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懶 劉玭
2019年5月16日,世界著名建筑大師,貝聿銘先生逝世。
一代華人巨星就此隕落,享年102歲。
他先后就讀于麻省理工學院和哈佛大學,終生投身建筑事業,曾獲多國建筑領域最高獎項,1986年里根總統為他頒發了自由獎章。
他出生于蘇州望族——一個富了15代的中國家族,在金融、醫藥、銀行多個領域均有地位,他卻為了建筑設計奉獻終生。
他的作品遍布了全世界,有法國巴黎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有美國華盛頓特區國家藝廊東廂,還有日本萬國博覽會“中華民國”館,等等。
他卻始終說:“我是蘇州人。”
1917年,貝聿銘出生于中國廣東。他是蘇州望族之后,在獅子林(蘇州古典園林)里度過了一段童年時光。
10歲那年,貝聿銘隨父親工作調動搬到上海。中學的每年暑假,貝聿銘都會去蘇州的祖父家。
在他青年時期,他已經體會到關于“家庭”的真正含義,也“逐漸感受到并珍惜生活與建筑之間的關系:
“兒時記憶中的蘇州,人們以誠相待,相互尊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為日常生活之首,我覺得這才是生活的意義所在”。
而穿梭在獅子林、西花橋巷,假山中的山洞、池塘、石橋、瀑布,這些傳統中國文化的印跡,更讓他意識到,建筑創意是人類的巧手和自然的共同結晶。
后來,受過多年西方教育的貝聿銘,仍舊自認為:“我在中國度過了吸收能力最強的少年時代,因此有種中國性,深深地留在我的身上,無論如何也很難改變。我仍是一個十足的中國人。”
有人說,蘇州是他設計精神的“中國原點”;而上海,是貝聿銘建筑夢開始的地方。
在被譽為“東方巴黎”的上海,貝聿銘接觸到了新的建筑、藝術和生活方式,“我從上海,略微看到了我在蘇州未曾見過的未來或是未來的開始”。
這里繞不開,當時有“遠東第一高樓”之稱的國際飯店。
當時,每天中午放學,貝聿銘就會乘電車到“大光明”,碰上新片上映就躲進電影院看電影,沒有新片就坐在梧桐樹下。他著迷于它的24層樓高和二百多個房間的龐大體量,甚至回到家還像模像樣地畫了一份建筑圖紙。
貝聿銘日后坦言:“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的高度,我被它的高度深深地吸引了,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想做建筑師。”
他的建筑夢在中國發芽生根。
1935年,打算系統學習建筑,日后用豐富的知識來建設祖國的貝聿銘,登上了遠赴美國的柯立芝總統號郵船。
“一位有能力的設計師可以既堅持傳統,又不放棄設計上的進步觀念。”
美國求學,他的起點是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不久,轉學到麻省理工學院建筑系,后來去哈佛大學建筑系讀碩士。
這期間,他結識了格羅皮烏斯和柯布西耶兩位現代建筑的鼻祖,自那時起,就確立了“找到建筑的內涵并把它表達出來”的設計思想。
為中國藝術品量身定做的上海藝術博物館,成為他的畢業設計作品,也被認為是哈佛史上最重要的畢業設計之一:一座精致的木質模型,兩層,點綴幾個涼亭,溪水淙淙流過茶園。
導師為它寫的推薦語是:“一位有能力的設計師可以既堅持傳統———他認為仍然存在的那些特征,又不放棄設計上的進步觀念”,這似乎也契合了貝聿銘日后在設計理念上的文化交融。
哈佛畢業后,國內戰亂,貝聿銘不得不推遲回國的時間。
當時,正值美國現代主義建筑最盛行的時期,師從現代主義建筑奠基人之一的格羅皮烏斯,貝聿銘用杰作奠定自己在業界的地位,幾何形體建筑也成為最鮮明的貝氏符號。
其中,肯尼迪圖書館,讓他在美國主流建筑圈站穩腳跟。
1963年,美國總統肯尼迪遇刺后,建造一座永久性建筑來紀念他的決定,相比參與競爭的頗負盛名的建筑師,貝聿銘還是無名小輩。
關于這次競爭,當地媒體稱:初選入圍的幾位建筑師,在會見肯尼迪夫人時,多少都闡釋了他們想要怎么設計。輪到貝聿銘,他卻說,在沒有勘察地點以前,自己沒法給出任何概念或意見。
有人猜測,或許正是貝聿銘流露出的場地、環境應是建筑先決條件的設計理念,打動了肯尼迪夫人。
她大膽選擇47歲的貝聿銘擔綱設計,和肯尼迪同年的貝聿銘,看上去是一位貴族,更是一位有改革精神的年輕紳士,正如其亡夫給予世人的印象。最終,貝聿銘設計的肯尼迪圖書館倚海矗立。
這是一座黑白分明的現代化建筑,一些空間低于地面,使建筑中最動情的因素留于地表——這個項目在嘩然輿論中成功。
它的高曝光率,為貝聿銘帶來生命中最重要的設計項目之一——美國國家美術館東館。
1978年,幾乎是美國最重要的公共文化建筑——國家美術館東館建成。
當時的美國總統卡特,在東館的開幕儀式上稱,“它不但是華盛頓市和諧而周全的一部分,而且是公眾生活與藝術情趣之間日益增強聯系的象征”,并稱貝聿銘是“不可多得的杰出建筑師”。
