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俊明 ???中國作協詩歌委員會委員,中國作協創研部研究員,中國現代文學館首屆客座研究員,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著有詩集《有些事物替我們說話》《懷雪》《一個人的和聲》,詩學專著和詩論集《轉世的桃花——陳超評傳》(即出)《尷尬的一代》《無能的右手》《先鋒詩歌與地方性知識》《從“廣場”到“地方”》《變動、修辭與想象》《二十世紀中國新詩理論史》等十余部。編選《在巨冰傾斜的大地上行走》《詩壇的引渡者》《青春詩會三十年詩選》《中國年度詩歌精選》《天天詩歷》《中國新詩百年大典》(第 27卷)等。曾獲《詩刊》年度青年理論家獎、揚子江詩學獎、《人民文學》《南方文壇》年度批評家表現獎、“滇池”文學獎、《山花》年度論文獎、《星星》年度批評家、“后天”雙年獎(評論獎)等。
無論是七十年代北京的“地下”詩群,還是八十年代火熱的詩歌運動,都會有一群人(大體為一小撮志同道合的朋友)圍繞著一個特殊的私人空間或公共空間形成一個詩歌場,并以此為中心輻射開來。比如北島和“今天”雜志的東四十四條 76號、貴州的野鴨塘,后來的南充師范學院、成都的白夜酒吧等。
說到八十年代的于堅,我們直接想到的就是昆明的尚義街六號那所黃色的老建筑——“我們這些人在 80年代,從一種非常壓抑的社會環境走出來,當時的環境是,生命非常壓抑,文化也非常封閉。鮑勃·迪倫這些東西一進來,對我們來講是非常強烈的解放。當時《尚義街六號》我們這些人,聽的談的都是這些東西,深受這些東西的影響。我們《尚義街六號》這些朋友,可以說是中國最早的嬉皮士,我以前就說過這種話。80年代那個時候,我們不止是聽搖滾音樂、穿牛仔褲,我們還干了不少非常危險的事。那個時候,我們跳個舞都有可能被捕,而且確實也有朋友被捕?!保ㄓ趫?、張慶國《詩人于堅:世界為什么需要文學》)
壓抑的時代以及由壓抑漸漸解凍的時期,文化的饑渴、殘酷的青春都需要找到噴發的入口,“在一個類似京城的城市,午后的茶藝館蕭條而寂寥。我坐在窗前懶洋洋的陽光下,對座的陰影中坐著一個女人——她像是我的情人或者女友,抑或其他接近曖昧的關系。她的面龐隱居在日光背后,只有性感的聲音翻越了那些窗欞構成的光柱,散漫地撫摸著我的耳朵”(野夫《1980年代的愛情》)。甚至在“禁欲的時代”詩歌也有著力比多的味道,這是一種反向的刺激。當然包括于堅是將其置放于整體性的時代語境中來處理的,“你翹起臀部 /卸下了靈魂 /出現在祖國潔白的床單上 /微張的蚌黏液隱隱顫動 /在時代的暗地里 /你叫做妖精騷貨小賤人 /你是美麗的雞 /神情妖魅沒有攜帶子宮 /猶如被囚禁了多年的春天 /花朵的含義已經嚴重歪曲 /有毒的梅花生病的楊柳 /年輕時我們一個團的人 /都在地下尋找你 /依據著暗藏下來的色情圖樣 /我們翻過國家的圍墻 /在中世紀的短褲后面/用最瘋狂的想象力虛構著”。具體到緩解的方式,則有烈酒、煙草、詩歌、搖滾和戀愛。1968年(到 1970年),時年16歲的知青王小波在云南兵團進行知識分子的勞動再教育,這段經歷成為《黃金時代》中“王二”的精神背景?!巴醵币詷O端的性的方式進行的反抗則是特殊時代形成的壓抑在生活中的反彈、回應,“我過二十一歲生日以前,是一個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誘陳清揚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開頭有月光,后來月亮落下去,出來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樣多。那天晚上沒有風,山上靜得很。我已經和陳清揚做過愛,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點也不高興。因為我干那事時,她一聲也不吭,頭枕雙臂,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所以從始至終就是我一個人在表演。