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客
《全唐文·卷七》載有唐太宗的《薄葬詔》,詔文大意為:
朕聽說:“死,就是人的生命終了,如同萬物返回本原;埋葬就是藏起來,要讓人不看見。”遠古的風俗,沒有聽說墳墓有封土和栽植樹木的。后來圣賢留下規范,才開始有了內棺外槨。人們譏諷奢侈浪費并非愛惜錢財;贊美節儉薄葬,實際上貴在沒有被掘墳的危險。
所以唐堯是圣明的帝王,死后簡葬于谷林;秦穆公是賢明的君主,他的墳墓所在之處,沒有隆起的墳堆。孔夫子是孝子,為防止墳墓被掘,不修墳丘;春秋戰國時代吳國貴族季札是一位慈祥的父親,把兒子埋葬在嬴博,隱藏不露。到了闔廬違反禮制,以珠玉做野鴨陪葬;秦始皇奢侈無度,墳墓中瀉水銀如同江河海洋,由于多藏珍寶而加快了災禍,由于墓中有利可圖而招來暴尸的恥辱。
朕居天下的尊位,承襲百王遺留下來的弊端;天還沒有亮就求取衣服勤于朝政,就是半夜仍謹慎小心。盡管關于喪葬的典章制度,詳細地寫在禮儀制度里;違反喪禮的禁令,寫在刑法書籍上。然而勛臣、貴戚之家,有的還是按照陳規陋習辦事;平民百姓里面,也有奢侈浪費而傷風敗俗的。他們以厚葬視為侍奉亡故親人,修筑高大的墳墓為行使孝心。這樣使得喪葬的衣服、被褥、內棺、外槨,極盡雕飾的華美;茅草扎成的人馬、陶土等制作的人馬及生活用品等,極盡金玉的昂貴。富人超越了法令規定的喪葬規格,窮人傾家蕩產也難以趕上。
這樣做,白白地損傷了教化的意義,對死者毫無益處。造成的這種危害既然很深,就應當懲罰革除。朕告天下,王公以下,以及平民百姓,喪葬的物品,凡是違背法令規定的,明確加以檢察,隨同罪狀予以定罪。在京城五品以上的官員,以及勛臣、貴戚之家,要寫明情況上奏朝廷。
然而,令人深感遺憾的是,唐太宗薄葬的主張和法令卻沒有身體力行,并成為歷史上帝王厚葬的一個典型。此為讀唐太宗《薄葬詔》感慨之二也。
唐太宗在對待喪葬問題上做了三件事,是耐人尋味的。
其一,并非薄葬父親。據《舊唐書·虞世南傳》記載,貞觀九年(635年),唐高祖去世,唐太宗下詔按照漢高祖長陵的規格,下葬務必隆重優厚。當時,修筑皇陵的限期十分急促,服役的民工也非常疲勞。這時,秘書監虞世南上書勸諫,希望唐太宗薄葬唐高祖。虞世南的奏疏上報后,唐太宗沒有答復他。虞世南再次上疏勸諫,當時也有一些公卿大臣上奏疏,請求唐太宗遵守高祖皇帝喪葬務必從簡辦理的遺詔。唐太宗將此事給有關衙門詳細討論后,決定將高祖皇帝的陵墓規格有所降低。今有史家說唐太宗對父親“不孝順”,薄葬唐高祖,其實不然,只是“制度頗有減省”而已。
其二,有悖長孫皇后薄葬初衷。據《舊唐書·文德皇后長孫氏傳》記載,貞觀八年(634年),長孫皇后隨從唐太宗至九成宮后,開始患重病。臨死前,與唐太宗訣別。她說道:“我活著時對時代沒有益處,現在要死了,不可多花錢厚葬。況且喪葬就是埋葬,不想讓別人看見。從古以來的圣人賢人,都是崇尚節儉薄葬的,只有荒淫無道的時代,帝王才大規模的修筑皇帝陵墓,勞民傷財,被有識之士視為笑柄。我請求陛下在辦我的喪事時,根據山勢埋葬,不需要另起墳墓,不要用內棺和外槨。所需要的服用器具,全用木材和瓦制成,用這樣節儉喪葬的方式為我送終,就是不忘記我了。”貴為唐代“第一夫人”的長孫皇后,是完全有資格、也有條件要求豐殮厚葬的,但她卻一再要求儉薄送終,難能可貴。貞觀十年(636年)六月,長孫皇后病逝,同年十一月安葬在昭陵。
