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琪
2018年年底的一天,在四十五分鐘的訪談結束后,田劍峰院長欣然與我談起小時候的一個趣事:“我念高中時,我既是班級的班長,也是學生會主席,但老師卻天天批評我。我問:‘為什么批評我?老師說:“你為什么天天上課時說話?”我說:‘我沒有呀。偶爾會說,沒有天天說。”老師說:“你說一句,全班都嗡嗡的。”
天賦異稟,獨特的低頻率嗓音,讓少年時的田劍峰毅然放棄了名牌大學轉而投身藝術院校。也正是這一次無悔的選擇讓后來的田院長踐行了自己的藝術追求,也讓聞名遐邇的遼寧歌劇院開始了新時代的新探索。作為遼寧歌劇院黨委書記、遼寧歌劇院院長,田劍峰在承擔著繁雜的行政工作的同時,也參與著大量的劇目排演工作。從普通歌劇演員一步一個腳印走上領導崗位的他深知歌劇排演的疲累與艱辛。從第一部反映農村現實的歌劇《桃花灣的娘兒們們》起,田劍峰正式開啟了自己歌劇表演的舞臺生涯。其后,他又參演了遼寧歌劇院排演的《歸去來》《人間自有真情在》《蒼原》等劇目。每一部劇中的角色都含蘊著田劍峰作為歌劇人的一份虔誠。
在采訪過程中,田院長不無感慨地將大學畢業伊始回到歌劇院工作的經歷向我娓娓道來。當年,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他,正逢遼寧歌劇院蓬勃發展、精品泉涌的時期。這期間,他參演了歌劇《歸去來》、《蒼原》等這個時期的代表作品。其中,歌劇《蒼原》在2003年榮獲國家第一屆舞臺藝術精品工程獎。面對無數榮譽,田劍峰始終堅持“用文藝振興民族精神、用積極的文藝歌頌人民、用精湛的藝術推動文化創新、用高尚的文藝引領社會風尚”的藝術追求。幾十年桑田滄海,他的追求不曾動搖。
一、溯往歷程:“誤入歧途”的歌劇人
我是機緣巧合走上歌劇這條路的。從我幼年開始,在普通人眼里,我說話的聲音便與一般人不同,很年輕卻有很蒼老的聲音,大家都覺得非常奇怪。1984年,我參加了沈陽市青年歌手大獎賽。當時,我國非常著名的前進歌舞團男低音歌唱家顧威先生位列評委之一。他在聽了我的聲音以后,欣然接受我為他的學生。因為東方人有這種聲音條件的比較少,顧威先生覺得我的聲音條件比較特殊。在進行正式的聲樂表演學習之前,我一直在普通的中、小學里讀書。這期間,我曾參加市里的一些中小學生的聲樂比賽,成績一直不錯,有的比賽還拿了第一名。高考時,我面臨了人生的第一次重大抉擇。我原本考上了文科大學,但因為喜歡音樂而沒有去文科大學報到。為此,倔強的父親因此整整一年沒有和我說話。想想八十年代,能考上文科大學的人在省內也是不多的,當時的放棄在現在也覺得有點任性,好在自己還年輕!