其實我也沒持續多久,馬上就完了。事畢我既憤怒又沮喪?!保ā饵S金時代》)而禁忌年代里舞臺上那些“南方”女戰士的身體,尤其是那些罕見的大腿和裸露的半截雪白的胳膊是如此強烈地刺激著那些青年對身體、女性和欲望的觀察與想象方式。這一點在馮小剛 2017年的電影《芳華》中亦有所體現,比如文工團女兵換白色胸罩的場景。而鐘鳴和歐陽江河都曾在文工團和文革時期的文藝巡演中有著扮演革命樣板戲和現代芭蕾舞劇《白毛女》《紅色娘子軍》的經歷。歐陽江河在現代革命芭蕾舞劇《白毛女》中扮演“大春”,鐘鳴在《紅色娘子軍》中扮演“小龐”。基于極其相似的政治文化場域,蘇聯的文學傳統與中國當代文學的緊密程度是人所共知的。而那個時代所成長起來的一代人是如此天然地認識了政治和斗爭,也是如此富有意味的在政治運動的尾聲中以特殊的方式從政治運動中發現樂趣,甚至從政治中發掘對欲望和異性的想象。在成長的性壓抑的時代,布羅茨基同樣有過這樣的經歷:“在那書櫥的玻璃后面,就立著一套革命前出版的、四大卷的《男人和女人》。這是一部插圖豐富的百科全書,我至今仍然認為,我關于禁果之滋味的基礎知識就來自于這套書。一般而言,色情圖畫皆能成為導致勃起的無生命的客體,這沒有什么奇怪之處,我這里所要指出的是,在斯大林俄國那種清教徒式的氛圍中,人們會因為一幅百分之百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風格的、題為《入團》的畫而情欲勃發,這幅畫的印數很大,幾乎每間教室里都有張貼。畫上的諸多人物中間,有一位年輕的金發女子坐在椅子上,她兩腿交叉,露出了兩三英寸寬的大腿。使我瘋狂、讓我魂牽夢繞的,倒不是她的這一小段大腿,而是她的大腿與她身上那件褐色的裙子所構成的對比。就在那個時候,我學會了不再相信所有那些關于潛意識的噪音。我認為,我從不用象征來幻想——我看到的永遠是真實的東西:乳房,屁股,女人的內褲。在那時,女人的內褲對我們這些男孩具有一種附加的含義”(《小于一》)。特殊年代的童年以及青少年時期的經驗使得詩人和作家大多具有對身體的“窺視”欲望。這在王朔當年的小說《動物兇猛》中有生動的展示。而就詩歌而言,情感、欲望、身體、青春和力比多沖動更是代表了七八十年代詩人整體的精神氛圍,也正如布羅茨基所說的壓抑機制和排解機制一樣都是人類社會心理所固有的。
于堅等人在昆明街頭某個角落的沙龍里除了讀詩,還喜歡搖滾樂。確實,西方的搖滾樂與先鋒文化、社會運動密不可分——街頭意識形態、青年亞文化、異見文化。個人精神和幽暗體制的復雜關系,“這些作品展現出啟示錄般的愿景、對工業社會和現代科技的強烈反感,對官方權威和傳統道德的深厚敵意,以及與各種非西方的心靈與宗教傳統的接近?!保╗美 ]理查德·弗萊克斯《青年與社會變遷》,《聲音的憤怒》,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1年版,第 43頁。)先鋒音樂代表了地下、先鋒、前衛和頹廢以及抗議,是時代的、革命的、政治的、身體的混雜的聲音。1974年 1月,鮑勃·迪倫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行自己的音樂會,此時的他已經在樂壇沉寂了多年,而那些曾千呼百應的諸多同時代歌手已經徹底消隱。這個晚上,兩萬名觀眾趕來聽迪倫的演唱,或者確切地說是為了共同懷念和重訪一個漸漸逝去的時代,為“某種已經萎縮成神話的東西添上一些血肉”“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這種懷舊之情卻像傳染病一樣四處流行。當迪倫不僅延長了人們喜愛的舊歌曲,而且延長了其最佳新作中的一首《永遠年輕》時,時間好像停止了。音樂會接近尾聲時,全場到處亮起了火柴和打火機——每個人都為自己的不朽點燃了一支蠟燭——隨著迪倫演唱《像一塊滾石》,彬彬有禮的人群懷著同代人團結一心的激情向前涌去?!保锼埂さ峡怂固埂兑恋閳@之門——六十年代美國文化》)
說到尚義街六號這棟黃房子,除了街道兩邊的梧桐、咖啡店,還有半隱匿狀態的沙龍、舞會、牛仔褲、黑色風衣、長發青年、迪斯科、搖滾樂、四步舞、卡帶錄音機。這些都構成了八十年代特有的青年人的節日和狂歡。正如 1982年于堅在《節日的中國大街》中所描述的不可抑制的蓬勃的噴涌的場面——
