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華

近期,中美貿易摩擦,美國政府對中國企業的定向打擊,以及由此引發的中美大國博弈等話題已成為現象級事件。很多人擔憂:中美貿易摩擦將會如何演進?中美關系將會怎樣?中美競爭結局如何?看問題不要“見風就是雨”,也不要“人云亦云”,我對中美大國博弈問題的回答是“何草不黃”。
《詩經·小雅》末篇名《何草不黃》,共四章,每章四句:“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有蓬者狐,率彼幽草。有棧之車,行彼周道。”這首詩主要包括兩種意思差不多的解釋。一是《毛詩序》:《何草不黃》,諸侯國諷刺周幽王。彼時,四夷交侵,中原諸侯國背叛周王室,周王室用兵不息,視民如禽獸。君子憂之,故作是詩也。二是朱熹《詩集注》:“周室將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詩。”詩的感情強烈,接連五個“何”字句的責問噴薄而出,既是強烈的抗議,又是憤怒的揭露。清代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指出:該詩“純是一種陰幽荒涼景象,寫來可畏。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詩境至此,窮仄極矣”,“蓋怨之至也!周衰至此,其亡豈能久待?”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率領弟子四方游學傳道時,多不為諸侯國所容,一度困頓異常,乃至食不果腹,士氣低落,且內部抱怨四起。孔子引用《何草不黃》中“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句,逐個問諸弟子:“吾道非耶?吾何為于此?”子路的回答是:“意者吾未仁耶?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耶?人之不我行也。”子貢的回答說:“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對這兩種回答均表示不認同,并具體進行了反駁。輪到顏回,回答說:“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見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見君子!”孔子聽后,欣然大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比喻意志相同)。”太史公曰:“天下君王至于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矣。孔子布衣,傳十余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于夫子,可謂至圣矣。”
故事講到這里,需要簡單回顧提煉主要意思。首先,《詩經·小雅·何草不黃》中“何草不黃”和“何草不玄”這兩句非常重要,以比喻手法描述了世間萬事萬物興亡衰替的基本規律,尤其暗示周王室因其荒政暴政而必然滅亡。其次,孔子引用“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句,自嘲自諷自己的道行不容于當時的生態所帶來的困窘局面:自己又不是犀牛和老虎,何至于流落在荒山曠野呢?但由此辯證引出了“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不容然后見君子!”以及“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重要價值觀。再次,《何草不黃》間接說明了在荒政和暴政中,“何日不行?何人不將?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匪民,朝夕不暇”,以至于還不如野地的犀牛、老虎和狐貍等禽獸;荒政和暴政背景下,難免“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誰都逃不脫大環境的制約,誰也別想獨善其身。我想,以上三點總結,基本涵蓋了分析當前中美大國博弈的價值觀和方法論。
美國當局敢于在“美國優先”口號下打壓中國,“霸凌”全球的底氣來源于四個方面優勢的靈活或綜合運用:
一是“科技高邊疆”。美國自二戰后長期是全球技術研發和創新基地,引領科技創新主流,這就決定了其限制甚至封鎖高新技術將成為其搏殺的利器。二是“金融高邊疆”。美國獨享美元的國際儲備貨幣地位,結合靈活的利率和匯率工具,利用“三元悖論”(MundellianTrilemma)規律,可以自由發動“金融戰”,進行全球利益收割,打壓新興經濟體;其構建并掌控“石油美元”支付和結算體系,決定其隨時可以推行“單邊金融霸權”。三是“軍事高邊疆”。美國自冷戰后成為掌握最新最全最強大軍事技術的國家,其軍隊實力雄厚,寡頭獨大,掌控全球主要軍事戰略資源;可以在必要時直接通過武力解決問題。四是“政治高邊疆”。美國長期是西方主流意識形態引領者,是全球政治格局引領者,其全球化的政治資源動員能力超強,這決定了其具有最廣泛的“朋友圈”,決定了其組建“聯合打擊力量”的可能性和有效性。
