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畏

今年4月20日晚在新加坡維多利亞音樂廳,旅居該國的著名美籍華人鋼琴家巫漪麗在觀聽音樂會結束后,突發急病,不幸去世,走完了她89個春秋的人生之路。網上立即轉發了新加坡《聯合早報》等媒體報道她去世的消息,很快熱愛她的音樂聽眾和她曾工作過的上海交響樂團的老同事聞訊,都紛紛在朋友圈和微信中表達了對她匆匆辭世的懷念和惋惜之情,高度贊揚她一生為音樂藝術和教育事業的奉獻精神,以及她有口皆碑的精湛演奏技藝。巫漪麗數十年與音樂與鋼琴相伴相生,最后的生命終結也在洋溢著美妙高雅音樂的音樂廳里,令廣大音樂聽眾和她的以往同事都感慨不已、敬佩不已。
筆者雖未曾與巫漪麗先生謀面,但卻得知她于2017年4月從新加坡來到闊別的出生地上海,于29日下午2時特地趕到復興中路的上海交響樂團新址,與昔日多位上交的老同事歡樂聚會、親切敘舊的情景。當時在上交售票處的咖啡廳,原上交首席、90歲的柳和塤,原上交低音提琴首席、94歲的鄭德仁,以及原上交退休的小提琴家姚世美、阿克儉和低音提琴演奏家周宏彬,都滿懷喜悅的心情,與87歲的老同事、鋼琴家巫漪麗熱忱會面。
柳和塤1995年任上海交響樂團首席隨團去新加坡訪演時,與巫漪麗曾在彼地相見,而今已過去22年;而鄭德仁和巫漪麗則有60多年未見了,所以這次彼此晤面,可謂是一個甲子之后的握手。其他在場的幾位與她也有數十年未曾相遇。
歲月匆匆,時光不居,當年他們都是風華正茂、才氣橫溢的年輕演奏家。盡管現在他們均已進入耄耋和古稀之年,身體和面容被歲月刻下了許多衰老的印記,可老同事一朝相逢,仍然精神抖擻,喜從心來,相敘甚歡。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柳和塤、鄭德仁、周宏彬與巫漪麗在上交前身——上海市人民政府交響樂團(后改名為上海人民交響樂團、上海樂團交響樂隊,最后于1956年正式定名為上海交響樂團)工作。那時樂隊首席是泰保斯基,指揮是意大利小提琴家富華。柳和塤和鄭德仁均為樂團里的演奏骨干,巫漪麗則是團里的鋼琴獨奏家,同時兼彈樂隊演出時的豎琴。巫漪麗1930年出生于上海的一個富裕華僑家庭,祖籍在廣東河源市龍川縣紫市鎮雅鹿水洞村,她的外祖父李云書資助過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父親巫振是中國第一代建筑師。因此出身于名門望族的巫漪麗從小就生活在一個資歷深厚、學養豐沛的家庭里,受到種種知識的熏陶。她6歲在上海師從意大利著名鋼琴家、上海工部局樂隊指揮梅百器,與中國老一輩鋼琴家吳樂懿、朱工一、周廣仁、傅聰等同拜于梅百器門下,因此稱她為中國第一代鋼琴家之一和中國鋼琴教育啟蒙人之一是實至名歸的。
當日與她見面的老同事、擔任上交數十年首席的柳和塤也出生于上海的一個音樂家庭,父親柳堯章是與民樂大師孫裕德、衛仲樂等音樂家齊名的民族音樂家,他們在上海一起組建了名垂樂史的大同樂社。柳堯章擅長于演奏中西多種樂器。1927年5月16日在柳和塤出生時,他父親即特地自制一套6個從小到大的仿我國古老吹奏樂器——陶制塤作為他問世的禮物,并拍了這6個塤從小到大排列的照片,注明了柳和塤出生的年月日。至今過去90多個寒暑,此6個自制陶塤僅剩下一個,其余因時世滄桑變遷而不知所終。碩果僅存的一個塤被柳和塤長女帶到了定居的澳大利亞,作為祖傳的珍貴紀念品保存。柳和塤僅保留了父親當年拍的這6個塤及注明他出生年月日的照片。
柳堯章為兒子取名用了一個“和”,又用了一個“塤”。“和”本是我國傳統音樂中的一種精神表達,“塤”即為古老的民族樂器,也是他送給兒子出生的禮物,顯然這個取名是父親期望兒子以后學習音樂——子承父業,終身繼承他意愿而走音樂道路。以后柳和塤從學習音樂到從事音樂工作數十年的壯美事實證明,他沒有辜負父親對他的殷切期望。
