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48年認識趙東江的。
1948年的北平,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當時,北平市民不再相信金圓券了,人們看好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白面。在物品交易,房屋出售、出租中,一律不要錢,只要面。多則十幾袋、幾十袋,少則一兩袋,甚至半袋。因為白面價格的飛漲,一天竟漲三次之多,饑餓正籠罩著這座古城。

黃埔軍校舊址
那是我失學后的第二年,為了學點技能尋找工作,我曾先后在兩家打字學校學會了中、英文打字,但仍找不到工作,一是年齡太小,二是用人單位都要女性。
后來,長兄傾盡家資,在西單菜市場租下了一間名叫“中福”的小雜貨店。白天我和長兄去做生意,晚間去基督教青年會英文學校(YMCA)補習英文。
資金不足,又不善經營,生意很不景氣,每天全部的“營業額”,只夠維持全家人一天的生活,日子十分艱難。
一個在國民黨聯勤軍運指揮部當繪圖員的鄰居,來到我家對我說:“我們那里正缺一名公役,如果你愿意干的話,每月就能領到一份軍人的主食——48斤14兩(當時的一斤為16兩)大米,或50斤零6兩白面……”
公役,就是“大家公用的雜役”了,每天的工作就是拖地板、倒痰盂,任人指使干雜活兒,我能干好嗎?
為了每月一袋多的大米或白面,為了母親不挨餓、哥哥不再發愁,我橫下一條心:干!
那年,我15歲。
因為是軍事機關,公役也算“兵”,每天早晨也要列隊點名,出操跑步。頭一天去上班,我身穿便服,排在隊尾。
一名少尉軍官開始點名,當我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答應“到”的聲音可能小了些,那名軍官又點了一次,我又回答一次。他還嫌聲小,一下火了:“怎么回事?沒吃飯?”只見他把點名夾子一合,一臉怒氣地向我走來。
看這架勢,難道頭天上班就要挨揍嗎?
正在此時,從操場北側大樓有著通道欄桿的二樓上,傳來一個異常平和的聲音:
“不要著急,再點他一次。那個小孩,不要怕,大聲點兒!”
聽話聽聲,鑼鼓聽音。這不是分明在解脫我嗎?我顧不上看說話的人,于是等那兇神再次點我名字時,我憋足勁,高聲大喊:“到!”
這一嗓子,把那家伙嚇了一哆嗦,因為他已站在我面前了。我身旁的幾名公役兵差點笑出聲來。
這時我才看見,二樓欄桿后面,正站著一名校級軍官,遠遠望去,大約40歲上下,皮膚白凈,腰板很直,背著手,一副典型的軍人姿態。事后我才知道,他就是這個指揮部里,在銜級上僅次于少將指揮官的上校組長趙東江。
在以后的幾個月中,我發現趙東江和其他軍官大不相同。
士兵挨罵是常有的事,而我從沒看見或聽說趙東江罵過人。
公役兵地位最低,掙錢最少,家里有了困難,就把情況寫在一張紙上,在機關里傳閱求助。愿意幫助的人就在下面簽字,并寫上錢數。每次我都發現,支援者大多還是公役兵,極少有軍官,而每次卻都有趙東江的簽名,而且錢數也數他最多。
記得一名老兵的母親死了,趙東江不僅捐錢最多,而且還批準一輛卡車下班后把那些士兵送去吊唁。開車時,我發現唯一的軍官趙東江和士兵們一起擠站在車槽子里。
這個機關每晚都有一名軍官和兩名士兵值夜班。第一次輪到我值班時,因為我每晚下班后仍堅持去YMCA學英文,不甘心犧牲當晚的課程,決定去請兩小時假。不巧那天那名值班的軍官沒在,我就向另一名士兵講清情況,托他代我請假,他說:“你去吧,沒事的。”
誰知,就在這兩小時中,一名姓馬的少校軍官來查崗,見我不在,很生氣。留下話:叫我第二天一早去見他。
“昨天晚上你上哪兒去啦?”
我如實說清后,他問我有沒有學生證。我立刻取出給他看。
他看完后,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英文課本遞給我說:“你念念里面的課文。”
我接過一看,是《英文津逮》第一冊,是從字母開始的初級教材,兩年前我已讀過,內容極淺,所以,不論他翻到哪一頁,我都能流利地讀出。
這時,他的目光溫和多了,然后,他拿著那本書走出辦公室,什么話也沒說。
我知道,他肯定是去找趙東江,決定怎么處置我了。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坐下后,默默地望著我。然后聲音很小地對我說:
“記住:下次再輪到你值班……”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但我已猜出,肯定是不讓再去學英文了。
“你——還可以去——上課學英文!”
啊!這是我萬萬沒想到的,原來,國民黨軍官里也有人喜歡愛學習的孩子。
事后,別人對我說,過去對值班離崗的,大都要被關禁閉的,不過他們多是因為去戲院、電影院胡鬧,或是去逛妓院而離崗的。
這年年底,國民黨反動政權已面臨全面崩潰,飛機場已由西郊搬到城內的東單練兵場。少將指揮官和大部分校官都紛紛逃去臺灣,而趙東江卻沒走。直到最后,他和全體官兵一起,隨傅作義所部全軍起義。北平和平解放了!
趙東江被留用,并在天津鐵路公安處工作。
不久,我參軍去了滄州華北軍區下屬的一個獨立團——75團。數月后,這個團全部轉入鐵路公安部門,我又調回北京。
1950年,從天津傳來了趙東江因“貪污公款”而被捕法辦的消息,認識他的人,都感到困惑:他怎么會“貪污”呢?