然而,我們也不難發現,美國得以稱霸全球的基礎都在不斷削弱,甚至難以為繼。首先,美國的全球科技高地正在逐步失守:影響未來人類發展的高新技術控制權已經或正在部分向以中國為代表的其他區域轉移;東方世界的科技和人才基礎日益強大。其次,美國的全球金融霸主地位正在削弱:國際儲備貨幣和結算機制多元化趨勢日益增強并在不斷加速;美國動輒揮舞金融制裁的大棒多次教育國際社會尋求美元結算的替代機制。再次,美國的軍事實力及其實際控制力正在弱化,通過“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等局部戰爭以及眾多“反恐戰爭”的檢驗表明,美國試圖通過純粹軍事手段解決問題的能力越來越弱,“不對稱戰爭”形態的廣泛存在表明美國軍事實力并不是萬能的。最后,美國所引領的所謂西方主流社會和全球主流價值觀的虛偽性日漸顯露,并被國際社會所廣泛認知。美國在全球意識形態領域的領導地位,多數是建立在損害盟友利益的基礎上,日益需要依靠強權壓迫和制約才能維系,其穩定性和可持續性正在不斷被打破。
美國“統治”全球基礎的削弱,其根源在于美國正在逐步背棄主流世界輿論所倡導的自由、平等和公平的基本價值觀。高科技領域的封鎖行為實際上是在人為打破全球市場經過長期博弈所形成的且相對平衡的產業鏈、價值鏈和供應鏈,損害整個產業鏈中的主要利益主體。金融領域的“霸凌”行為實際上是在損害美元作為國際貨幣的基礎地位,包括支撐“石油美元”的各中東產油國利益、相信美元穩定性和流通性的交易方利益,其在南美各國歷次金融危機中所扮演的更是赤裸裸的“掠奪者”角色。美國軍事領域的歷次行為背后無不暴露出最直接最赤裸裸的利益訴求,并將軍事行動的后遺癥:動蕩、殺戮、貧困、疾病、困苦等交由沖突地區人民和周邊地區人民獨自承擔,甚至散布全球,并激發了各地民族主義的復興。美國政治領域的領導角色和地位日益受到被領導者的質疑和挑戰。
所以說,“何草不黃”?“何草不玄”?美國執政者這種背離全世界主流意識形態和價值觀,背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本遵循,從而成為世界性的“麻煩制造者”的行為,這種“經營四方”行為的可持續性值得懷疑。
顏回說“不容然后見君子”是建立在“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基礎上的。無論是美國政府對與中國貿易的態度,還是對中國企業的定點打擊,抑或是貿易摩擦不斷升級,甚至擴大為金融戰和局部軍事態勢升級,都能說明一個基本問題,美國政府對中國的打擊點正是中國的優勢或核心利益所在。換個角度看,美國政府對中國的打壓,恰好說明了長期以來我們發展道路的正確性和有效性。
中美貿易摩擦絕不是簡單的貿易問題,貿易摩擦只是表象和觸發點。中美貿易摩擦的實質是中國發展的態勢,開始在技術、市場、金融和政治等多個領域觸及所謂美國國家利益,美國選擇通過貿易戰、科技戰、甚至金融戰,遏制潛在對手(Rival)的挑戰和崛起。美國“四大高邊疆”綜合構建起強大的防御和攻擊體系,短期內可能形成對中國的全面“碾壓式”優勢。但是,中國的政治體制、人口數量結構、市場體量、自然資源供給體系、科技實力、經濟規模和結構、發展基礎等綜合因素決定其在面對美國的攻擊時具有極強的韌性和耐力,且中國占有結構性、機會型和局部不對稱優勢,這就是中國不能見容于美國的地方所在。
顏回還說:“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丑也。”身處“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代,在中美大國博弈背景下,堅定不移堅持深化改革和擴大開放,是我們的基本策略,圍繞“構建人類文明共同體”與世界人民開展自由、平等和公平的全面交往是我們的基本立場。堅定信念,保持定力,不卑不亢“修道”和“用道”,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正道”。除此之外,還需要做好兩方面的事情:
一是務必高度關注中美貿易摩擦的溢出效應(Spillover effect)。首先,中美博弈事關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實現“兩個一百年”目標的難易程度、時間長短和乃至成敗。其次,中美貿易摩擦不是單一、片面和局部事項,必然牽涉全球全要素市場的全面角力,帶來全球資源配置、產業分工和價值鏈的再平衡。再次,中美貿易摩擦從來不是單純經濟和貿易問題,根本上屬于政治問題,將帶來全球國際政治關系和治理格局的再調整和再平衡。最后,新時代戰爭方式將發生深刻變化,不再局限于冷兵器和熱兵器時代的傳統方式。傳統戰爭的大規模直接殺傷和核環境下的相互摧毀模式極可能被貿易戰、技術戰、資源戰、金融戰、信息戰等新戰爭形態部分甚至全部取代。戰爭可能以靜悄悄的方式開展,或者快速結束,或者“以始定終”,要保持高度警惕性和危機感。
二是對市場微觀主體即企業而言,在當前中美國家競爭博弈的大格局中,相關市場主體都不能獨善其身。中美大國博弈所帶來的“何日不行?何人不將?何人不矜?”的苦難,所帶來的“哀我征夫,獨為匪民,朝夕不暇”的艱辛,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間接,但終究難以避免。人間正道是滄桑!多難興邦!中國的企業無法坐看觀斗,無法置身事外,更不能“鴕鳥”回避、“騎墻”取巧,否則,“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你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