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任艾

路媛遠嫁給張辰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
當時張辰東出差路過同學家小住,偶遇路媛,就求被正式介紹。彼時路媛正陷在十年暗戀無果的自我情深中無法自拔。張辰東出現時,帶著宿命般的條件:長相耐看,工作穩定,家境不錯,年齡相當。
路媛深知,她需要這樣一個帶著煙火氣的人來拯救她自由飄泊的靈魂。
一個兩人相對無聊的午后,路媛隨意地問:“你結婚前談過幾次戀愛?”張辰東答:“三次。”
“那相親過幾次?”“一次,就是和你。”
“哦,那你的前幾任都是什么樣的人呢?”“一個老師,一個會計師,一個空姐。”
她不由自主就問:“那你看上我什么了?”張辰東愣怔了好一會兒,“嗯,眼神吧。”
路媛在思索那時她的眼神是等待被愛撫的小狗樣嗎?張辰東就補充,“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她稍覺失望,說不上什么感覺的眼神確定的婚姻,是什么樣的存在?
巧的是,兩天后,路媛就見到了張辰東的一個前任,空姐。當時張辰東陪路媛買錢包,空姐陪姐妹來逛,空姐眼神波光流轉,直接忽略路媛,熱情地招呼張辰東,“哇,原來你也在這里。買什么,錢包?我給你買的那款不好用嗎?”
“那個被侄女搶了,今天給老婆買。”張辰東語氣平淡,攬過路媛,并未做介紹。空姐當然又忽略,“哦,看上哪款了,這兒老板我熟,能打折的。”張辰東神情寡淡,“不用,這款她不怎么喜歡。”
空姐腰背挺直地走了,從頭到尾路媛沒有說一句話,但她就像旁觀了一場狗血的愛情劇,男女主角因故分手,女主貪戀不甘,男主干脆絕情。
兩人沉默地逛了半天,路媛裝無聊,拿起一枚一元硬幣,“諾,這是前任送的。”張辰東看了一眼說,“如果兩人在一起,它就是愛,如果不在一起,它只是錢。”
一語雙關,路媛不知是否要驚嘆他的機智,還是情商,感覺她原先低看了張辰東。
路媛和張辰東結婚后,一直夠幸福,無壓力,被愛著。
可是她的暗戀對象林浩然來了。路媛在朋友圈里看到林浩然發了張市中心標志建筑物的圖,配文字:出差。
她的心砰砰地跳,這是什么信號。她遠嫁在此,朋友圈里無人不知。她心里最后的一點不甘激得她不能冷靜自持,但她跑著出門的時候就巧看到提早回家的張辰東。張辰東攔著她,“你跑那么快干嗎,我提前下班排隊給你買的煎餃。”看著張辰東和煎餃,路媛的鼓脹的心氣兒“噗”一下就散了。
但她忽然起了壞心眼,如果坦白從寬能看到什么樣的張辰東呢,于是她吃著煎餃苦著臉說:“我暗戀了十年的初戀來了,我想不守婦道一回去看看。”
“什么?十年你都翻不了這頁,也追不到手,你怎么能沒出息成這樣,難怪……”
“難怪什么?”路媛氣惱跺腳,張辰東打死不說。最后話風轉到張辰東是否陪路媛去的問題。她心涼了大半,他倆談這種事都能談成這樣,張辰東真愛她嗎,張辰東最后還說:“隔的時間久了,初戀暗戀都是見一次失望一次。”
路媛最終還是去了,她九曲十八彎地打問確定了林浩然出差的確切地方。但當路媛站在林浩然跟前的時候,林浩然滿臉驚訝,“路媛,你怎么在這里?也來出差,還是旅游?”
接到張辰東電話的時候,路媛坐在一個小區公園的座椅上看人跳廣場舞,張辰東焦急地問怎么跑那么遠,她平靜地說:“我是這個城市的新人,好奇。”
張辰東在電話那頭一頓,然后輕快愉悅的聲音傳來,“坐那兒別動,等我。”
像有個羽毛一樣的東西拂過心腦,她的心和腦一下清明和柔軟,像跌進溫暖甜美的夢里。
她第一次有了進入婚姻的感覺,踏實。張辰東之前不懷疑現在不追問。這是一個成熟智慧的男人呢!
