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琰
父親的面孔是每個夜晚的臺燈,總是亮著。
母親把陰郁關進櫥柜,好把歡樂給我,用完了就再分一半。她總是說要好好的,再痛也要歡樂。
父親離去已經四年了,我知道,母親比我更想念他。
我寫了越來越多的文字,我看到比離去更多的鳥兒飛回來,我學著像母親那樣平靜卻又傾盡全力地愛別人,再看著我的愛泉水一般流回來。
父親離去時我們都沒有做好準備,那個早晨,母親說他躺在醫院病床上一遍遍地看著病房的門,他在等我。他最終沒有等到我。
我總在想,他想要告訴我什么?
在那之前,他總是告訴我,要好好睡覺,早早起床。
再美好的情感里也藏著尖銳的刺。現在,他會告訴我,痛也要愛嗎?
窗外,雨說著悄悄話,夜睡了。
痛釀成酒,厚而復雜的滋味。
母親總是說,柜子里還藏著茅臺,你父親沒有舍得喝。
此刻,我來到遙遠的茅臺鎮,想起舍不得喝茅臺的父親,還想起你。
愛一個人,萬物同喜。
赤水河畔,飲水也有微醺的感覺。漫山遍野馬桑樹肆意瘋長,每一枚汁液飽滿的果實,都是愛的結晶。
安靜的夜。我睡不著,寫下給你的話。我筆下住著天使。一個個飛向你。他們總是比我更早見到你。我不睡,讓他們飛,讓他們告訴你我想你了。
你嘰嘰咕咕地笑,孩童一般。你的身體里住滿益生菌群,它們可以發酵成酒。悄悄告訴你,這里是茅臺鎮。茅臺鎮清冽的泉水適宜釀酒。端午踩曲,重陽投料,九次蒸煮,八次發酵,七次取酒。
茅臺鎮冬暖、夏熱、少雨、少風。而我是野生的紅高粱,七蒸八煮也愿意和你在一起,火熱的身體一起發燒,一起慢慢變涼,再一起翻騰炙熱。
酒是靈魂,一點點流出身體之外。
浸了人生百味,從來不吝時間,方成為酒。
酒之極品,堪稱茅臺。
沒有你的日子,我像被整個世界拋棄。
我流浪,我寡居,永遠獨自一人。我乖戾,脾氣暴烈并時常想奔去曠野長嘯。
我如沒有翅膀的禿鷲,四周滿是陰影。
我多年未剪的長發從大婁山垂下,長成郁郁蔥蔥的茅草。赤水河水混濁,挖掘機挖開河岸一道巨大的傷口。
濮獠人曾經生活的茅臺,開荒破草,土臺燈明,祭祀祖先。
赤水河流過茅臺鎮。一座雕塑舉著四根巨大的手指,記住四渡赤水,記住戰火,河水洶涌地撞擊兩岸,撞擊著日漸清晰的記憶。
所有的樹木,所有的山脈,所有的河流,都將我排除在外。
這世界是如此寂寞和孤單。飛過天空的鳥都是單數。
血色赤水,令人感到錐心地疼痛。
我只有加倍愛這片河山,如同愛自己。我只有自己。
父親和母親是我的泥土,他們支撐著我站立。我背對他們,因為我沒有生長出他們希望的模樣。
好在你來了。山有谷,我有酒。它們一同打開,朝向你的方向。
月亮是一塊巨大的冰,現在它開始掛在樹梢上慢慢融化。你微笑時,河水會醉。所有的作坊開始釀酒,所有的爐火都春天般地溫暖。
你清甜,如風,可隨時入懷。
樹剛剛洗過頭發,世界也是剛剛沐浴過的模樣。
有了你世界變重。
很重,很重。
沒有什么可以重過我們。
春天找到我們,所有的群山都是我們愛的砝碼。
飛機是比冬天離去更早的鳥兒。
帶什么回家,一瓶酒?我想把整條赤水河帶給你。和我一起回來,一起筑巢一起休養生息。
你總是住在我的眼睛上,一時一刻也不會離開。我們把生活過成詩。我們生活一天,詩集就加厚一點。我把快樂和憂傷都寫下來,填滿整個日子。
在我心里,你是整個世界,月亮睜著眼睛,愛是全部,也是局部。
你的心住在血管里,像玩捉迷藏。
就算是冬季,乳房也是盛夏,如火,一百窖酒同時窖藏,它們沉默,把喜悅和火暗藏于心。
我的雙眼里都住著你,像相鄰的房間,像并列的枕頭,再期盼也要沉默,等待黃昏,等待夜幕降臨。
我不再隱晦,將悲喜交加的夜晚釀制成酒。
這人世間,半數的人愛另一半人,半數的人恨另一半人。我必須像雨水般循環著我的愛恨情仇。我必須輪番睡在月亮與巖石之間。冷與熱交替,四季輪回,我們飽經風霜,我們細弱的神經越來越粗壯得如同兩道筆直的鐵軌。
你憂傷的眼神,時常長著毛茸茸的蒲公英。而我想起你來心就變得發癢。
兩點之間只能通過一條直線,愛你就是單行道,就是單選題。我們走到線的同一端,不再是兩個單數,我們變成一個偶數,只有一個。
再來重溫一下父親和母親的愛情。他們是大學的同學,他們在最美好的年齡相遇。他們互相鑲嵌在彼此的歲月里,他們從來不提愛情。他們工作、散步、種菜、養雞。他們談天氣,他們往來的書信瑣碎平淡,每一個字都是生活里扯出來的麻煩事的延長,絮絮叨叨總也說不清楚。每一個字都是一把鎖,封鎖著自己。
我是從他們身上拆下來的零件,我生來會痛。我以寫作為生,每一個字都是一把鎖,我是我的鎖匠。我打開鎖,放出圓圓亮亮的話語,它們都是注滿氫氣的氣泡,五顏六色的喜怒哀樂一起飛向窗外。
黃金般的太陽升起。我們在一起,所有的傳奇都會發生。
一整條河水醉酒。
詩在轟鳴,有你就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