗余。直接可利用冗余是指那些未投入到組織設計和具體程序的資源,比如現金流;可恢復冗余是指那些已經被吸收到生產運營中、運行成本較高的,但可以通過組織重新設計恢復到可利用狀態的資源,比如科研人員、科學實驗室;潛在冗余是指可從外部環境中通過舉債和吸收股權投資等方式獲得的潛在資源。Nohria&Gulati(1996)認為組織冗余是“在一定產出水平下超過最低必須投入的資源存量,包括多余的人力和物力資源,這種冗余增加了企業的潛在產出水平”。根據上述諸多定義,本文認為組織冗余是在給定技術約束條件下,超過最低必須投入的某種過量的、能被直接利用或經重新開發之后得到利用的有價值的組織內外部資源。在創新的背景下,冗余資源包括可利用的現金、未被充分利用的研發設施、實驗室以及具有專業化經驗的研發科學家等(Levinthal&March,1981)。持有冗余資源的動機多是以備“不時之需”,以使企業在遇到內外部環境壓力的條件下保證對組織活動的資源承諾。這種沉淀于企業內外部具有“耐心的資源”能夠為企業自主創新活動的開展提供必要的資源嗎?
根據序貫注意力的邏輯(Greve,2008),當預算約束較緊、可自由支配的資源較少時,組織的理性目標應該是提高組織短期績效,維持組織生存,因為這是組織實施自主創新目標的必要前提。根據這一邏輯,在可自由支配資源比較稀缺的條件下,組織往往傾向于執行非常保守的制度(Cyert&March,1963),將稀缺資源用來加強內部控制和改善治理,進而降低組織運行成本,提高運營效率,從而達到改善短期績效的目的(Greenley&Oktemgil,1988),為組織下一階段的創新提供必要的生存條件和物資條件,而不是將這些稀缺的資源配置到具有天然不確定性和不可預測性的創新項目上。因此,當組織冗余低于一定的目標水平時,鑒于組織目標的序貫性以及創新活動的天然不確定性和不可預測性,組織缺乏激勵和能力推動創新項目的開展。
Singh(1986)的研究表明,隨著組織的成功,資源稀缺問題得到了緩解,為創新項目提供了資源基礎,緩解了環境劇變給企業核心技術帶來的不利影響,進而推進了企業創新活動的開展。過量的組織冗余是企業成功的一個重要信號(Cyert&March,1963),而持續的成功會導致委托人放松對代理人的控制和監督,管理層通常會放松對資源的控制,更愿意進行研發投資。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1:組織冗余資源可以促進企業的研發投入
企業性質對創新具有重要的影響(Fang et al.,2016;吳延兵,2007)。因此,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對組織冗余影響企業創新的敏感程度可能存在差異。
首先,在經濟轉型背景下,政府在資源配置中仍然發揮著重要作用,而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在資源獲取體制方面存在顯著的差異(Cai&Tylecote,2008)。與非國有企業相比,國有企業天然的政治關聯性使其在獲取融資便利和財政補貼方面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Classens et al.,2008;余明桂、潘紅波,2008)。鄧路等學者(2016)的研究顯示,國有上市公司的超額銀行借款顯著多于非國有上市公司,并且在貨幣政策緊縮期和金融危機期間,兩者之間超額銀行借款的差異會進一步增大。這種融資便利的優勢會導致國有企業對內部組織冗余的敏感程度較低。其次,國有企業的多元目標導致國有企業管理層激勵不足,約束不夠以及管理層能力與公司績效之間因果關系的模糊(王甄、胡軍,2016),這有可能導致國有企業管理層缺乏足夠的激勵加大研發投入。最后,相對于非國有企業而言,國有企業高管的行政任命以及官僚式的管理和考核制度使得經理人代理問題在國有企業更加嚴重(Chen et al.,2008;王甄、胡軍,2016)。嚴重的代理問題阻礙了組織冗余對企業創新投入的影響。由于外部資源獲取的便利性、高管創新的激勵不足性以及代理問題的嚴重性,相對于非國有企業而言,國有企業關于組織冗余對企業研發投入影響的敏感程度可能較低,即組織冗余對非國有企業研發投入的意義更大。
基于上述分析,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相對于國有控股企業而言,組織冗余對非國有控股企業創新投入的影響更強
本文選擇以2007—2015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刪除金融類、ST、ST*、PT類的企業,刪除股東權益小于零的企業,刪除年度數據缺失的企業,最終樣本有5 646個企業年度非平衡面板觀察值。本文之所以以2007年為研究起點,主要有兩點原因:第一,我國上市公司新的會計準則于2007年開始實施,為了統一數據的歸類口徑,減少變量的測量誤差;第二,WIND數據庫對上市公司研發投入的數據始于2006年,但由于2006年我國新會計準則剛對研發投入的會計核算和信息披露做出更加明確的規定,因此,數據缺失比較嚴重,所以我們選擇了2007年為研究起點。企業研發投入的數據來自WIND數據庫,對樣本期間個別缺失的數據,我們通過CSMAR數據庫中的財務報表附注子庫進行了補充。企業產權性質數據來自于CCER數據庫關于上市公司最終控制人性質的信息,對樣本期間個別缺失的數據,我們通過CSMAR數據庫中股權信息的數據進行了補充。企業財務數據來源于CSMAR數據庫。為了消除異常值的影響,對連續變量在1%和99%分位進行了Winsorize處理。此外,對于杠桿率大于1.5的數值,將其統一縮尾到0.999 9。以下數據報告均基于處理后的數據結果。
1.研發投入強度(RDint):借鑒學術界的一般做法(Wahal&McConnell,2000;溫軍和馮根福,2012),本文以研發投入與銷售收入的比值即研發投入強度來測量企業的自主創新投入。
2.組織冗余(SLACK):借鑒 Bourgeois(1981)對組織冗余的定義和分類,把組織冗余劃分為直接可利用冗余、可恢復冗余和潛在冗余。與以前的文獻一致,直接可利用冗余通過“流動比率”進行測量(Bromiley,1991;Fleming&Bromiley,2003);可恢復冗余通過“費用收入比”進行測量(Miller&Leiblein,1996;Greve,2003);潛在冗余通過“權益負債”來測量(Bromiley,1991;Greve,2003)。
3.控制變量:參考Greve(2003)、王艷 等(2011)、連軍(2013),本文在考察組織冗余、企業性質對企業創新投入的影響時,控制了公司規模(SIZE)、企業性質(SHARE)、公司年齡(AGE)和其他財務指標:托賓 Q(Q)、負債率(LEV)、資產收益率(ROA)、固定資產比率(PPETA)、行業(INDUSTRY)、地區(PROVINCE)、年度(YEAR)。此外,以前的文獻也已證明市場競爭強度會顯著影響企業的創新行為(Aghion et al.,2005;聶輝華等,2008)。因此,本文也控制了市場競爭強度(MC)及其平方項(MCSQ)。我們根據姜付秀等(2008)的建議,通過存貨周轉率的指標來計算產品市場競爭強度。這些變量的定義與測量方式如表1所示。