路媛之后問張辰東,為什么這么縱容她,張辰東的回答很可恨,他說:百煉成鋼。
總公司要調張辰東去外地分公司工作一年,一年后再回來職位會有更大的提升,但是張辰東竟然拒絕了。
“怎么能把這個城市的新人獨自丟在這里,她對這個城市還不太熟悉。”張辰東這么向她解釋,路媛一下子無語凝咽。
好像從這一天起,路媛歡喜地靜下了心情,開始進入女主人角色。她驟然發現,張辰東原來不是她認識的張辰東,毛病多得數不勝數,牛仔褲高領毛衣之類的衣服,他說是對人身體的禁錮;對某些例如情人節、“5·20”之類的日子嗤之以鼻,他說老婆不是情人,愛無需吆喝;很挑食,不吃香菜,不吃白菜,不吃肥肉,不喝牛奶,竟嗜甜食。愛洗澡衣服卻亂扔,愛聽好聽話卻不愛說好聽話。
某天,兩人在看電視,路媛指著電視里一個男星說:“我超喜歡他,昨晚還夢見和他結婚呢,今天就在電視里看見他了。”
張辰東說:“幼稚。”路媛回道:“無知。”
張辰東說:“無聊。”路媛說:“古板。”
一來一往,張辰東就詞窮了,但也生氣了,晚飯沒吃。
路媛簡直無語了,他們竟然因為這點事拌嘴并生氣。張辰東有胃病,一不吃飯就胃痛,胃痛起來就不光是吃兩片胃藥的事,后來還是路媛勉為其難說好話,把晚飯端進書房,哄著張辰東吃了。
第二天張辰東要參加總公司的表彰會,從頭到腳配置一新,一副成功人士打扮,一臉冷峻地出門上班去了。路媛看著張辰東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郁悶,張辰東就這樣住她心里了?
女人的逆反心來得莫名,張辰東晚上下班回來正質疑她晚飯怎么不做。路媛就火了,她語速飛快。她說憑什么就得她做飯,她也上班賺錢,只比他早回來半小時。她也想吃現成飯,誰給她做啊。她還想說下去,但隨之而來的委屈就讓她開不了口,張辰東一看陣勢馬上接口,“不想做就不做,咱今天出去吃。”張辰東越這樣她越別扭,“不出去吃,在家吃,你做。”
晚飯是張辰東做的,路媛看著脫去西裝穿著家居服的張辰東在廚房里嫻熟地切菜煲湯。
她心就妥協了,愛是多么溫暖的東西,愛上是一件多美好是感覺,她生自己的氣干嗎,她矯情,無非是發現這個男人缺點越來越多自己反而愛而不舍了。
過年回娘家,路媛大張旗鼓地帶了許多特產衣物,張辰東沒有阻止她,只是大包小包地扛著,她說:“選擇坐火車,讓你扛大包,這是對你拐我遠嫁的懲罰。”其實是覺得這樣回家有氣氛。
只是在出站口,遇見了林浩然,林浩然抱著個一歲多的男孩,斜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一副居家男人的模樣。路媛心里一怔,在她心里,林浩然是不沾塵埃的男人。
林浩然顯然在等他的妻子,在同學群里大家熱烈討論過,他妻子是如何才貌兼具事業有成的白富美。路媛曾悲憤過他為前程攀附權貴。
不期然的對視,林浩然笑得自然,“路媛,回來了啊。”
沒有多余的寒喧,一如既往裝糊涂,可這一刻的林浩然卻讓路媛輕松了,她竟然有些感謝林浩然。她看著林浩然,糾結了幾秒,十年暗戀,愛他什么呢。長相也就那樣,連他愛吃什么都不清楚。至于攀附權貴,看林浩然那一臉心甘情愿樣,誰能確定不是真愛呢。
路媛嘆息,原來癡情有階段,有時限。
這一幕當然沒有逃過張辰東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沒有說。路媛忍不住小女人,“張辰東,當初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張辰東快速回答:“嗯,眼······”
“眼神里有什么,當時我的眼神有什么吸引你?”
張辰東這次認真地回答了,他說她當時看到的路媛漂亮得過分,眼神里卻滿是憂郁,還有看著抹不去的無所適從。他當時突然就有了一種使命感,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撫慰她給她幸福的人。“奇怪,我并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高尚博愛的人。”張辰東促狹地笑著看路媛。
路媛想對張辰東說,愛是感覺。但她只是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臉。
但她心里卻說,愛是感覺,跟著感覺走的婚姻也不錯。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