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龍
如何進一步提升人民群眾對法治建設的獲得感?2019年,浙江省人代會上,“一府兩院”報告中一連串翔實數據,為全省依法行政、公正司法工作作了注解。代表們在肯定成績的同時,期盼浙江的法治建設能繼續走在全國前列,給人民群眾帶來更多的公平感、安全感和幸福感。
推動“最多跑一次”向縱深邁進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指出,全面推行“一窗受理、一網通辦、一證通辦、一次辦成”,100%的事項實現網上辦理;企業投資項目開工前審批全流程實現“最多跑一次、最多100天”;“標準地”出讓占省級以上平臺新批工業用地的80.1%;常態化企業開辦時間壓縮至4個工作日……在2019年目標任務中,報告明確提出,將“最多跑一次”改革進行到底,總結推廣“領跑者”最佳實踐,所有民生事項和企業事項開通網上辦理。
“‘最多跑一次已經成為浙江的又一張‘金名片。”浙江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副院長范柏乃代表長期研究“最多跑一次”改革,他認為,“最多跑一次”改革推進兩年多來,取得的成績有目共睹。
“浙江的樣本引領中國的政府改革,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了浙江的經驗。這個意義我認為非常重大。”范柏乃指出,治理體系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必須要有一個法治政府,“節儉型政府”,“瘦身、依法、高效”政府應當成為“最多跑一次”改革再出發再深化的目標。
改革只有進行時,“最多跑一次”同樣沒有終點。在審議發言時,有省人大代表提出,當下,浙江“最多跑一次”改革進入了深水區,遇到了很多“難點”“堵點”和“痛點”,在很多領域尤其是在企業投資項目審批領域出現了“中梗阻”問題,不少地方缺乏全面推進和深化“最多跑一次”改革的有效辦法。
“在互聯網技術已經非常成熟的大背景下,由于體制機制等原因造成的‘信息孤島問題,成為全省各地‘最多跑一次加速跑的‘空中障礙。”浙江興嘉律師事務所主任王愛華代表提出了信息阻力問題。對此,來自社區的省人大代表、杭州市下城區天水街道倉橋社區黨委書記趙乃剛更是有“切膚之痛”。
“隨著改革推進,各部門紛紛依托互聯網建立了各自網絡工作平臺,本意是應用現代化手段為百姓提供便利服務,為社區工作者提高工作效率,但執行過程中,社區工作者需要在不同的網絡平臺來回切換,重復錄入,登記工作量巨大,占用了許多精力。這也導致社區工作者‘重完成上級考核的平臺數據管理,‘輕現場協調處理工作能力。”趙乃剛建議,要從省級層面由上而下整合所有工作平臺,建立適合社區的一體化管理平臺。
“深化數據橫向交換,暢通數據縱向流轉。”王愛華建議,實現政務服務網與部門專網的深入對接,促成信息橫向有序、有效流動;建立起省、市、區、街(鄉鎮)、社區(村)多級政務服務網絡體系,打通信息的垂直流通渠道。
“‘最多跑一次不僅是對工作效率的要求,同時也是對依法行政、程序規范的考驗,絕不能為了效率而忽視了程序正義”。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不少省人大代表直言,目前基層政府執法人員的法治意識淡薄,依法行政能力不足等問題比較突出。
“近年來,‘民告官案件增多,正說明了社會對政府依法行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范柏乃認為,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加上群眾訴求的多元化,許多工作缺乏統一標準,特別是上面“千條線”上的考核,高強度壓力之下,基層工作人員往往是選擇犧牲法定程序來追求目標結果。
浙江天冊律師事務所主任章靖忠代表也認為,在城鎮整治、環境衛生、垃圾分類等工作中,一些地方簡單化、“一刀切”甚至粗暴蠻力的方式推進工程進度,這些做法與法治浙江建設的要求不符。章靖忠表示,市場經濟發展到今天,需要更高質量的法治來保駕護航,浙江有條件也有責任推進法治浙江“升級版”。
政府工作報告指出,目前,省市縣鄉政府法律顧問全面建立,推動各級政府依法行政、廉潔施政。