那么,唐太宗有沒有按照長孫皇后遺囑將她薄葬呢?長孫皇后逝世后,唐太宗遵其遺愿,將她葬于今陜西省禮泉縣城東北22公里的九嵕山,并親自撰文刻石,贊揚長孫皇后“節儉薄葬”的高風亮節。如果就此看來,唐太宗是忠實地落實了長孫皇后要求薄葬遺愿的。其實不然,表面看來,似乎首先提出“因山而葬”的是長孫皇后,唐太宗只不過是遵照了皇后遺言選擇了九嵕山而已。實際上,在長孫皇后駕崩之前,唐太宗就已選定了九嵕山日后作為自己與皇后的陵墓,只不過是皇后先崩,于先說出了她與太宗商量的歸宿之地。從唐太宗撰文刻石中道出了玄機:“朕之本志,亦復如此”,指的就是“因山為陵”并選擇九嵕山作為他和皇后的陵墓,都是由他決定和選定的。
唐太宗為什么要選擇九嵕山作為他和皇后的陵墓呢?照唐太宗的說法,是為了節儉和防盜。其實這兩點,只是其選擇陵址必備條件之外的附加條件,而必備條件就是,九嵕山的地理環境完全符合古代陵寢堪輿所謂的風水條件。事實上,昭陵建筑并非儉約,而是十分奢華。整個陵園方圓幾十公里,氣勢壯觀雄偉,是以往帝王陵園所無法比擬的。昭陵選取九嵕山的峻峰鑿山建陵,由此開創了唐代帝王“因山為陵”的先例。
其三,唐太宗厚葬了自己。杜甫在《重經昭陵》一詩中描述了昭陵輝煌壯麗的景象:“靈寢盤空曲,熊羆守翠微。再窺松柏路,還見五云飛。”由此可見昭陵雄偉的構建形式。昭陵位于陜西省禮泉縣東北22.5公里的九嵕山上。從貞觀十年(636)開始營建,至貞觀二十三年(649)李世民入葬方完成,歷時13年,花費的人力、財力可想而知。
昭陵“因山為陵”,陵寢位于九嵕山南面山腰,居于整座陵園北部最高處,顯得氣勢十分雄偉。陵墓營造工程浩大,布置精心,建筑輝煌。據《唐會要》說,昭陵“因九嵕層峰,鑿山南面,深七十五丈,為玄宮。緣山傍巖,架梁為棧道,懸絕百仞,繞山二百三十步,始達遠宮門。頂上亦起游殿”。并據文獻記載,昭陵因山鑿石為玄宮,從埏道至墓室深230米,前后安置了五道石門,規模宏大。墓道用3000多塊大石塊砌成,每塊石頭有兩噸重,石與石之間相互鉚住。據說五代時軍閥溫韜進入昭陵玄宮,說玄宮里“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
那么,怎樣解釋唐太宗主張薄葬,而自己及皇親卻是厚葬的行為呢?這正是封建王朝的特權思想或皇權思想的突出體現。
在封建王朝,為了使厚葬合法化、制度化,統治階級制定了嚴格的喪葬制度,詳盡地規定了按尊卑貴賤等級的嚴格的一整套喪葬制度,名之曰兇禮。從人氣絕身亡、殮尸、祭奠、出殯到下葬,死者的衣裘數量、銘旌的大小、喪服的規格、隨葬品的多少、送葬儀仗的種類、墳墓的高低、墓前石人石獸的設置等,從天子、王公貴族,直至平民百姓,都有明確的規定,不得僭越,否則予以禁止。
由此,唐太宗在《薄葬詔》中明確指出:“其公以下,爰及黎庶,送終之具有乖令式者,明加檢察,隨狀科罪。在京五品以上及勛戚之家,仍錄聞奏。”也就是說,王公、在京城五品以上官員、以及勛臣貴戚之家可以免除厚葬檢察定罪的。
惜乎,即使一代明君唐太宗也難逃此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