因為音樂,柳和塤自年幼就和巫漪麗有了一次美好的際遇。1940年上海青年會舉辦國際兒童音樂比賽,得到父親小提琴技藝真傳的柳和塤以小提琴演奏分數第一名和比賽總分第一名脫穎而出。可惜他父親給他晚報名,原定比賽年齡限定在12歲以內,柳和塤此年已是13歲。但擔任評委的丁善德、竇立勛、吳樂懿等音樂家仍決定破格授予他優勝獎銀杯,放在紅木制成的玻璃鏡盒里。遺憾的是這銀杯保存到“文革”時,卻因“掃四舊”濁浪的沖擊,柳和塤把連同銀杯在內的不少被視為“四舊”的可貴紀念品及照片,統統“處理”了。至今想起這次“處理”,他還后悔不已、惱恨不已。
幸好柳和塤還珍藏了一張當時上臺領獎后與其他獲獎兒童一起合影的照片。那年有七名兒童獲獎,其中除兩名一男一女是在滬外籍兒童外,余下的都是上海的男童和女童。男童中的柳和塤,外面穿著黑色小西裝,里面穿著白色襯衫,打著淺色領帶。女童中的巫漪麗,那年只有10歲,以鋼琴演奏而獲優勝獎。她穿著花格子泡肩短袖連衣裙,頭上扎著碩大的花蝴蝶結。這一年是柳和塤和巫漪麗的初次見面,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他們成了同事。
在上交咖啡廳他們時隔22年又見面時,柳和塤特地帶去這張珍藏的照片,給巫漪麗看。兩人一同回憶起當年參加這一比賽的情景和擔任評委已逝的諸位老師,彼此感慨時光如梭,不堪回首。事后柳和塤動情地在網上的上交“群”里,發了他們幾位老同事歡快聚會的一些照片,回顧他和巫漪麗數十年的交往,并由衷寫道:“幼年同比賽,成年是同事,老年是好友。”所發照片中自然有那張他珍藏了77年的兩人同時上臺領獎的合影。
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17歲的柳和塤考入上海國立音專學習,同學中有后來成為著名樂團演奏家的司徒海城、司徒興城等。19歲時柳和塤經由早他多年進入上海工部局樂隊的小提琴家譚抒真介紹而加入此樂隊,此年進樂隊的尚有鄭德仁。上海解放后,19歲的巫漪麗才加入被改名的上海市人民政府交響樂團,成為團里的鋼琴獨奏家。據現存上交資料反映,1949年11月27日至1952年2月17日,在蘭心大戲院,巫漪麗作為獨奏家和室內樂演奏家,共參加了團里12場音樂會演出,其中4場與樂隊合作,彈奏了莫扎特、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均為富華指揮。另外8場她參加的是室內樂音樂會里的獨奏、重奏,演奏的作品有巴赫、亨德爾、貝多芬、肖邦、格林卡、德彪西以及奧萊菲契、樸普拉、高勒等近20首鋼琴獨奏曲、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大提琴與鋼琴奏鳴曲、鋼琴三重奏、單簧管三重奏和長笛獨奏等。1952年2月3日在上交的第92次音樂會上,巫漪麗與傅聰同臺演出。她與富華合作演出了奧萊菲契的《e小調第一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傅聰彈奏了巴赫的三樂章的《意大利音樂會曲》和肖邦、德彪西的各兩首作品。
在8場室內樂音樂會中,與她合作的除富華外,尚有團里的其他業務骨干,有大提琴首席佘甫磋夫,有小提琴家司徒華城、竇立勛、趙志華,有中提琴家司徒海城(亦為小提琴家),有大提琴家陳鼎臣、王砳,有長笛演奏家尹政修,有單簧管演奏家王端瑋等。
在上海解放后的幾年里,巫漪麗與同在團里拉小提琴的楊秉孫相識相戀。楊秉孫出生于湖北武漢,幼年就顯示出音樂天賦。1939年起他先后在重慶和在上海的大場由教育家陶行知創辦的育才學校學習音樂,師從馬思聰和黎國荃學習小提琴,后又隨上海工部局樂隊里的中提琴首席普陀斯卡的中國女學生華萊斯皮學習。1949年他20歲時進入上海人民政府交響樂團工作,1951年被國家選派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第一個青年藝術代表團,飛赴民主德國首都東柏林參加第三屆世界青年聯歡節,而后隨團在東歐巡演。1952年回國他被留在北京,委派他一起籌建國家級的中央樂團,并任獨奏演員。接著他受國家選派先后到匈牙利布達佩斯音樂學院和蘇聯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深造。學成回國后他成了已建立的中央樂團首席及副團長。楊秉孫前后參加了三屆世界青年聯歡節的小提琴比賽并獲獎。