我的工作經多次變動,起起落落、坎坎坷坷,但一直沒離開鐵路系統。從機關調到現場,一干就是26年。1980年我入黨后不久,正當路局決定調我去北京工作的同時,所在車站領導也決定起用我,并將“委以重任”,但最后還是被路局報社調去,當了編輯、記者,那年我已49歲了。
在這將近40年漫長的歲月里,再沒有聽到有關趙東江的任何消息和傳說,生死存亡一概不知。在我少年時代的記憶里,這名唯一正直的級別較高的舊軍官,就這樣永久地消失了……
說心里話,我很懷念他,因為他正直善良,并且還救過我……
1990年,我已57歲,再過3年,就要退休了。
一天晚上,我在編輯部的辦公室正校對一版第二天就要付印的報紙大樣,路局北門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有兩位客人找我。
傳達室外,站著一位老人和一名青年,青年約30歲上下,老人約70歲開外,他們是誰呢?見我走近,年長者迎上前來:
“是周振清同志吧?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
看長者,皮膚白凈,腰板挺直,二目有神,氣度不凡,一件合體的風衣,更增添了幾分灑脫,他到底是誰呢?
待我停下腳步,和他握手,仔細辨認他的臉面時,不禁心里暗吃一驚!沒容我開口,他先自報家門了:
“沒想到吧,我是趙東江。”
啊,真是太突然、太離奇了!
盡管經過40年的漫長歲月,他的面貌竟沒有多大變化,還能一眼看出就是他。這時,一大堆問號出現在我腦中:他是哪年被釋放的?這些年都過得怎么樣?是誰告訴他我在這里工作?這么晚來找我又有什么事……
“這是我的小兒子趙懷德。打聽好多人,都不知你的下落,還是前些天季宗岱同志告訴了我你的近況……”
季宗岱是當年我參軍時75團一營副教導員,似兄長一般關愛我一生。他離休前在鐵道部工作,與趙東江在天津鐵路公安處一起工作過。于是,我立即把他們父子請到辦公室。

北平和平解放當日(老照片)
趙東江首先提起在天津被捕的話題,趙懷德插話說:“當年我父親負責總務工作,在一次清查伙食賬時,只差了十幾萬元——那時是舊人民幣,也就是相當于現在的十幾塊錢,后來就被捕判刑了。”
兩年刑滿釋放后,趙東江在北京前門外一家旅館當會計。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理所當然地受到沖擊。“文革”中,更是紅衛兵批斗的重點目標。每次被批斗時,他都是以標準的立正姿勢站在紅衛兵面前,低頭認罪:“我是國民黨大官兒,干了很多壞事兒,罪惡特別大,一定向紅衛兵小將老實交代,認真接受小將的批斗……”紅小將們看他態度老實,又站得筆直,年齡又這么大,批斗了多少次,竟沒有一人打過他。就這樣,他基本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那驚心動魄的十年。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政府為他落實了政策,取消了“貪污公款”等不實之辭,徹底平了反。首先把他的“退休”改為“離休”,并受到了有關部門的重視,因為經多方調查核實,他原來是當年黃埔軍官學校的第六期學員,現在被安排在黃埔軍校同學會負責信訪工作。
“我的許多親友都在海外,在有生之年,我將盡力為祖國統一大業做些貢獻。”這年,趙東江已79歲了。
“那時您是上校軍官,如今也身居要職,40多年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您怎么還能記得我這個當年當公役的小孩子呢?”我禁不住如此坦率地問他。
“當時你很小、很文靜,一看就是出自一個大家庭、有教養的孩子,每天下班后還去學英文,所以我印象很深。盡管你那時個子小,但在那些兵中,你是‘鶴立雞群的。這些年來,我總相信,在新中國、新社會,無論當工人或當干部,你準錯不了。落實政策后,我就有一個愿望:一定設法找到你,想再看看你。今天,兒子陪我來,總算了卻了我這樁心事……”
聽他一席話,使我甚為感動。
臨走時,他給我留下了住宅地址和黃埔軍校同學會的總機,以及他辦公室的電話。在路局大院北門握別時,趙懷德說:
“明年父親就80歲了,老人家還有兩個愿望:一是努力保重身體,力爭活到一百歲,能夠親眼看到祖國統一;二是加強學習,不斷改造自己,力爭在有生之年能夠加入中國共產黨……”
復興路大街的路燈很亮,走去好遠仍可看到他父子倆的背影。我心潮起伏,思緒萬千地想:在當今經濟大潮的沖擊下,人們攀親交友,多出于雙方利益的趨動,互有所需,互有所求,似這樣如水純潔的懷念和善良的祝福,實在是太難能可貴了。
1993年,我即將退休再次離開北京了,在和趙懷德話別的通話中,得知趙東江正在患病,當即決定抽空去看望并告別。趙懷德說,他父親已搬到朝陽區新元路一棟組織上新分配的樓房里。定好時間,他說在汽車站等我。
趙東江躺在病榻上,雙眼緊閉,老伴守在一旁,看上去病情嚴重。趙懷德把我帶來的一把香蕉拿到父親面前,并對他說:“周叔叔來看您了。”他睜開濕潤的雙眼看看我后,又立即把眼睛閉上,但我很快看到兩顆明亮的淚珠順著他的眼角緩緩流下。他雙唇微微顫動著說:“謝謝!”
告別時,他執意掙扎坐起,說定要送我到樓下。經再三勸阻,還是下了地,由家人攙扶著送到臥室門口。這年,他已82歲。
走在這個小區整潔的便道上,多少往事又不禁涌上我的心頭。
突然,一個聲音響在耳邊:“那個小孩,不要怕,大聲點……”
這,就是我一生中結識的唯一一位黃埔軍官學校學員的故事。
愿普天下所有好心人一生平安!
(編輯·宋冰華)
ice7051@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