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朋樂


今年,是著名電影演員韓非誕辰一百周年。
也許是他生前一貫淡泊名利,低調行事,也許是34年前才66歲的他就早早告別了銀幕、離開了我們,流逝的歲月漸漸淹沒了我們的記憶,他和那遠去的笑聲似乎已經被淡忘。但是歷史不會忘記,曾經沐浴過他笑聲的觀眾不會忘記——這位中國喜劇電影表演的翹楚,以他豐富的閱歷、精湛的演技和豐碩的藝術成就,成為歷史的印記而永遠鐫刻在中國電影藝術的畫廊中,他的音容笑貌深埋于觀眾的心靈深處。
從1939年初涉藝壇到1985年因病離世,近半個世紀的藝術生涯,他跋涉舞臺銀幕,輾轉香港上海,拍攝了近五十部影片,觀眾耳熟能詳的《一板之隔》《太太萬歲》《斬斷魔爪》《聶耳》《女理發師》《魔術師奇遇》《喬老爺上轎》《兒子、孫子和種子》《他倆和她倆》等優秀影片,都留下了他精心塑造的深受觀眾喜愛的經典形象。尤其令人難以忘懷的是他對喜劇表演的探究、開拓和摸索,形成了含而不露、亦莊亦諧、不經意間讓你捧腹開懷的獨樹一幟的喜劇風格。他不做作,不隨意,不擺硬噱頭,牢牢把握生活真諦,緊扣住人物性格,以嚴肅的態度、嚴謹的作風,捕捉笑料,開掘細節,恰到好處地賦予他所飾演的那些所謂丑角的“小人物”“邊緣人”以更豐富的色彩和更強的藝術穿透力,激起觀眾更多的同情和喜愛。難能可貴的是這位業內公認的喜劇大師,在銀幕上一招一式、一顰一笑,都能戳中你的笑點;可是生活中,他平實低調、矜持謙遜,作風嚴謹,舉止儒雅,臉上始終掛著真誠的微笑。他演了一輩子的戲,始終懷有對藝術的敬畏之心、對同儕的敬重之情,淡泊名利,注重德行,默默堅守著自己做人從藝的規矩和底線。他一輩子為觀眾送去笑聲,依然一身正氣,沒有一丁點油腔滑調和矯揉造作。他的品行德操,在上影乃至整個電影界都有口皆碑。上世紀八十年代,我曾經多次與韓非老師接觸,感同身受,為他的氣質和風骨所折服,記憶猶新的事很多,最讓我刻骨銘心的是37年前與他同去考察深圳在沙頭角留下的一組鏡頭。
那是1982年的春天,為了親身感受和體驗正在如火如荼建設的深圳特區的發展和變化,上影廠組織了一批創作人員前往考察。當得知韓非老師與我們結伴同行時,我喜出望外。考察團中他最年長,名氣最響,我則是最年輕的,剛進電影圈沒幾年。然而,在長達半個月的零距離接觸中,我們很投緣,很親密,竟然有點忘年交的感覺。到了廣東,我們更體驗到他的知名度。因為他曾在香港長城影業拍過許多影片,許多當地人都通過電視看過他的表演。無論他走到哪,只要一露面,觀眾就呼喊著他的名字蜂擁而上,和他握手、拍照、簽名,應接不暇。我們怕他受不了,幫著解圍;可他總是樂樂呵呵地滿足大伙的要求。和他相處,不必小心翼翼,更不用躬身迎奉。他就像鄰家大爺,沒有半點大明星的架子和派頭,說話慢聲細語,和藹可親,平易近人,和大家同吃同住同行,從未提一丁點特殊的要求。作為長者前輩,他對我呵護有加,關懷備至,經常叮囑這關照那,晚上一有空閑他就給我講影壇的趣聞軼事和自己的一些經歷。讓我愕然并生敬意的是,這位擅長喜劇表演的老藝術家在銀幕上眉目傳喜,伶牙俐齒,詼諧幽默,可在生活中卻不善言辭,有時甚至結結巴巴,憨厚得過于矜持,樸實得近乎木訥。他的謙恭,他的慈祥,就像樸樸實實的隔壁爺叔。
那年頭,國門雖然漸漸打開,但真正能跨出去的人極少。因此,深圳沙頭角這個與香港接壤的小鎮,就成了人們窺探資本主義花花世界的窗口。大凡到深圳來的人都會專程趕到小鎮轉上半天。其實這是個極其普通的南國小鎮,沒有鱗次櫛比的高樓,也沒有寬敞平坦的馬路,唯有那條兩米寬的中英街,緊緊地聯系著兩個世界,一抬腿就跨過歷史的一個臺階。人們可以越過地界,在沿街密布的金銀首飾店、電器店、食品店、雜貨店,用港幣適量地選購一些海關允許攜帶的諸如電動剃須刀、蛋仔面、力士香皂、味素等日用品。我們自然也不例外。那天,當我們坐車駛進沙頭角后,大家都特別興奮,沒等向導把注意事項說完,一幫人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車,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沒有急于下車,因為我兜里沒有港幣。韓非也沒下車,他坐在位子上一聲不吭,臉色沉沉的,少有的嚴肅。“他怎么了?病了?”未等我開口詢問,他像突然發現什么似的,沖著我問道:“你怎么不去轉轉買點啥?”我移開目光,望著窗外,隨口說了聲:“沒什么好轉的,坐著陪陪你。”