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汀
世界經濟增長乏力,一些發達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歐美金融政策走向不明,英國“脫歐”……眾多因素令世界經濟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亞洲國家的發展環境也發生了重大變化。
在此背景下,亞洲經濟增長的原動力和革新力來自何方?亞洲能否繼續發揮世界經濟增長火車頭的作用?中日經濟、金融合作以及中日共同在第三國的合作面臨哪些機遇和挑戰?
針對以上問題,記者近日采訪了日本央行前副行長、綜合研究兼智囊咨詢機構“大和總研”理事長中曾宏,亞洲開發銀行研究所所長吉野直行等相關領域的專家學者。
記者:在當前一些發達國家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背景下,如何看待亞洲國家發展環境的變化?
中曾宏:就美國而言,特朗普政府貿易政策的主要對象是貨物貿易,也就是制造業。但對美國而言,其產業已經實現升級,服務業占比越來越高,制造業在整個產業附加值中的占比,到2017年已經下降到13%,因此收效不會很大。經濟上的收效甚微和整體遏制力的逐漸減弱,可能會導致美國進一步實施貿易保護主義政策。
另一方面,新興國家已經受到美國貿易政策的潛在影響。亞洲的新興國家對制造業、貨物貿易的依存度很高,貿易成本上升帶來的經濟損失也就更大。新興國家的增長方式多是從海外引進資金和技術的投資主導型,而現在美國也試圖重返該增長方式。對于新興國家而言,就是需要與美國爭奪投資。
不過,亞洲還是世界經濟中最具活力、最有增長希望的地區之一。為了最大程度地利用這種優勢,還是要堅持自由貿易、自由投資、互惠互利。不能用保護主義來對抗保護主義,亞洲新興國家應該利用這一機會,進一步完善投資環境,使自身成為更有魅力的市場化經濟體。
吉野直行:確實,亞洲國家受美國貿易保護主義的影響很大,比如緬甸、越南等。不過,這也給亞洲國家帶來了新機遇。以此為契機,亞洲國家間可以加強經濟交流和融合。
此外,美國改變開放政策的同時,印度、東盟等國家和地區的中產階層人口卻在增加,且購買力提升,作為消費市場的意義越來越大。加強地區內的經濟循環,就是變危機為機遇。
記者:亞洲經濟發展的原動力和革新力有沒有發生變化?
中曾宏:在亞洲經濟中,中國的影響力非常重要,新興國家的經濟表現也較為突出。1990年時亞洲經濟在世界經濟中的占比是4.8%,2018年增至22.6%,幾乎是直線增長。其中中國的貢獻很大,除去中國,亞洲新興國家在世界經濟中的占比1990年是3.1%,2018年提高到6.7%。
亞洲經濟之所以會有如此亮眼的表現,一方面得益于以制造業為核心的增長模式。因為亞洲依賴礦產資源的國家很少,石油等資源類大宗商品出口較少,增長模式以制造業開發為主。而與其他產業相比,制造業的生產效率增長更快。
另一方面在于從20世紀50年代的日本開始,亞洲出現了經濟增長連鎖效應,即一個國家增長減退后,會出現另一個高速增長的國家。該效應的形成主要是因為各國適齡勞動人口數量和年齡構成不同。亞洲整體處于適齡勞動人口比例上升期,即人口紅利期,各國適齡勞動人口的增長速度比整體人口增長速度快,通常就能實現高速增長。未來,這樣的增長連鎖效應還會在亞洲持續下去,這將成為世界經濟的增長引擎。
記者:中日經濟合作面臨何種機遇?對于今后的中日經濟合作尤其是在第三國的合作有何建議?