當年與他熱戀的巫漪麗隨他一起去了北京,也參加過世界青年聯歡節及其中的鋼琴比賽而獲獎。他們結為伉儷后,雙雙留在中央樂團工作。1954年巫漪麗成為中央樂團第一任鋼琴獨奏家。1959年5月著名的小提琴協奏曲《梁山伯與祝英臺》在蘭心大戲院首演成功后,巫漪麗不久即聽到此曲在電臺的播放,非常感動和喜歡,她要把此曲改編移植到鋼琴上,成為一首獨立的鋼琴曲。于是從團里借來《梁祝》總譜,她閉門花了三天三夜改編成《梁祝》鋼琴曲。她非常高興自己是同名鋼琴曲的首創者和首演者。1961年9月她與楊秉孫以中央樂團的名義,到天津舉辦了一場小提琴與鋼琴獨奏音樂會,巫漪麗除為楊秉孫的獨奏伴奏及兩人合作演奏莫扎特的奏鳴曲外,還獨奏了亨德爾、肖邦、陳培勛等中外作曲家的作品,特別獻演了她改編的鋼琴曲《梁祝》。這首濃縮了原曲精華、保留富有魅力的愛情主題的鋼琴曲,受到了天津音樂界和聽眾們的高度贊譽,也成了巫漪麗演出的代表性的保留曲目,并伴隨她一生。1962年她被評為國家一級鋼琴獨奏家,是中央樂團的“臺柱”之一,曾被邀進中南海受到周恩來總理的親切接見和勉勵。
十年浩劫中,楊秉孫以莫須有的罪名,被關進石家莊河北第二監獄所10年。在“四人幫”高壓政策的淫威下,身在中央樂團這個“樣板團”的巫漪麗被迫與獄中的楊秉孫離異。楊秉孫非常理解出生于富裕華僑家庭的妻子的苦衷,爽快地在軍宣隊開的介紹信辦的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同意。“文革”結束,楊秉孫重返舞臺,仍擔任中央樂團首席和副團長。1979年美國小提琴大師斯特恩訪問中國時,楊秉孫曾在北京參與接待過這位傳奇音樂家。退休后,他移居美國休斯頓安享晚年,從事兒童小提琴音樂教育。那年楊秉孫回到中央樂團,并沒有責怪留在團里任獨奏家的巫漪麗,他們也沒有復合。巫漪麗后來到美國生活過,最終于1993年定居在新加坡,進行鋼琴演奏和教學,以“中國第一代鋼琴家”的名義又灌錄了數張激光唱片。這次來滬她向老同事們贈送了自己錄的兩張唱片,一張錄的是她改編和彈奏的鋼琴曲《梁祝》,另一張錄的是她彈奏的“經典名曲欣賞”。巫漪麗和老同事們還回憶起當年在福州路馬路菜場樓上簡陋的排練廳里排練的情景,看到現在復興中路上交莊重雄偉的現代化音樂廳和辦公樓,她異常興奮,深感上交在國家改革開放取得的輝煌成就后發生的巨大變化。作為一個老上交人,她也深感自豪。在依依惜別之時,她和老同事們一一擁抱,一個甲子之后握手的溫暖將長久存在彼此的心里。
就在巫漪麗返回新加坡不久后的5月18日,她榮獲了“第15屆世界杰出華人獎”和“第15屆杰出華人藝術家大獎”,頒獎儀式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該獎由世界華裔投資基金會于2003年創辦,與世界華人協會、世界客屬總商會、美中司法處各協會、世界文化總會等聯合主辦,旨在表彰全球華人在各界的貢獻和影響,對為世界的發展與進步、對社會公益事業和慈善事業作出貢獻的各界華人。與此同時獲此獎的有中國著名畫家韓美林等各界著名華人。以往獲此獎的曾有霍英東、李嘉誠、袁隆平、成龍、金庸、方潤華等著名華人。與巫漪麗同獲“第15屆杰出華人藝術家大獎”的,有著名香港小提琴家姚玨、著名旅法二胡演奏家果敢、著名大提琴家李垂誼、中國國家博物館特聘專家黃湘泠和著名歷史學家王書君。獲得這兩個獎項后,巫漪麗謙遜地說:“我只不過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實在有愧、有愧。”“我熱愛音樂的心不會變。”
巫漪麗一輩子與音樂為生、與鋼琴結緣,被人譽為“曾祖母級的鋼琴家”。盡管她在國外生活了許多年,但她從未忘記出生地上海,從未忘記上交對她的栽培,從未忘記與上交老同事結成的深厚情誼。今年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誕生60周年,距離巫漪麗把這部名曲改編成同名鋼琴曲也近60年,這兩者之間連接了一條用音樂凝結成的紅線,鑄就了巫漪麗超越時空限制的愛樂之心、愛樂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