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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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的夜,遲遲不黑。太陽像一團胡麻火,燃燒著,不肯熄滅,也不肯掉下去。常侍訛哆,就在黃昏時分帶人出城,也沒走多遠,一回頭還能清楚地看見斜陽照在甕城的馬面上,照在角臺上三座佛塔上,亮晃晃地耀眼。
黑牛毛帳篷搭起來的時候,戈壁灘里麻擦擦的,有了點夜的意思。點燃的羊脂燈掛在帳篷前,光線相當昏黃,不亮呢。巫女坐在馬車上,一動不動。她的車篷是芨芨草編成的,像竹簾子那樣,垂著。過了許久,有人移進去一盞牛角燈籠,白刮刮的光線立刻從芨芨草縫隙里淌出來——天,終于黑透了。
黑夜里,巫女廝乩的身影恍恍惚惚投在車篷壁上,她稍稍蜷曲的頭發披散在肘邊,又披著玄色披袍,身影看起來厚而詭異妖冶。她似乎沉溺在某種幽幽暗暗的氣氛里,又似乎側耳聆聽戈壁深處的聲音,嘴唇蠕蠕地動彈,連眼睛也不用睜開。
一只卷著羊角的黑頭子公羊咩咩叫了幾聲,聲音顫抖恐懼。它從遠處零星的長勾鳥叫聲里聽到了一些不祥之音。兩個男子躡手躡腳拉著這只羊往空曠處走。他們穿著過膝的黑色小袖衣,長統軟皮靴子,腰里束帶,佩豹皮弓囊。雖然看上去身形敏捷,不過走路的姿勢有點羅圈腿,不夠挺拔。
一堆黃毛柴火焰呼呼地燃燒起來,卷角公羊立在火堆旁,瑟瑟發抖。它看見玄色長袍的廝乩一步一步踏著碎石子走過來,烏黑的臉頰,深窟窟的眼窩,眼神迷離,就那么飄忽不定地看著它,這使得它滿心害怕和仇恨。
有人把潮濕的谷草和麻黃草覆在黃毛柴火焰上,立刻冒出青煙,風一吹,公羊就浸在一片淡淡的藍色煙霧里,要升天的樣子。等谷草和麻黃草完全燃燒起來,淡藍色的煙霧就漸漸散去,公羊裹著一些薄薄的青煙,嗅著草藥麻瀝瀝的味道。它的神色安靜下來,眼神清亮。
一個細條的男子小跑著,端來一瓦盆粗粟,一銅盆清水,放在火堆旁。廝乩跪地焚香,把清水淋在公羊的額頭。她閉目片刻,緩緩起身,對著曠野長嘯,而后神靈附體,扭轉身子,騰空跳躍翻飛,腰里的銅鈴鐺嘁里嚓啦亂響,口中發出古怪的音調,對著粟和清水施咒。她忽而在沙地上滾了幾滾,摸到一塊鵝卵石,尖叫著投入火中。又撕了幾把谷草扔進火堆,連瓦盆里的粟也抓幾把扔進火堆——大約,她找不到施咒的訊息,向著一片虛空索取。
訛哆和隨從們立在一邊,焚香、禱告,把清酒潑灑在空中,喃喃自語。別人都在念叨:我穿著枯葉般的破衣裳,我吃著扎嗓子的棘草野谷,我騎著走不動的瘦馬,我不愿四處流浪。我只愿得到神明的指示,這場快要來臨的廝殺是吉還是兇……
訛哆根本不想這樣念叨,他看著黑洞洞的曠野,心里暗暗罵道:我雖然有長弓利箭,但不愿去打仗。打來殺去,煩得很吶……
他甚至偷偷伸了個懶腰,張嘴打哈欠,而且毫無道理地想起粟霜軟軟的腰,夜深了嘛。他睡意朦朧地看到一片顏色比夜色淺一些的霧氣,彌漫在一墩一墩的駱駝蓬草上,很美,很柔軟。他竟然想到,倘若他抱著粟霜軟軟的腰肢,躺倒在這片霧氣里,身體下鋪著一片駱駝蓬草,他倆就會隱秘地藏在深草里,緊緊被草們包裹。他會把臉貼在粟霜微涼的乳房上,聽著蟲兒唧唧叫,多么好!