貝聿銘以充滿激情的幾何結構,有力駁斥了現代主義運動已經衰落的論調,成為70年代美國最成功的建筑之一。它奠定了貝聿銘作為世界級建筑大師的地位。
而接下來,承建羅浮宮改建項目,則為貝聿銘贏得世界性的聲譽。
時任法國總統密特朗,在看到美國國家美術館東館后,毅然決定由貝聿銘擔此重任。
高傲的個性令法國人不十分鐘意美國設計師。貝聿銘過往的作品,他的中國文化背景,讓法國人深信,這位建筑師會帶來一件匹配得上羅浮宮的充滿文化的建筑。
可是,當貝聿銘提出,用現代建筑材料在盧浮宮的拿破侖庭院內建一座玻璃金字塔,并將其作為羅浮宮正式入口的標志的時候,這個方案在法國引起軒然大波。
貝聿銘回憶:“在我們公開展示金字塔設計之后的1984到1985年之間,爭論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我也在巴黎街頭遭到不少白眼。”
他強調自己來自有著古老文明的中國,使法國人相信自己不會小看歷史文化傳統。玻璃透明的質地,保證現有建筑群的外觀不被嚴重破壞,歷史之于現代能完美融合。
他最終說服了法國人,1989年建成的玻璃金字塔,也以上佳的方式將羅浮宮帶入20世紀。
而他自己則認為:“羅浮宮關乎建筑,但更是對一個文明的表達。我總能從博物館的建造中學到很多。它們不斷地提醒著我,藝術、歷史和建筑確實密不可分。”
在長達70年的建筑設計生涯中,貝聿銘在世界各地都有設計伊始,甚至建筑落成之后一段時間里都飽受爭議的作品。
后來,時間證明它們的經典性,也映照了貝聿銘前瞻性的設計眼光。
而業界的認可來得更早:1983年,他就被加冕建筑界的最高獎項——普利茲克獎。
這個有“建筑界的諾貝爾獎”之稱的獎項,評價他為:“貝聿銘給予了我們本世紀最優美的室內空間和建筑形體,他始終關注他的建筑周邊的環境,拒絕將自己局限于狹隘的建筑難題之中。他對于材料的嫻熟運用達到了詩一般的境界。”
在國際建筑界積累成就的同時,他與中國又漸漸聯系起來。
可是,再返中國大陸,距離當年他遠渡重洋,相隔39年。
1974年,貝聿銘以美國建筑師學會成員的身份到訪北京,作文化交流。
四年后,貝聿銘再被邀請到訪北京,卻拒絕了在故宮附近設計一幢“現代化建筑樣板”的高層旅館的邀請,并影響了故宮周邊的高度限制政策出臺。
據政知圈報道,貝聿銘回憶,“我說不行,不敢做。做了以后,將來人要罵我”。
他介紹,“那次之后,清華大學的吳良鏞先生就提議建筑高度應像一條線,從故宮向外慢慢增高,因為里面都是文物,進了故宮看見高樓都圍住你,故宮就破壞了。大家都同意。”
至此,已經兩次被邀請在紫禁城周圍留下美國式現代化印記的他,最終只選擇在北京郊外的香山設計了一座低層的旅游賓館,被命名為香山飯店,它已成為中國近年來眾多庭院式酒店的原型。
從1935年到1978年,是貝聿銘先生的創作高峰時期,他敢用作品說話,一路登頂世界頂級建筑大師的地位。
1980年,紐約。
在為歡迎清華大學代表團訪美舉辦的科學技術報告會上,貝聿銘就北京城市規劃和中國建筑民族化主題演講。當時的建筑系學生希望他講講玻璃幕墻,說說最新的摩天大樓的設計形式。
貝聿銘卻說:“不要忘了中國的過去”。
30年后,獲授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皇家金獎的那晚,92歲高齡的貝聿銘又提出:“建筑設計要變化,要往前走,但在向前走的過程當中,要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文化特色何在”。
一直被對照的“東方”與“西方”,似乎在他的藝術世界中,對立又和解:“我在文化縫隙中活得自在自得,在學習西方新觀念的同時,不放棄本身豐富的傳統。”
因此,人們稱他為“文化縫隙中優雅的擺渡者”:從截然不同的文化土壤中汲取精華,又游刃有余地在兩個世界穿梭。
貝聿銘,這位美籍華人建筑師,在長達70年的建筑設計生涯中,在世界各地留下了著名的地標性建筑。
而他的建筑夢,卻是從中國萌芽。
在心心念念的祖國,他也留下了不少經典建筑。
如,臺中的東海大學路思義教堂、香港的中銀大廈、中國銀行總行大廈、蘇州的蘇州博物館新館,澳門的澳門科學館,2008年汶川地震后,他還自發設計了汶川地震玻璃紀念碑。
這其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是他迎來了晚年“最大的挑戰”——蘇州博物館新館的設計。
他為世人打造出一座恬淡的蘇州博物館,灰白色、帶有姑蘇輕軟氣質,它樸素卻很美,有世外桃源的空靈,又有人間煙火的溫度。
古城蘇州,貝氏家族已經在此綿亙生息600多年。
盡管,貝聿銘在蘇州生活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3個月,但他認定自己是蘇州人。他說:“我一直知道我從哪里來,設計蘇州博物館給我一次機會去了解我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