浙江現代陽光律師事務所主任馮秀勤代表表示,近些年,地方政府依法行政的意識有所強化,變化十分明顯。她舉例,一個村因為農村宅基地政策問題,村委會和村民有不同的理解。當地政府邀請律師介入其中,召開村民代表會議,律師把有關法律規定,包括操作流程,也包括不合法操作的法律后果明明白白地擺上桌面。最終,各方通過協商討論達成了共識,贏得一片叫好。
“嚴格規范公正文明執法,善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解決問題、制定政策,形成‘辦事不求人的社會氛圍。”政府工作報告對進一步推進法治政府建設的目標定位,清晰明確,令人期待。
破解難題,營造良好法治環境
法院的民事執行行為直接關系到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能否實現,直接關系到群眾對司法改革的獲得感。
法院工作報告指出:全年共執結案件67.6萬件,執行到位金額1057.7億元,同比分別上升14.8%和2.9%。罰款8萬件次,拘留3.3萬人次,以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判處刑罰434件452人,同比分別上升110.2%和103.6%。
“作為法律職業共同體的一員,我深切地感受到法檢兩院成績的來之不易。”浙江臺溫律師事務所主任柳正晞代表多年來一直緊盯“法律打白條”這個最為棘手的難題。法院工作報告提出,解決執行難的任務仍然很艱巨;進一步健全執行工作長效機制,堅決破除影響社會公平正義實現的最后一道藩籬。
“要重視在案件判決前甚至是立案前,被執行人預先轉移財產的深度挖掘,減少‘法院說他老賴,他卻開著別人名下的好車、住著別人名下的豪宅這種現象的存在。”在溫州代表團全團審議時,浙江毅遠律師事務所呂心為代表為法院支招,他建議,“法院建立社會公眾舉報失信人員高消費行為或提供隱蔽財產線索的渠道和獎勵機制,讓全民共同參與解決執行難。”
當然,解決執行難絕非法院一家之事。“人民檢察院作為法律監督部門,應當對人民法院的活動,包括民事執行活動是否合法進行監督,從而助力切實解決執行難。”柳正晞對檢察院工作報告中提到的“加強民事行政執行監督,立案994件,提出檢察建議844件,法院采納821件;對有執行能力而拒不執行的449人提起公訴”印象深刻。
“檢察院可以拓寬監督渠道,一方面加大宣傳力度,加強民事執行監督的社會認知度和影響力;另一方面注重檢律溝通,征求律師對執行監督工作的意見建議,對反映的執行不規范、不到位問題及時調查。”柳正晞建議,建立民事執行監督告知制度,與法院協商建立機制,由法院書面告知當事人可以就法院執行活動向檢察院申請監督。
案多人少,一直是各地法院的一個共性問題,多年來都沒能在本質上得到有效解決。法院工作報告指出,全省法官的人均結案數——人均345.8件,同比增加30.9%。
“法官人均辦案量太大,增長幅度又這么高,應該引起重視。”在小組審議時,上海建緯(杭州)律師事務所主任陳沸代表談了自己的擔憂,“浙江法官如此大的辦案量,如何做到裁判文書的‘闡明事理、釋明法理、講明情理和講究文理?如何對不同專業領域的案件進行深度研究和精準審判?”
“浙江經濟發達,各領域民商事糾紛案件相對多發,對審判專業化程度的要求也高。”陳沸說,以建設工程合同糾紛案件為例,審判此類案件,不僅要求法官有法律專業知識,還要有項目管理、工程造價等專業技術方面的知識,否則審判很容易被鑒定機構引導,出現“以鑒代審”的情況。
檢察院工作報告指出,2018年,省檢察院出臺“服務民營經濟21條”“加強產權司法保護19條”,全省檢察機關聯系企業1610家,開展法律服務、法治宣講1130余次,審慎辦理民營企業家涉罪案件。法院工作報告也提到,強化對民營企業的平等保護,出臺服務保障民營經濟發展實施意見,為民營經濟健康發展和民營企業家健康成長營造良好法治環境。
“隨著企業的發展壯大,經營管理團隊人員不斷增多,現代企業的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導致多數高管人員并非企業的所有者。因此,不可避免存在個別高管人員處心積慮謀取私利的情形,損害了企業的合法利益。”西子聯合控股集團董事長王水福代表在審議時,一拿起話筒,就呼吁“公檢法機關既要做民營企業的‘護航員‘服務員,更要成為企業的‘保健醫生”。
“治‘已病,更應治‘未病。”王水福建議,公檢法機關不僅要能當“臨床醫生”,企業出現“病情”時來“開刀給藥”,而且要像“保健醫生”,那樣在企業尚未出現“病情”時防患于未然,讓這些“蛀蟲”不敢腐、不能腐、最終不想腐。