中曾宏:日中經濟具有互補性,因此深化合作對雙方都有利。就貿易來說,中國已成為日本最大的貿易伙伴國,對華進出口占日本進出口總額超過兩成。兩國經濟、貿易等相互依存關系越來越緊密。金融方面,兩國的資本往來也會更加頻繁。
中日在經濟方面的合作值得關注的有兩點:一個是中方提議推動雙方民間企業在第三國合作,同時在金融領域給予日本2000億元人民幣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RQFII)額度;二是簽訂了新的貨幣互換協議和設立人民幣清算銀行,這意味著日系金融機構將會較早獲得在華債務業務經營資質。
此外,在第三國的合作可以發揮和利用日本的優勢和經驗。尤其是2016年5月日中外長會晤時,時任日本外相岸田文雄提議的幾個合作領域,即宏觀經濟、財務、金融、節能環保、少子老齡化、觀光防災等領域的合作等。期待今后日中高層的互訪能推動雙方民間在第三國的經濟合作真正運轉起來。一旦有這樣的成功案例,就會激發新的投資。
日中之間確實有懸而未決的問題,但兩國不應被這些問題所左右,要構建持續的、不動搖的雙邊關系,包括日中民間企業、政府部門等在內的所有實務層面,都應構建互信關系。
記者:對于中國金融領域擴大開放和人民幣國際化有何建議?
中曾宏:比起建議,我更想強調兩點成績。
一是日中在證券市場的合作。去年安倍首相訪華時雙方簽署了相關諒解備忘錄,旨在強化兩國的證券管理部門和證券市場相關組織的多層次交流。比如為推進指數型投資基金相互上市而做的可行性研究,強化市場模擬和培養人才的實務性合作等。日中證券市場的合作框架經過備忘錄的確認就具有了現實意義,期待今后的合作能更頻繁、更深入。
二是安倍首相去年訪華期間兩國央行簽署了雙邊本幣互換協議。對日方來說,當日本央行判斷日本的金融機構人民幣結算能力不足,將影響日本的金融體系穩定時,就可以利用這一協議,通過日元從中國央行借入人民幣提供給日本的金融機構。反之中國央行也可以這么做。這是一個互惠的框架,可以使兩國互相支撐彼此的銀行外匯庫存,實際意義重大。
記者:放寬外資投資限制等措施,可能遭遇來自本國相關產業或領域的一些阻力,在這方面,日本政府和央行采取了哪些措施?
中曾宏:日本對外資開放金融服務時,我作為日本央行的年輕職員也參與其中,當時確實遭遇了阻力。但要認識到不利只是暫時的,如果從10年、20年的時間跨度上來看,就會認識到開放是日本經濟、企業和金融機構走向成熟、在全球化中具備競爭力的助推力。
在開放導致競爭加劇的過程中,日本政府扮演了金融機構護航船的角色。因為競爭激烈會導致一些金融機構面臨破產,這對金融體系或整體經濟的穩定會產生一定影響,這時日本央行就會加強安全網。為此,日本央行付出了很多努力,比如與當時的大藏省合作加強存款保險制度等。
記者:今年日本將首次主辦二十國集團(G20)峰會,日本也是七國集團(G7)的成員。在當前國際事務協調中,G7和G20的作用發生了何種變化?你對今年的G20峰會有何期待?
吉野直行:G20和G7各有優勢。G7的成員國都是發達國家,各國面臨的問題差不多,峰會期間的討論時間也比較充分。而G20成員國多,各國發言、討論的時間可能不夠充分。
不過,以前G7的GDP占世界的大半,但現在發展中國家的GDP已經占到世界的1/3,G7已經難以協調全球問題,必須依靠G20框架來協調。在G20這種全球框架中,各國應暫時放下自身的問題,致力于解決全球問題。
另外,作為G20的政策提議機制,二十國智庫專家會議(T20)也有重要意義。它是G20的重要外圍會議之一,是全球智庫代表為G20貢獻智慧與思想的重要平臺。其優勢是重視問題背后的研究,以堅實的研究為基礎進行提議,受政治因素影響較小。日本是今年T20的主辦國,亞洲開發銀行研究所是主辦機構。希望本次T20能進行充分的討論,為G20提出更多切實可行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