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涌鋼
1982年,我被分配到仙都稅務所,報到那天,一早就坐上人擠人的客車,由于第一次坐車走山路加上三十公里的路程,半路上暈車嘔吐使我像一條死泥鰍一般,軟綿綿的,渾身無力。勉強背著一大捆棉被、草席,在我的身體后擺動,像一尾落荒的游魚、更像乞討人生的開始,下車后邊走邊問路才知道稅務所的地址。那時候稅收無人問津,群眾納稅義務幾乎為零,一聽到稅收就認為是舊社會的苛捐雜稅,往往嗤之以鼻,恨不得躲得遠遠的。我站在稅務所門口繃緊了身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抹掉唇邊的穢物唾液,瘦身黑臉默默地看著大門。聽著油漆斑落、陳舊古屋那一拉一開“吱啞、吱啞”的門扉叫喚,似乎看一位肅穆的哲學老人在思考問題,立在那里等你聽神入化、辨別古今。走進辦公室兼臥室的三層舊厝,陳舊的木地板遇到有人在上面走動,灰塵像沙漏計時,紛紛揚揚從三樓掉到二樓,再從二樓掉到一樓。沙漏是時間的計時器,它計量是和時間賽跑、和歲月媲美一般爭寵。樓房四圍的墻體均是夯土而成,奢侈的木地板、琉璃瓦、夯土墻、木制百葉窗一應俱全,門口是鵝卵石鋪墊的路,沿街分開呈“丁”字形。開門見山見水,把一顆四散的心放在山水之上,那種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所有的憂愁和煩悶都會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我開始了人生的旅途,苦中有樂,在稅收這條纏滿歲月藤蔓的苦瓜上尋找回味甘甜的治病良方;這把待磨礪的劍,等待我們漸漸開始工匠般的精神來打造它的鋒芒。在這塊貧瘠而涌動的土地上早出晚歸,每月農歷三六九逢圩,我們上午在菜市場征收零星稅收,每次都少不了和小商小販吵架、爭執、討價還價,雙方面紅耳赤、唾沫四濺。鬧得更大一點,對方握住拳頭拿起刀子時有八九。就這樣一元、二元……收到中午。半夜要到安溪縣和華安縣的交界路口打“埋伏”,檢查安溪挑往華安批發的鞭炮、香紙等迷信品的扁擔客,沒有完稅證明要補產品稅。一系列的過程很像《閃閃的紅星》里“靖衛團”在山上檢查站圍著潘冬子等窮苦百姓搜查,雙方對峙、邂逅,充滿“敵我”雙方對峙的火藥味。每每身臨現場,我會為此而尷尬汗顏,手里像捏著一個軟柿子,盡挑勤苦耐勞的善良百姓來“欺負”。當時改革開放初期政策殘缺陳陋、規則無序可循,方式簡單粗暴,往往讓我們心里忐忑不安,每天、每事、每一次的收納,更像一個做了錯事的稚童,內疚地垂下自己的頭顱,緩緩被山風吹醒,才有勇氣抬起來。心里像有兩只撒野的小鹿在相互沖撞一般,矛盾和憂郁、熱情洋溢和惴惴不安扯在一起,希冀著太陽那只百靈鳥飛來天邊、躍上山崗的那一刻不同尋常的溫暖能普照下來。
沒過半年,因遠山遠水的良村鄉缺少人手,我又輾轉去離稅務所十公里的站點報到。經過時間的短暫磨練,這次轉崗老練多了。沒人接待,自己就開門關門,與雞飛狗叫在農家小舍的掩蓋下連成一片,家事瑣事一起攏在手里。房子是鄉政府沒收的舊產,原來是賣棺材的,做好事善事生意,讓死者入土為安,聽說這是個風水寶地。房子縱深很長,白天濕氣濃重,墻壁濕淥淥的長滿霉斑,樓梯磨損嚴重已成彎曲滑板車。村小水電由于發電不足,到晚上九點就停電,整個山村漆黑一片,我只能早早睡下,不能看書也不能喝茶聊天,只能靠想象,靠默記和背誦白天的故事和戀想對面供銷社那個扎著兩條玲瓏小辮子的姑娘。每天凌晨三四點,濃霧還未散開,晨曦還未展現,黎明的陽光還未來得及漏下一縷,我就帶上稅單、筆和裝錢的皮包,騎上破舊自行車到農民家收屠宰稅,一頭豬2.5元。那時候生活水平還處于貧困線下,農民購買力極低,一天宰一頭兩頭已經不得了,也不知道誰家宰誰家沒宰,只能靠平時觀察記錄某某人家有養豬,大概什么時候可以出欄,從東頭問到西頭,從北邊查到南邊,邊巡查邊收稅。到了沒有路的時候,自行車寄在農家,走路上山,只要有山的地方就有人家,四面是山,山山有人家。站在山頂上,俯瞰山腳下的縣城,回家的欲望強烈地吸引著我,盡管遠望家的感覺像一根火柴梗大小,但那一線的希望還是讓我想沖下山,回家睡上一覺,飽吸一口家的味道才安穩。