年輕,就有資格闖蕩!我覺得自己既年輕又喜歡音樂,還有天賦異稟的嗓音條件,考音樂學院順理成章。于是,這種偶然被發現的天賦使得自己義無反顧地走上了聲樂表演這條道路。當時社會上流傳著約定俗成的概念:學藝術的人學習不好。但在我記憶中,我考上沈陽音樂學院的成績可能是那年藝術類考生中文化課成績最高的。于是,在聲樂系讀書的那幾年,我是連年的獎學金獲得者。后來我才知道,那些年里,我好像是聲樂系當時唯一一個拿到獎學金的人。
1982-1984年,我進入中央音樂學院學習。之后,又回到沈陽音樂學院歌劇演唱專業開始了為期三年的學習生活。1989年畢業后,我被分配到遼寧歌劇院工作,開啟了我長達三十年的歌劇生涯。現在想起來,剛畢業的那幾年依然是我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年輕、躊躇滿志、喜歡歌劇。記得每一次上舞臺排演,我們都興奮得不知疲倦。也正是那個歷史時期,遼寧歌劇院推出了很多在全國頗具影響的精品。
那是1990年,我與劇院其他同事曾一起排練劇目《歸去來》。此次復排,我又有幸參與其中。當時我雖然只是普通的歌劇演員,但能參與排演精品劇目的那個時期至今很難忘。在《歸去來》獲得文化部的劇目獎后,遼寧歌劇院又排演了像《蒼原》這樣的劇目。《蒼原》的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當時,《蒼原》幾乎榮獲了所有國家級的獎項。作為一個歌劇作品能有的褒獎,這部作品都有了。2003年,《蒼原》又獲得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獎。那是第一屆舞臺藝術精品工程,遼寧只上了這一部劇。這充分表現出了遼寧歌劇院的整體實力與藝術成就。如今,遼寧歌劇院的《蒼原》仍然是歌劇界難以逾越的一個里程碑!我覺得,在那個時期,工作帶給我的幸福感是無可比擬的。當時,大家都了解排練時的辛苦,掙得少,很清貧,但是“安貧樂道”。現在回憶起來,那依然是我當時在遼寧歌劇院的快樂時光。
2010年,我被調往省群眾藝術館任館長,這段經歷對我的藝術理念產生了重大的影響。具體而言,充溢在群眾藝術館中的大眾文化對我植根于象牙塔中的學院藝術是一次質的融合:讓我時刻按習總書記文藝座談會的講話精神來要求自己;讓我開始思考怎樣讓我們的專業藝術更為貼近群眾、怎樣讓專業藝術走進群眾、走進百姓。我們也要考慮供給側的問題——如何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這應該是我們遼寧歌劇院未來發展的航標燈!習總書記曾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等一系列講話中指出:“文化不能脫離百姓,我們的創作來源于生活。要為人民創作、為人民服務,不忘初心。”這是習總書記向我們提出的標準與要求。因為我曾在群眾文化藝術館工作過,所以我覺得在我們藝術工作者如何走近百姓的問題上,我更加輕車熟路,游刃有余。我更能知道如何使專業藝術更準確地走到百姓當中去、完成我們意識形態的要求。我覺得這是特別重要的。因為曾經的工作經歷,所以直到如今,我仍對全省的群眾文化保持著關注。我希望全省的群眾藝術文化能發展得更好。
2017年,遵從組織安排,我再次回到我的老家——遼寧歌劇院,繼任歌劇院的黨委書記兼院長。這種身份的轉變讓我在工作時對自己有了更高、更新的要求。遼寧歌劇院到如今已歷經了七任院長的領導,第一任院長是劫夫院長一非常著名的一位作曲家。站在他們的序列里,面對著萬眾矚目的遼歌舞臺,我感到的不只是任重道遠。作為全國為數不多的歌劇院,我考慮的不止是劇院的生存問題,更重要的是如何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排演出精品的問題。何為精品?就是能準確反映新時代中國人精神風貌的、反映中華民族復興崛起的時代特征的生動實踐的作品!不僅是遼歌,這對我們全體文藝界來說都是一個挑戰。要讓觀眾喜歡觀賞歌劇、走近歌劇,又要在其中體現出順應新時代的大主題,而如何將二者結合好始終是我們歌劇創作人為之奮斗的方向。在劇本的創作過程中,這種矛盾和糾結時常有所體現。順應改革的潮流,我覺得這種矛盾在遼寧省演藝集團成立以后一定會隨著改革的進程迎刃而解。遼歌引以為豪的發展史告訴我們:一定要擦亮原有與現有的品牌,倍加珍惜已經形成的品牌號召力和業內的引領地位,打造專屬于遼歌的藝術品牌、文藝活動,增加觀眾和業內同仁的認同感,歸屬感。同時更為重要的是,要讓中國的歌劇被世界知嘵,讓中國的故事被世界知曉,用藝術的形式在全世界講好中國故事。我覺得這是我們歌劇人的一個夢想,一種責任!習總書記講過:幸福是奮斗出來的!所以過程雖然艱辛,我相信一定會實現。
二、躬行諸事:“甘居人后”的傳承者
遼寧歌劇院自主排演的歌劇《蒼原》是一部愛國題材非常鮮明的歌劇。它講述的是土爾扈特部回歸的歷史。在抓創作的時候,東歸這個題材是經過多次遴選后選擇的。選擇了劇目以后,我們請到了如今非常著名的一位歌劇導演曹其敬。《蒼原》是曹其敬先生當時從美國耶魯大學回到中國后排演的第一部歌劇。他本人也沒想到,這部作品在中國一炮打響!在當時,舞臺劇已經十分沒落,這部歌劇產生的的影響之大超出了業界的判斷。新聞媒體、業內人士、普通觀眾都對這部劇給予了極大的關注,一時間好評如潮!一部歌劇能演出超百場是很難的,尤其在我們這個沒有歌劇傳統的受眾氛圍里,但《蒼原》做到了!