表1 主要變量的定義及說明
表2是對模型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從表2可以看出,我國上市公司的研發投入強度平均為 0.036,最大值為 0.725,最小值為 0,標準差為0.045,這表明我國企業的R&D投入與主營業務收入的比值差距較大,企業間差異較明顯。直接可利用冗余的均值為2.322,標準差為2.346,可恢復冗余的均值為0.169,標準差為0.119,潛在冗余的均值為2.365,標準差為2.927,這說明企業間關于組織冗余存量的差異較大。

表2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3是對國有控股企業和非國有控股企業在主要變量上的比較結果。同時,對兩組的差異進行了wilcoxon檢驗。從表3可以清晰看出,國有控股企業的規模要顯著大于非國有控股企業,而國有控股企業面臨的市場競爭強度弱于非國有控股企業,但是其盈利能力要顯著低于非國有控股企業,無論在ROA還是在Tobin'q上,這一結果說明了國有企業的運營效率較低,這與Allen et al.(2005)、Fang et al.(2016)的研究結果一致。此外,這兩組企業在公司創新投入上也存在顯著差異。平均而言,非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強度為0.045,而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強度為0.025,前者幾乎是后者的兩倍。圖1是對國有控股和非國有控股企業創新投入時間趨勢的比較。從圖1可以看出,整體來看,兩組企業的創新投入是不斷增加的,非國有控股企業雖然波動性相對較大,但是數量上總體高于國有控股企業。在組織冗余上,無論哪種類型,非國有控股企業的組織冗余規模顯著的高于國有控股企業,這也進一步說明了國有企業在外部獲取資源上具有天然的優勢(鄧路等,2016),同時也說明作為特殊商域的“國有企業的價值文化必然具有區別于一般企業的很大特殊性。國有企業高管進行決策的價值取向和心理(風險)偏好,同民營企業家或企業高管都必然具有極大不同,這是國有企業的特殊性質所決定的”(金碚,2018)。