之后,我輾轉到出生地“茶烘”小鎮華豐鎮,小鎮就一條街道橫貫東西,從頭走到尾不到半個小時,與街道并行是福建省第二大河九龍江和鷹廈鐵路線,形成一個“川”字形結構,稅務所在“川”字中加了一點,比喻山川有一點水,與中國地大物博資源相比,只一點點就夠整個華安縣財政收入頗豐,所以小鎮蘊藏了它便利的水陸交通條件和豐富的水利資源,因此商販云集、水資源豐沛,水電和批發零售稅收成為主稅,地理資源結構培育了獨特的稅收溫床,九龍江上建起最大的一座閘壩擋水、渠道隧洞混合引水電廠,并入福建電網運行,擔負基荷和調峰。上下游形成梯級開發模式、由無序轉為有序。稅收融合了改革的腳步,優先于納稅人卻讓路于納稅人,納稅人至上的服務理念。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避免不了還是用手工開票征稅、電話催報、手寫文書等等,不論步行還是騎摩托車。稅務卻已形成了一個比較完整的格局,上下能夠緊密相連、互通有無,征管、稽查等業務部門穿插有序,層層管控,盡最大努力達到能夠協調整個人工系統,稅務干部年輕氣盛,苦中有樂,業余生活豐富多彩,省、市、縣稅務系統經常舉辦文藝匯演、球類比賽、培訓、競賽,每年還抽調人員參加各市、縣業務交叉檢查和業務評比,形成人工管理撒網式管控,盡量達到嚴絲合縫的管理模式。但是,人員操作規范有些還是不能依法達標,方式方法原始,手段不發達,這些缺點和錯誤連同熾盛的改革之路被裹挾在崎嶇的形勢下,就像屏幕上的一只蒼蠅,大地上的一個黑點,過程不影響大局卻能攪擾視覺神經,不趕走它又很礙眼,揮之即去,瞬間又來,煩不勝煩。但是,在大趨勢的壓力下,不管你行不行,勝任不勝任;我們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因此,小范圍網絡開始上線,管理員后臺監控界面管控逐步形成一條線上的聯系,逐步過渡逐步優化,由平原到山川,從沿海到山區,連成片連成群。
2018年12月,我再次轉戰調到一個被政府打造成“民國小鎮”的旅游小鎮新圩鎮。距離縣城十二公里,房子是給農民租的,嶄新三層半別墅式建筑,房東倆女兒均已出嫁,大的嫁到縣城,在菜市場包餃子、肉丸;二女兒與女婿到美國打工。房東早年失夫,如今孤寡一人當阿嬤在照看新居,自己隔了一層的半間居住,卻也不缺吃穿,冷暖自知。大女兒常?;丶铱纯矗畠簠s只能和她視頻聊天。那天我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用視頻聊天,她終于學會了,笑哈哈地露出一排假牙。說稅務的人真好!視頻的時候有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效果,幸福感很強烈。辦公室的房子西臨九龍江,江心有鯉魚灘瀨小島,景色迷人,江面上仿古彩船穿梭在歷史悠久、海上絲綢之路的古渡口和江面上,那是老一輩革命家項南和著名電影藝術家、導演湯曉丹的啟征點。省道公路直插山巒,通畬族聚居地和世遺土樓。這是一個旅游小鎮、山水之家和農業旺盛的小山區,而這個分局更像一瓶新釀造的白酒,火熱而且激情四射,始終充滿膨脹的欲望。她需要經年被世風和被服務對象蹂躪和折騰,才能軟化她的嬌氣和俗艷,她需要醞釀和消化她的嗆味,才能順口清涼。于是,我們老青兩代干部又聚集在一起。聆聽著隔壁小學校堂里上下課的音樂,學生的喧嘩、新村留守老人對小孩的訓斥。這些聲音把我們拉到了孩童時代的稚趣,又或是把我們拉到了臨近退休時期的危機感。使我們每天處于百感交集狀態。在納稅人被集中在納稅服務大廳里集中辦事、即事即辦模式下,管理局人員轉戰于第一線上服務,親歷親為,走訪尋查。納稅人遍地開花,像燦爛的千陽,每處大地上呈現他們耀眼的光輝,而我們在光輝下做一個光輝大地上的燦爛使者,于此結成親情、友情和兄弟姐妹,成為大地的開拓者,讓大河奔流、讓山川獨秀、讓我們一起仰望宇宙璀璨博大的星月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