舞臺上有將近二百四十人的演出隊伍。這樣一部宏大的歷史巨作為我們中國歌劇界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是很難得的一部劇,它的成功給予了我們極大的鼓舞。自此之后,我一直期望能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民間傳說故事排演成歌劇,今年排演的《歸去來》是取材于《山海經》中的傳說“嫦娥奔月”。我們準備在五月到六月之間對其進行排演,現在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前期工作。因為習總書記要求我們要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我覺得也是這樣,在我們遼寧,要講遼寧的故事。我覺得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山海經》是中國古代經典的神話故事。講好中國故事,《山海經》是個故事富礦,題材很豐富,既有故事性又有趣味性。在明年五、六月份,大家會看到遼寧歌劇院排演的《歸去來》。大家可能會感嘆:中國有如此美好的神話故事——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在《歸去來》的排演完成之后,我們準備按照歷史的時間節點進行其他劇目的排演。比如,2019年是建國七十周年與“五·四”運動爆發一百周年、2020年是全面實現小康社會的歷史節點、2021年是建黨一百周年。遼寧歌劇院在明年會有一系列重大的演出,除了紀念“五·四”運動的合唱曲目《五月的鮮花》、一系列交響樂作品《永恒的經典》外,還將開展慶祝歌劇院交響樂團建團四十周年的一系列活動。接下來,繼《歸去來》之后,我們還將于2020年申報一部歌劇。
而在講好中國故事的前提下,觀眾們所熟知的西方古典歌劇也一定要列入排演的選擇范圍內。這也是歌劇藝術以貼近百姓為劇目排演的主導方向的表現形式。西方歌劇藝術傳承多年的聲音訓練手段、對歌劇演員的成長是很重要的。現在中央歌劇院與其他省份的一些劇院都在復排著國外的經典歌劇。復排經典歌劇能夠讓演員成長、成熟,也能讓演員們更了解西方歌劇的精髓,從而更好地打造中國歌劇,這是吸取西方歌劇精華為我所用的根本途徑。我認為,復排國外經典歌劇是每一名歌劇演員都應該參與的。當然,我們會在排演的劇目與其中包含的曲目方面進行選擇。我覺得讓年輕的歌劇演員了解西方歌劇甚至參演其中是培養、訓練隊伍非常重要的手段之一。
雖然年齡并未對我再次登上舞臺進行演出構成限制,但我仍希望把機會留給更多年輕的歌劇演員。歌劇表演在聲音上有很多要求:比如歌劇分很多聲種——女高音、男高音、女中音、男中音、女低音、男低音;還分由很多演唱形式——宣敘調、詠嘆調,以及三重唱、四重唱、五重唱等等。但其又富有層次感,一定會展示各種不同年代的人物形象,有青年、中年、老年,所以這種展示年代形象的戲劇會有一些多層次的、不同年齡段的演員。歌劇的戲劇性導致它需要多重聲種與唱段共同完成戲劇沖突,所以歌劇表演對聲音的要求很嚴格。而對年齡的要求卻不是特別嚴格。于我個人而言,我更希望把鍛煉的機會、飾演角色的機會留給更多年輕演員,讓他們在舞臺上展示自己。因為我們這一代人更應該注重人才培養,把年輕人推上去,讓歷史去對他們進行驗證。我們應該做好服務,為歌劇院和遼寧文化未來的發展做好更多的工作。“功成不必在我,功成一定有我”。我覺得帶好隊伍、培養人才,打造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能真正地完成一部難度大的歌劇,這才是我們一直在做、也應該做好的基礎性工作。
遼寧人才輩出,但是現在我們苦于沒有人才,這也是我們劇院發展的最大瓶頸,是如今影響我們事業發展的最重要因素。對此我們正在采取措施:與上海音樂學院搭建成框架型的戰略伙伴關系,優勢互補,讓更好的學苗、更成熟的年輕藝術家進入到歌劇院;爭取與多所音樂學院完成合作關系,讓音樂學院的藝術家與大學畢業生也到歌劇院來,為我們遼寧的舞臺多做一些貢獻,把他們的所學真正地用到遼寧文化事業之中,這也是我們未來吸引人才的一種設想。多搭建此種人才平臺,讓一些年輕演員或者剛畢業的大學生進入我們的演出文藝團體,我認為這對我們彌補人才缺口、培育新人是很有益的。當然,專業院校的學習只是基礎,年輕演員只有在歌劇表演的舞臺上不斷錘煉自己,才能逐步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歌劇演員。
