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迷人而奇幻的游戲是怎么玩的?
歷史長河靜靜流淌。
一方面,我們就這樣見證了拍賣市場創造出的一次次價格神話。另一方面,我們眼看著安迪·沃霍爾、杰克遜·波洛克奮起直追了畢加索;畢加索越過了梵高;梵高與莫奈站在了透納的肩膀上,而透納則把文藝復興甩在了身后。品位的迭代僅是藝術自身決定的么?還是另有其他原因?回溯歷史,也許能尋找到答案。

維多利亞時代英國人對未來的想象

《阿爾巴圣母》,拉斐爾,1510

《 圣家族》,米開朗基羅,16世紀初
19世紀中期以后的英國,是彼時無可爭議的世界工廠,國際貿易繁盛大國。發軔于18世紀后半期的工業革命,不僅創造了極大的財富,而且改變了社會階層。這一時期的工業中產階級除了在政治上與地主貴族格格不入、時有摩擦外,在藝術品位和藝術收藏選擇上也存在明顯的差異。那些依靠著鋼鐵、鐵路、造船起家的商人們,大多具有了典型的維多利亞新氣象:堅毅、熱情而獨立。他們的藝術品位背后隱藏了對自我價值的肯定。這些新興的工業中產階級,盡管擁有財富,卻和長久以來擁有財富的老貴族們截然不同。在國會里與上議院的一次次的交鋒中,在當時流行的小說人物形象塑造中,明顯表現出了對老貴族的疏離,甚至是敵意。老貴族的奢華、騎士精神、行為舉止的優雅,在他們眼里顯然變了味兒。新興的工業中產階級,一方面不斷積累和擴充著財富,一方面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在社會影響力層面不斷謀求更多的話語權。議會是戰場,社會公共設施的提供是戰場,品位的塑造與潮流的引導上更是沒有硝煙的戰場。
在藝術品方面,“新富”與“老貴”們之間的差異化以一種競價的方式呈現著。于是人們目睹了這樣的場景:1836年沙皇尼古拉斯一世為拉斐爾的《阿爾巴圣母》豪擲1.4萬英鎊,1852年為了穆里羅的《圣靈感孕》又出價2.46萬英鎊與盧浮宮競爭。另一方面,曼徹斯特的棉花大王山姆·門德爾任性地在自己的莊園里掛上了來自米萊與弗里思的作品。這種任性不僅表現在偶然的個體行為上。盡管絕大多數的貴族還沉浸在諸如拉斐爾、柯勒喬作品里的崇高與理想美中,中產階級對此卻毫不在意。新興的工業中產階級在價格上毫不留情地打壓著老大師們。

在1868-1870年間,佳士得拍賣會上,陶頓勛爵(Lord Taunton)所藏之米開朗基羅的《圣家族》(The Holy Family)和《埋葬基督》(The Entombment)都被英國國家美術館以每幅2000英鎊的低價購得。這一價格在幣值基本穩定的19世紀60-90年代,與當時至少有13位在世英國藝術家作品超過2000英鎊相比,顯然有點匪夷所思。除了藝術品價格的直接比較,更有不同社會階層間有關藝術觀念的較量。王室曾經一度想在文藝復興初期的作品中找到品位的希望,但是很快諸如衛斯理公會就指責他們的女王居然收藏來自天主教黑暗時期的藝術品?!拔覀儾恍枰@些來自早起意大利畫家的古董和奇觀,它們只會污染我們的學校,帶來一種破壞性藝術所具有的腐朽與瘋狂,讓我們回到衰頹渺小的時代——被僧侶的傳說和偏見所扭曲和折磨的時代。”

《奴隸船》,透納,1840

《納稅金》,馬薩喬,約1420

透納,《威尼斯大運河》,1835
受到冷遇的不只是米開朗基羅,表中文藝復興時期代表性畫家在19世紀60年代的最高價格與當時的弗里思等英國當代畫家價格形成鮮明對比。在政治普選中工業中產階級倍受排擠,他們轉而在藝術市場上通過財富的直接力量建立了自己的權威。除了通過冷落老大師們的作品,表現出與老貴族們截然不同外,他們積極尋找并確立了自己的品位代言人。以辛辣文風著稱的約翰拉斯金要求藝術重新回歸對自然的忠誠,這在工業時代霧霾遮蔽與機器轟鳴的英國,很容易喚起了人們內心的共鳴。約翰拉斯金質疑17、18世紀以“理想之美”為基礎的正統品位,同時斷言天才就坐在英國的門檻上,就在透納的作品中。盡管透納在有生之年也沒有能親見自己的作品價值連城,但是其作品在19世紀50年代后開始不斷上漲,并保持這一趨勢,直到20世紀80年代,成為世界最貴畫家之一。不少人相信,這一時期透納作品價格的急劇上升,除了供給因素外,正是因為透納的風格恰好與老貴族們喜歡的馬薩喬相對立。維多利亞時期被中產階級們認可的畫作風格或多或少要具備這樣的元素或情愫:
對自然的贊美(尤其是海洋與陽光),能夠給那些在工業生產中忍受噪音、氣味、霧霾的中產階級們提供與現實迥異的享受與安寧;充滿趣味與激情的狩獵場景,是中產階級所樂見的對鄉村生活的懷念與對老貴族品位為數不多的繼承;神話中所描述的仙境、中世紀的風范、古羅馬與古希臘的風韻、東方和后宮的神秘、圣經故事所描繪的場景,這些必須以中產階級喜愛的方式略作改良。不可否認,透納對光亮的敏感,富有想象力的風景特別是海景以及他對光線與色調嫻熟的駕馭,確保了其個人風格的獨立。即便今天人們稱之為“真正使英國風景畫擺脫荷蘭、法國或意大利繪畫影響而走上自己獨立道路的兩個人之一”也并不為過。但也正是這種不同于傳統的繪畫風格,在那個特殊時期,恰好正中中產階級下懷。英國富有的中產階級通過購藏透納作品,使其價值得以確立,這是不爭的事實。
1828年,羅馬商人拜訪身在羅馬采風的透納之后譏笑有人在賣芥末,有人在畫芥末。誰能想到在1839年只不過250幾尼就能購買到透納的《戰艦》(The Fighting Temeraire),13年后,他的作品價格已輕松越過1200英鎊。然而,這還不是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在19世紀70年代吉洛特遺產拍賣會上,八年前在佳士得拍賣行用1200幾尼買下的透納的《泰晤士與梅德韋河的交匯》(The Junction of Thames and the Medway),已經被抬到了4567.10英鎊。那幅1835年的《威尼斯大運河》,50年后被達德利二世賣給了倫敦交易商法勒,后者很快又把畫賣給了來自美國的鐵路建造商范德比爾特,這時售價已經飆至20000英鎊。
從社會發展的視角切入會發現,品位的迭代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美學命題,它包含著社會文化中各個階層力量的角逐與影響,它的形成、維系、消解與重構等過程,均受到了政治、經濟、及文化利益多元的影響,本質上是資本與權力角逐的結果。
文章來源:紫金文創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