但是,他手下人一陣嚎叫驚得他從迷瞪里醒過來,這些家伙們喜歡打仗的沖動使得訛哆震驚。他們從馬車上拖下來縛好的谷草人,一個又一個,氣哼哼扔進挖好的大坑里,手腳麻利。至少,訛哆覺得谷草人太多了,白白瞎了一堆好草。也有人覺察出了,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畢竟,眼下谷草緊缺,馬都不夠吃,焚谷火都要摻雜進去黃毛柴才行。不過,他們僅僅是訕訕了一下,然后亢奮起來,一邊哇哇大叫,一邊圍成一圈朝著土坑里的谷草人射箭,潑臟水,詛咒對方大敗。他們假裝那些谷草人就是成吉思汗的人,他們假裝已經打勝了仗,相當自豪。
這些大夏國的士兵,有著黨項人雄鷹一樣的野心和高傲,他們面色黝黑,高大壯實,只要遞給一把彎刀,就揮舞著去戰場上豁命。就算連年征戰土地荒蕪,夏國人吃草籽充饑,也不能泯滅他們的廝殺熱情。此刻,他們射完了谷草人,又圍著火堆跳舞,唱著古老的歌謠:黑頭石城漠水畔,赤面父壕白高河,那里正是弭藥國。才士高,十尺人。馬身健,五彩蹬……
當然,他們如此亢奮,就是為了打仗的時候搶奪財物,簡直就是這樣的理由。當年元昊王周旋在遼與宋之間,今兒這兒打一仗,明兒那兒打一仗。打了勝仗,撈無數財物歸來。不過現在可不比當年,每每出征,動不動被人家一頓暴揍,狼狽逃回來。所以兵士幾乎無所賞賜,嚼著草籽野菜度日。就連訛哆身為常侍,僥幸打勝了仗,賞賜也不過大錦一匹、銀子五十兩、絹十段、茶十坨。有時連這些都沒有,不過是湊些粗麻布粗茶頂事。
雖說百姓的賦稅越來越重,田地里收的那點兒麥子、大麥、麻、黃豆、粟,幾乎都交了上去,可兵士們依然吃野谷充做軍糧,很少吃到真正的糧食。也不知道大夏宮里把那多么糧食藏哪兒去了。因此,每次打仗,士兵們都要拼命掠奪一些財物來慰勞自己。
戈壁灘的夜里格外涼,蒼穹下,曠野蒙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駱駝蓬草尖上掛了滴滴露珠。訛哆一點也興奮不起來,倒是又困又冷。他吸著薄涼的霧氣,背倚著戰馬的脖子,冷漠地看著唱歌的士兵,覺得他們真是單純死了。眼下,倘若能守住黑水城都很難了,還談什么掠奪別人家的財物,真是。
當然,訛哆是個純種的黨項人,高大強悍的體格,黑面,鷹眼,高鼻,禿頂,周圍的長發垂下來,一臉桀驁不馴之氣。不過,他內心里,越來越覺察到,黨項人這種不屈服,喜歡拼死一搏的執拗脾氣、動不動挑起戰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使得夏國人時時刻刻想著復仇、時時刻刻念叨打仗的心思,不一定是穩妥的。實際上,他越活越覺得迷茫了,他一介武夫,能力到底有多大?眼下,成吉思汗恣意挑釁,所向披靡,夏國已經危危可及。就算他守住黑水城,能守得住興慶府嗎?
廝乩還在施咒,她的法術遲遲才來臨。她似乎搞不清自己在天上還是人間,渾身亂顫。腰里的鈴鐺啦、銅鏡啦,發出嘁里倉啷的聲音,在曠野里、在霧氣里,格外有勁兒。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眼看著羊,又似乎看著曠野,嘴邊一絲神秘而又悲涼的微笑,披散著頭發匐地又躍起,斜吊著眼睛,委實賣力。天是幕,地是臺,她很像粟特樂伎,為宮廷歌舞助興一樣,只不過神色格外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