三、展望前路:“專群結合”的踐行兵
2010年被調任至遼寧省群眾文化藝術館的經歷可謂點染出了我思想上的轉折點。作為一個專業人士,初被調至群眾文化當中去,心里難免有落差。群眾文化是一種群眾性的、非專業性的文化,和歌劇院這種專業文化在業務上有很大區別。到群眾文化藝術館后,我提出轉變觀念:將自身專業與群眾文化結合起來——“專群結合”,即專業文化與群眾文化相結合。在當時,這種觀念被文化部的領導高度認可,我們遼寧走“專群結合”的這種思路當時在全國也是不多的。經過七年的打拼,遼寧省群眾文化藝術館的幾大品牌形成了。接下來一系列的群眾文化,我們都是在這種專群合作的過程當中完成的。這一系列舉措大尺度、大幅度地提升了遼寧群眾文化的水平。遼寧群眾文化在那一個歷史時期走在全國的前列,而且發展勢頭非常好,在北京進行展演時,五百多人的隊伍在首都刮起了“東北風”。在遼寧群眾文化藝術館的帶領下,各市也分別效仿遼寧省群眾文化藝術館的方式,走“專群結合”的道路。在遼寧省的群眾文化當中,“專群結合”這種模式發展到今天,依然被看好。因為群眾文化的發展是具有普及性的,而專業性介入以后,使得群眾文化的普及變得更有層次感,群眾文化水平提高的幅度很大,所以這種思路對群眾文化的理念與對群眾文化的影響是很大的。當時,各類媒體都報導了這種觀念、提及了遼寧群眾文化的這種現象。在群眾文化藝術館的經歷使得我們遼歌團隊在之后與部隊共建、走基層等各個角度去開展這些基礎的專業藝術走進百姓的活動之中具備很強的方向感,這是我自身所具有的優勢。我覺得,專業藝術未來的發展方向一定是離百姓越來越近。
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曾提出文化應該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也提出了文化、文藝為誰服務的問題。72年以后,習總書記也提出了“我們為什么人服務”的問題。我認為,作為一名文藝工作者,一定要站在時代的最前沿,熱愛國家、熱愛黨,這是一名藝術家的站位。藝術家不單單要從自己的專業上去站位,更要從時代的角度去站位,把握時代的脈搏。無論是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所蘊含的精神,還是習總書記對藝術工作者的要求,我們都應該以此為方向,去完成藝術家的使命。一個藝術家,最需要的也是不忘初心,也是要清楚地知道,藝術真正是為誰服務的,不是為少數人,而是為人民服務的。在未來幾年,遼寧歌劇院便會以“為人民服務”為主導方向、以“專群結合”為主要方式完成向世界講述中國、向世界傳統歌劇講述中國歌劇的發展這一任務,創作出一些思想性與藝術性相結合的謳歌黨、謳歌國家、謳歌人民、謳歌時代的作品。
遼寧歌劇院作為中國現有的六所歌劇院之一,在原創歌劇方面始終走在全國前列。自建院至今,劇院共排演了58部歌劇,其中54部是原創歌劇。無論在意識形態方面還是社會效益方面,都有著很大的收獲。作為一所知名劇院,田院長認為,要打造出優秀的劇目需具備以下條件:
首先,要應時代之要求,不使歌劇與時代有因“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而致的相思相望不相親之境況;
其次,從遼寧歌劇院的未來發展看,應走出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歌劇道路。這也是劇院在未來創作過程當中需要遵循的。比如,將現實生活中的英雄模范、能夠影響一代人的作品排演出來等。遼寧歌劇院作為意識形態前沿的主陣地,應該發揮文藝家、藝術家們身上所具有的優勢,為打造中國歌劇貢獻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