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訴后重審,加刑為無期
1982年,渾江市(現為白山市)建設銀行知青縫紉機裝配廠廠長黃志發,因涉嫌“詐騙、貪污、行賄”三個罪名被刑事拘留。后來,法院一審判決,以詐騙罪6年,貪污罪5年,行賄罪1年,最后合并執行10年有期徒刑。黃志發不服提起上訴后,吉林省通化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公開資料顯示:1985年3月8日,通化地區分為通化市、梅河口市、渾江市3個地級市,通化地區中級人民法院被撤銷,成立通化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裁定,要求“撤銷原判,發回重新審判”。
重審的結果,并未減輕刑罰。1983年,渾江市人民法院(公開資料顯示:1994年,渾江市更名為白山市。2010年,渾江市八道江區更名為渾江區,現渾江區人民法院,歸屬于白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經過重審,撤銷黃志發的貪污和行賄罪,但以詐騙罪這一個罪名,判處其無期徒刑。黃志發再次上訴,1984年,法院終審維持原判。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認罪。”黃志發說。但終審法院認為,黃志發否認部分犯罪事實,是不認罪的表現,法院不予支持。1990年,黃志發在服刑期間,吉林市高級人民法院根據其改造表現,認定其確有悔改表現,獲得減刑。2000年,黃志發在服刑18年后,刑滿釋放。
被法官收回的無罪判決書
出獄后,黃志發踏上漫長的申訴之路。此時,他已經60歲,父母早已去世,妻子離異后再嫁,孩子們已經各自成婚,曾經的房產被沒收,知青廠也已經被開發建成高樓。
2013年,事情出現轉機。據黃志發介紹,當他再次前往白山市中級人民法院信訪時,由于未被受理,他直接找到院長辦公室,后院長電話叫來了一名審判員,收走他的申訴材料。
這是黃志發第一次見到張世奇。黃志發說,張世奇戴著眼鏡,瘦且高,為人禮貌和善。
此后,黃志發開始頻繁聯系張世奇,每隔幾天就會去法院一趟,詢問案件進展。2014年7月,當他再次前往法院時,張世奇在信訪人員接待室里,將一份無罪判決交給他,并當場宣讀。這份判決文書只有一頁紙,標明(2014)白山刑監字第4號,本院經審查認為,原審判決認定黃志發的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故撤銷原判決,宣告黃志發無罪。文末沒有寫出審判員姓名,僅有日期為2014年6月20日,并蓋有“吉林省白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公章。
拿到無罪判決書之后,黃志發開始申請國家賠償。但在黃志發提交國家賠償申請后,張世奇以申請國家賠償需要原件為由,將判決書的原件收回。黃志發說,由于當時交材料時張世奇沒有出具任何手續,后來在他反復要求下,2014年10月,他寫了一張收條,并交由張世奇本人簽字。
當年9月17日,他按期前往法院,和張世奇談賠償問題,“當時張世奇提出的賠償金額總數為49萬余元,并且出具賠償明細。我當時不同意,我要求按國家規定賠償。后來雙方商定的結果是賠償160萬”。
更為蹊蹺的是,2015年12月22日,在確定賠償數額后,黃志發去銀行辦了一張新的銀行卡。張世奇拿走銀行卡后,表示80萬已經先匯入卡內。
“我在銀行等了一天,但卡內一直沒有到賬通知。”黃志發回憶,幾天后他再去找張世奇,對方給了他一張匯款憑證的復印件,“說款當時已經匯了,然后被盜取了。已經向公安報案。但我再去公安局詢問時,民警說根本就沒有這個案子,同時銀行查詢也沒有任何流水信息。”2016年初,黃志發再次去找張世奇,已經聯系不上他了。
中級法院的“精神病”法官
同樣是在這個時間,2016年1月7日,白山市中級人民法院給黃志發答復說,發現張世奇法官患有精神病,他所做的一切司法文書無效,報案后公安機關帶張世奇到醫院進行鑒定確認,后依法撤案。
吉林省神經精神病醫院2016年3月18日出具的鑒定顯示,張世奇患“待分類的精神病性障礙”。為彌補黃志發,法院提出給予3萬元的司法救助,同時為他辦理低保戶。“我當時生活確實困難,也就收了”。但黃志發始終不愿相信,張世奇真的患有精神病。
“起初我們以為張世奇是收受好處,私自出具的判決文書,所以立案調查。”負責該案的辦案人員岳警官介紹,但后來張世奇投案自首,因其家屬反映他精神存在異常。
2016年3月18日,警方委托吉林省神經精神病醫院進行鑒定。鑒定意見顯示,張世奇在辦理四起案件時,屬于“待分類的精神病性障礙……無刑事責任能力”。后警方據此進行撤案處理。
2月27日,在家屬的要求下,岳警官出具案件的卷宗材料。其中醫院的鑒定報告顯示,張世奇尤其是在黃志發的案件上,作為一名普通的法官,自己既不是主審法官,又沒有經過法定程序,就對已經刑滿釋放的當事人作出無罪判決,并對當事人作出160萬元的國家賠償承諾。被鑒定人對自己的行為的后果可能受到的懲罰忽略或者預見不到,這說明被鑒定人的認知功能已受到嚴重損害,對自己的行為實質性辨認能力喪失。綜上所述,診斷為待分類的精神病性障礙。受其影響,張世奇在偽造法律文書過程中,對自己行為實質性辨認能力喪失,故無刑事責任能力。
“精神疾病”法官作“無罪判決”,該如何處置
簡單來說,一旦蓋上人民法院的真實公章并進行了有效的送達,那么就應當認定為發生法律效力的司法文書。無論是法官患有精神疾病,或者未經法定程序,或者盜用公章,那都是法院內部的管理問題。
具體到黃志發拿到的無罪裁定書,只要是蓋有真實的印章,就應當認定判決的專業性、嚴肅性和權威性,不能簡單以法官有精神病來推斷判決是假的。從法理上來說,即便這是一份有瑕疵的裁判文書,也不影響它的既判力。
在這個前提下,如果白山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相關裁定錯誤,審判委員會經過討論后可以作出本院再審的決定。吉林省人民法院對白山市中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裁定,如果發現確有錯誤,可以指令下級人民法院再審,或者自己提審。
總之,不能因為法官2016年被查出精神疾病,就把之前的判決簡單地判定為假。與其糾纏張世奇的疾病,不如讓法律給黃志發一個最終的說法。
(《新京報》2019.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