十八歲的中國今天在千千萬萬條大街上擠動
十八歲的中國是一大群彩色的名字
一大群光澤的皮膚隆起的胸脯
一大群矯健的腿健美的線條和黑發
一大群咿哩哇啦聲音嘹亮沒有被污染的聲帶
他們在大建筑的群山中擠動
就像一條彩色的泥石流把生活變得年輕了
他們生機勃勃像闊葉林一樣搖撼著天空
他們在十八歲這個擁擠的年紀擠來擠去
好像一個浪頭掀上來的活蹦亂跳的魚群
他們擠進音樂廳擠進大商場擠進“晚場全
滿”
擠進冰淇淋擠進盒式磁帶擠進圖書館
擠進“燙發請進”擠進“文化補習班”
擠進足球場擠進海明威擠進少林拳
擠進木門鐵柵門鉸鏈門擠進斑馬線和綠燈
白色黑色大紅咖啡大方格雪花呢牛仔褲風
大衣
摩托車錄像帶電子計算機阿波羅登月火箭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無憂無慮陽光一樣燦爛
他們說黑夜過去了如今是太陽的年代
他們說每一個男人女人都是英雄
每一顆腦袋都是一粒黑油油的種子
十八歲的中國要開花要結果要占領未來的
世紀
千千萬萬年輕的肩膀連接成的地平線
有千千萬萬的太陽正在上升上升上升
將要像一九四九年解放軍席卷長江南岸
將要轟隆轟隆地擠進辦公大樓田野車間鐵
路線
在鋼鐵的荒原上我們要建設現代的生活
在我們的陽光中下夜班的人們可以安睡了
啊父親你把沒干完的活交給我和妹妹吧
節日已經發給我們綠色的工作證
父親你快看今天陽光下的大街多熱鬧啊
滿世界都是我們小伙子大姑娘的名字
與于堅后來是從內心和日常出發不同,這首詩更多還是向外輻射的,社會景觀得以更為直接地呈現,類似于當年的街頭朗誦詩。但是,全詩反復出現的動作“擠進”卻是如此準確而生動地揭示了那個時代生活和精神內里,如此饑渴、如此迫切。此刻,我想到了凱魯亞克的那句對青年人來說不亞于真理的話: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
尚義街六號的黃房子,這個建筑時至今日已經成為八十年代詩歌記憶的折光和精神地標,盡管在此后的城市化拆遷運動中這所老房子已經灰飛煙滅、蹤跡全無,“這座‘法國式的老房子無疑是中國詩壇最為著名的建筑物,出入其間者表現出來的貧窮中的樂趣令人向往不已。2001年 10月,我去西雙版納旅游經過昆明時專門去找了一趟,遺憾的是在原址我只看到一排賣窗簾的低矮店鋪。這個時代不需要詩意,它更相信鈔票”(劉春《于堅:蒼山之光在群峰之上》)。詩人的愿望最終在現實面前破滅了,“在別的地方/我們常常提到尚義街六號 /說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們要來參觀”。1985年,這棟老房子以低價賣給了政府,然后火速被拆除、新建。
尚義街的出名完全是因為于堅參加青春詩會后發在 1986年《詩刊》11月號的那首詩《尚義街六號》。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于堅 1989年 3月出版的詩集《詩六十首》因為云南人民出版社的原因而未能收入《尚義街六號》。于堅就此事非常不滿,曾在給陳超的信中專門提及此事。該詩首發于民刊《他們》,韓東就認為于堅的《尚義街六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史詩的作品”。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的寫作時間,至少已經出現了 1983年、1984年 6月(例如詩集《于堅的詩》,該詩發表于《詩刊》的時候也注明寫作時間是1984年 6月)、1985年 3月(例如詩集《我述說你所見》)等三個不同的說法。而一首詩的寫作時間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是極其重要的,正如六七十年代的“地下詩歌”一樣,“為此,2009年 6月 9日,我專門去信向于堅求證,很快得到于堅的回復:“《尚義街 6號》1985年 3月是對的,我還有原稿,時間出入主要是一般發表不注明時間,所以編詩集時只是憑記憶。其他詩歌也有這種情況”(劉春《我們一輩子的奮斗,就是想裝得像個人》)。但就當時《詩刊》在國內的不可替代的影響力而言,更多人知道《尚義街六號》還是通過《詩刊》。正如于堅自己所說這首詩在當時影響很大,“被視為以非英雄化、反文化、日常口語寫作為特征的大陸‘第三代詩的代表作品之一?!保ā渡辛x街 6號——生活、紀錄片、人》)今天,有必要重讀這首在詩歌美學的歷史節點上具有重要性的文本。值得注意的是,于堅曾在不同時期對這首詩有所改動。