韓非直起身子,眼睛注視著我:“是不是沒帶港幣?”我被他一語道破,有點羞澀,支支吾吾地:“不,不……”韓非起身,二話沒說,隨手從口袋里摸出皮夾子,抽出一張百元美元,硬塞在我手里說:“難得來一次,去,用美元換成港幣,給你愛人買點兒啥。”我無法推諉,說了一句,“好吧,就算我借你的,回上海還你”,接著又反問了他一句:“韓老師,你怎么不去?”他望了我一眼,搖了搖頭,“我不想去”。“去嘛去嘛,一起去。”我不由分說,憑著這些日子積下的交情,硬是將他拉下了車。我挽著他的胳膊,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來到了中英街旁。一路上他并不言語,似乎一切都不在他眼里。想想也是,當時的沙頭角中英街,除了一些門面狹隘、裝潢簡單的商鋪店面,確實看不到什么資本主義的繁華。然而,當橫臥在路中央的那塊界碑躍入我們眼簾時,韓非老師突然收住了腳步,我怎么拉怎么說他都不動。我不明就里,一頭霧水,對這位慈眉善目的鄰家大爺突然不合群的做法感到納悶。也許他真的很累,不想走了,我暗自思忖。他呢,不停地催促我“去吧,去吧。別走得太遠”,轉身離去了。我不便強求,只能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我在小街轉了半個小時,買了些味素、香皂等日用品,又回到了車上。車上空蕩蕩的,唯有他默默地坐著。看到我后,他傾了傾身子,關切地問我,“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錢用完了?”我告訴他,想買的都買了,錢沒用完。他笑笑,“其實,確實也沒什么非買不可的”。在回賓館的路上,我忍不住又問他為什么不愿去小街轉轉,他先是不吭聲,再問,他說,說來話長,以后有機會告訴你。明擺著,這里有故事。
從深圳回滬后不久,我去了坐落在巨鹿路一幢老式公寓里的韓非的家。此行,一是還他美元,二是想聽他講講自己的故事。一提還他美元,他一口拒絕,尤其是聽到我是按黑市匯率還他的錢,他更是不愿。兩個人推來搡去,折騰了半天。最后,違拗不過,雙方讓步,錢一定得還,但是按銀行的匯率兌算,結果我少花了一百多元人民幣。那時我一個月的工資才五十四元五角。說到深圳沙頭角的事,我剛提了個頭,沒容韓非開口,他夫人、著名演員李婉青就搶著告訴我原委。原來,韓非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末去了香港,他加盟長城影業公司,擔綱主演了許多進步電影,很快就深受觀眾喜愛。作為一名愛國尚藝、追求進步的電影演員,盡管身處殖民社會,但他擱置自己的家國情懷,更沒有拍賣自己的良知真情,拍戲之余他積極從事進步文化運動。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懷著對祖國的熱愛和向往,韓非和劉瓊等一批進步電影工作者,利用自己的聲名和影響,滿懷熱情組織和參與各項愛國活動,惹惱了港英當局,他們不斷使用恫嚇、威脅等卑劣手段打擊這些進步電影工作者。當一切都無法奏效后,當局黔驢技窮,無端地將他們驅逐出境。懷著悲憤和無奈,韓非和劉瓊等通過羅湖橋回到祖國的懷抱,回到上海,投身于祖國的電影事業。從那時起,韓非發誓,只要香港還在英國人手里,他絕不在香港留下一個足印。
我終于明白了,明白了韓非佇立中英街街頭不越雷池半步的原因所在,明白了彼時彼地這位鄰家大爺的情感涌動和內心獨白,明白了什么叫愛國,什么叫骨氣,什么叫真正的藝術家。一股崇敬之情在我心頭油然而起。我久久地注視著韓非,想從他的表情里尋找答案。他似乎很平靜,只有雙眉緊蹙著。少頃,他站了起來,在屋里踱了幾步,回頭對我說了一句“香港遲早一定會回歸!”聲音不大,但我感覺到它的分量很重很沉。
1997年,香港終于結束了一百多年的殖民統治,回歸祖國。遺憾的是韓非老師早在香港回歸之前就作古了。他沒有能親眼目睹扭轉乾坤的歷史一幕,更沒有堂堂正正重回香港再游故地,這是一件十分傷感的事。我曾經想過,如果他還健在,我一定陪伴他到沙頭角走一遍,到香港轉一圈,讓他親眼看看五星紅旗正高高飄揚在這塊令他魂牽夢縈的土地上。在紀念老人家誕辰百年的今天,我想應該將港珠澳大橋建成通車的喜訊作為一份禮物,讓他在冥冥之中和我一起慶賀,一起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