表3 國有控股與非國有控股企業的差異檢驗

圖1
我們分年度通過方差分析檢驗了企業性質與創新投入間的關系,結果如表4所示。第一,從2007—2015年,中國上市公司的創新投入強度總體上是增加的,尤其是國有控股企業。非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強度從2007年的2.5%上升到2015年的4.9%,幾乎翻了一倍,而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強度從2007年的0.8%一躍上升到了2015年的3.2%,是原來的四倍。第二,2007—2015年每一個年度上非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強度平均為國有控股企業投入的兩倍。Wilcoxon檢驗的結果顯示兩組間的差異是顯著的。

表4 企業性質與創新差異分析
我們分年度通過方差分析檢驗了組織冗余與創新投入間的關系。我們根據每一年度創新投入強度的中位數,將樣本分為高組織冗余組和低組織冗余組,然后通過單變量方差分析檢驗了兩組在創新投入上的差異,分析結果如表5所示。表5顯示,組織冗余與創新投入顯著相關,高冗余組的創新投入比低冗余組高75%~170%。例如,在2015年,高冗余組的創新投入強度為5.6%,低冗余組的為3.2%,兩組間的投入缺口接近80%(0.056/0.032-1),Wilcoxon檢驗的結果顯示兩組的差異顯著不等于0。兩組之間創新投入隨時間的趨勢圖如圖2所示。從圖2可以看出,兩組的創新投入都在逐年增加,但是高冗余組的投入強度要高于低冗余組。這些分析初步驗證了組織冗余能夠促進企業創新投入的假設。
我們假設非國有控股企業比國有控股企業對組織冗余更加敏感。為了驗證這一假設,我們將樣本企業在產權性質和組織冗余水平兩個維度上分類,然后計算國有和非國有控股企業在創新投入上的差異,接著在不同冗余水平組別上比較這種差異,表6是比較結果。從表6可以看出,第一,無論在高冗余組還是低冗余組,非國有控股企業比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更多,wilcoxon檢驗顯示這種差異是顯著的;第二,無論對非國有控股還是國有控股企業而言,組織冗余與創新投入高度相關,但是,在非國有控股企業中,冗余高低兩組的差異(0.024)要大于國有控股企業的差異(0.015),并且前者的顯著性(Z=15.675)要高于后者(Z=10.746)。這說明,相對于國有控股企業,非國有控股企業的創新投入對組織冗余更加敏感。

表5 組織冗余與企業創新

圖2

表6 雙重差分分析
在我國企業面臨外部創新融資約束的條件下,組織冗余作為一種重要的替代機制為企業自主創新提供了資源承諾。我們應該充分認識到冗余資源在促進企業自主創新方面的積極作用。本文基于中國A股上司公司2007—2015年的研發投入數據和財務數據,從理論和實證上檢驗了組織冗余、企業性質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關系。相關結果概括如下:第一,總體來看,組織冗余促進了企業的研發投入,即組織冗余資源促進了企業自主創新投入;第二,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對組織冗余與企業自主創新投入關系的敏感程度存在差異。相對于國有控股的上市公司而言,非國有控股上市公司對二者關系的敏感程度更強。
本文的分析結果可能有以下的政策含義和微觀建議:第一,對于轉軌時期的中國企業而言,應辯證地看待組織冗余,不能全盤否定和肯定,不能“一刀切”式的削減冗余資源。企業應根據自身所處的異質性狀態積累適度的冗余水平。第二,鑒于不同產權性質的企業對組織冗余效應的敏感程度存在差異,政府應該進一步推動要素市場改革,維護公平競爭,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鼓勵企業利用組織冗余推進創新,為優化創新資源配置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