尚義街六號 /法國式的黃房子 /老吳的褲子晾在二樓 /喊一聲胯下就鉆出戴眼睛的腦袋 /隔壁的大廁所 /天天清早排著長隊 //我們往往在黃昏光臨 /打開煙盒打開嘴巴 /打開燈 /墻上釘著于堅的畫 /許多人不以為然 /他們只認識凡高 /老卡的襯衣揉成一團抹布 /我們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黃書 /后來他戀愛了 /常常雙雙來臨 /在這里吵架在這里調情 /有一天他們宣告分手 /朋友們一陣輕松很高興 /次日他又送來結婚的請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前去赴宴 /桌上總是攤開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亂七八糟 /這個雜種警察樣地盯牢我們 /面對那雙紅絲絲的眼睛 /我們只好說得朦朧 /像一首時髦的詩 /李勃的拖鞋壓著費嘉的皮鞋 /他已經成名了有一本藍皮會員證 /他常常躺在上邊 /告訴我們應當怎樣穿鞋子 /怎樣小便怎樣洗短褲 /怎樣炒白菜怎樣睡覺等等 /八二年他從北京回來 /外衣比過去深沉 /他講文壇內幕 /口氣像作協主席 /茶水是老吳的電表是老吳的 /地板是老吳的鄰居是老吳的 /媳婦是老吳的胃舒平是老吳的 /口痰煙頭空氣朋友是老吳的 /老吳的筆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沒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們老練地談著女人 /偶爾有裙子們進來 /大家就扣好鈕扣 /那年紀我們都渴望鉆進一條裙子 /又不肯彎下腰去 /于堅還沒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訓 /在一張舊報紙上 /他寫下許多意味深長的筆名 /有一人大家很怕他/他在某某處工作 /“他來是有用心的,/我們什么也不要講!”/有些日子天氣不好 /生活中經常倒霉 /我們就攻擊費嘉的近作 /稱朱小羊為大師 /后來這只羊摸摸錢包 /支支吾吾閃爍其辭 /八張嘴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許多談話如果錄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熱鬧的年代 /許多臉都在這里出現 /今天你去城里問問 /他們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著小雨 /我們來到街上 /空蕩蕩的大廁所 /他第一回獨自使用 /一些人結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吳也要去西部 /大家罵他硬充漢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吳文光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飯 /恩恩怨怨吵吵嚷嚷 /大家終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張舊唱片再也不響 /在別的地方 /我們常常提到尚義街六號 /說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們要來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