“學校有法制校長,企業和行業里也可探索設立‘法制會長‘法制理事長等,經常性地對企業進行‘法治體檢。”王水福建議,公檢法要定期深入企業開展法制宣傳、警示教育和法律咨詢服務,促進企業合法經營、防范風險、健全管理、依法維權,預防企業內部發生職務犯罪行為;建立健全企業經營者擔任特邀監督員機制,著力構建清廉警企關系。
法律須“高冷”,法治有溫情
2018年,電影《我不是藥神》,讓無數人潸然淚下。在法律的天平上,如何將世人的溫情和高冷的法律有機結合,或許正是擺在人類文明發展歷程上的一道必答題。
“如果法律懲戒的結果不是挽救一個人,而是毀了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恐怕這也有違法律的初衷。”湖州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孫穎代表指出,刑罰是最重的法律懲罰,會帶有許多社會負面效應,一定要慎重,寬嚴相濟,促進社會和諧穩定。
檢察院工作報告指出,2018年,對3.9萬余名犯罪嫌疑人不起訴或建議從寬處理;全省不批捕率、不起訴率分別為26.9%和15.2%,居全國前列。據孫穎介紹,湖州全市檢察機關依法決定不批準逮捕721人,不起訴901人,同比上升31.3%和20.5%。法院工作報告中也提到了“強化人權司法保障”“推進律師辯護全覆蓋,為2.2萬名未聘請律師的被告人通知援助律師到庭辯護”。
“很多案件其實不是就法論法可以簡單處理和解決的,表面的簡單事實深藏內里的百姓故事有時候往往是復雜的,實際案件中更加關注案件背后的各種錯綜復雜的因素,去挖掘,去細究,去重視對待,使法律的決斷更符合百姓的期望。”浙江大公律師事務所管委會主任李旺榮代表認為,在司法活動中體現出人文關懷,不但不會削弱法律的威嚴,反而因為司法的人性化,而更容易達到司法的和諧,達到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統一。
據悉,浙江刑事犯罪輕刑案件占比大,約為85%左右。其中,刑事案件犯罪主體中,外省籍人員占比超過一半,未成年人也占相當比重,涉及外來人員、未成年人的案件也成了堅持“少捕慎訴”的重點和難點。
“我省是勞務輸入大省,在外來務工人口持續高位的背景下,如何遏制‘民二代未成年人違法犯罪發生,保障‘民二代未成年人健康成長已經成為亟須解決的社會問題。”柳正晞注意到,近年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大量“民二代”跟著父母在高樓林立的城市中追尋夢想。游離在城市邊緣的“民二代”未成年人心智尚不健全,容易受到錯誤的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的影響,從而走上違法犯罪道路。
柳正晞建議由省公安廳與省教育廳牽頭,調研全省范圍內有偷盜等不良經歷的未成年人數量,弄清未成年人犯罪的現狀及成因,參照杭州市工讀學校——杭州市城西中學的模式建立全省性工讀學校,讓這些孩子有處可去;在重點學校派駐校園治安安全指導員,由轄區派出所民警擔任,負責加強校園日常安全管理、幫教問題學生、摸排違法線索、加強法制宣傳等。
“打擊犯罪和保護公民權利兩手‘都要硬,但目前來看,保護的力度顯然還是偏軟。”章靖忠表示,現在社會上“身份性歧視”現象比較嚴重,這不符合人人平等的法治精神。
為保護未成年人合法權益,我國法律對于未成年人犯罪情況予以特別規定,要求對未成年人犯罪情況進行“記錄封存”,然而在實踐中,有省人大代表發現這項制度在執行中存在不少“漏洞”。
“如何封存,哪些人員有查閱的資格,法律法規沒有明確規定,導致在辦理相關身份證查詢事項時,在公安局和派出所對外窗口,普通窗口人員都能看到未成年人曾有過的違法記錄情況;在外住宿和坐地鐵時有時也會被詢問,參與國家考試時違法犯罪記錄也有可能影響學校的錄取等情況。”對此,杭州代表團朱亞利等代表在今年省人代會上提交了《關于完善對未成年人犯罪記錄封存的建議》,要求有關部門建立強有力的“封存”規定和措施,包括“封存”檔案庫的建立、物理封存與網絡封存的方法、程序、查閱人員的范圍與查閱程序,對學校和人事單位查閱的限制與隔離等。
“法治國家不只是冷冰冰的法律,法律也不乏人文關懷。”隨著法治浙江建設的不斷深化,人們一定能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越來越多地感受到公平正義,感受到法治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