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姝
摘要:徐可散文直面當代鄉村的發展變遷和存在的問題,以古今呼應的正史化寫作回到歷史現場,堅持歷史散文的現實精神,“學”“識”“情”融合,對地方性知識的探索與深遠的人生感悟、歷史現實思辨結合在一起。他以真誠的“自我”直面當下現實,激活歷史想象,深入現實描摹,介入時代精神,從而真正以現實主義回歸了散文的古典傳統。
關鍵詞:徐可;散文;現實主義;古典傳統
隨著市場經濟的消費轉向,散文作家主體意識的張揚,文學傳播的多樣化,以及散文文體的解放,20世紀90年代的散文進入一個公認的黃金時期。以余秋雨為代表的文化散文,季羨林、黃裳等學者散文,趙玫、海男等女性散文,以及新散文、在場散文等各類散文,突破了原有的散文模式,拓展了散文的表現領域,對散文的主旨、藝術手法、文體樣式進行了多元化的探索。但是在散文的繁榮背后,也孕藏著新的危機。一是散文文體的解放,導致對散文質性規定的模糊。散文成了一個最難定義,最易入手,又最難成家的文體。二是新型散文的探索很快各自蛻化為新的模式,導致陳陳相因,淪為文字的自我游戲。“1996年到2006年期間的散文寫作充滿了極端的個人性乃至做作、過分內向與自我的弊端和傾向,許多作家和作品自覺不自覺與時代主題和社會生活嚴重剝離開來。”①而流行一時的文化散文也因“缺乏史實,缺乏深邃的精神識見”而失去了后續前進的力量②。隨著老一代學人的老去,學者散文亦顯得后繼乏人。后來者不但在學識上難以與老一輩學人比肩,在識見境界上也常捉襟見肘。在這樣的情形下,散文向何處去,散文如何在保持自己的質性規定下,釋放文體解放與革新的力量——正是在這一點上,散文的突破要遠遜于同時期的小說、詩歌和戲劇。從職業報人轉向散文寫作的徐可,在三十余年的筆耕生涯中,先后出版有《三更有夢書當枕》《三更有夢書當枕》(之二)《背著故鄉去遠行》等散文隨筆集,斬獲了中國報人散文獎、豐子愷中外散文獎、中國海洋文學獎等獎項。在散文普遍的頹勢之下,徐可散文通過以現實主義向散文的古典傳統回歸的方式,顯示出與眾不同的意義。
一? 突破鄉村的理想范式
20世紀90年代當劉亮程有關鄉村書寫的散文如《一個人的村莊》《寒風吹徹》等出現時,曾讓人眼前一亮。由此開啟的新鄉土散文“抒寫鄉村無法回避的苦難與令人向往的純凈、自由、質樸,傳達作家面對鄉野思考世界與人生的精神高度”③。但是,劉亮程的鄉村書寫將鄉村乃至鄉村苦難絕對化為一種“理想范式”,使鄉村呈現為“烏托邦”與“桃花源”的美化狀態,固化了城市與鄉村的對立,并把鄉村審美書寫與道德立場綁定在了一起,成為城市中產、小資們的心頭愛。甚至更進一步說,中國廣袤大地上的鄉村,地域特色、建筑器具外形、生活方式與文化傳統大多各各不同,劉亮程以北方農村為主要描寫對象,忽略了鄉村的地方差異,而將其抽象化為精神審美象征,因而尤其是在大量的重復以及拙劣的模仿之作中,缺乏打動人心的力量。
《背著故鄉去遠行》也描寫作為“故鄉”的鄉村。然而,有兩個原因使徐可筆下的鄉村,突破了新鄉土散文陳陳相因的理想范式。首先從作家本人的職業經歷出發,報人出身的徐可格外重“實”、求“實”,面向現實的寫作,使他著力挖掘“故鄉”的現實經歷與真實面貌,而非將“鄉村”做簡單化的審美提升。其次,作家故鄉所處的“里下河平原”特殊的地理位置造成了不同的文化傳統。里下河地區屬于蘇中平原,這里與中國北方農村相比,開發定居稍晚,歷史沒有那么悠久,積淀沒有那么豐厚,家族文化沒有那么強的壓抑性;海拔低,長江入海口跨接黃海與東海,地形上一馬平川,毫無遮擋;江淮方言與吳方言雜糅過渡,北方文化與江南文化在此融通。因長江之隔,它歸之于蘇北;但實際上僅僅一江之隔,使它既不似江南文化那樣嫵媚多姿,又不像北方文化那樣剛健粗獷。蘇中的面目是模糊的,既不是我們熟知的北方,也不是江南。我們往往是離開了“故鄉”,才發現“故鄉”的殊異之處,才由此產生“故鄉”意識的。沈從文的《湘行散記》也是在外闖蕩,已然成名作家的返鄉之旅。正是在返鄉現實與記憶故鄉的落差中,在隔了時間的凝望中,沈從文才由小說理想化的“邊城”轉向現實的、頹敗的湘西。《日暮鄉關何處是——關于一座村莊的思考》就是徐可在遠行之后,回到故鄉,面對故鄉現實,才發現里下河平原鄉村的“非典型”特征。作家也是隔了漫長的時間,以返鄉的形式去尋找故鄉。由于新農村建設的改造,他記憶中的村莊已經被拆遷,村民們遷到了新小區,變成了準城里人;騰出的土地,集中發展規模化農業。他在消逝的村莊面前拍照,懷想記憶中的村莊,才感受到故鄉的村莊與典型中國農村的不同。“村莊里,有巷子,還有街道。前街后街,東街西街,就像城里一樣。每家每戶都有院子,家境好一點的有院墻和院門,差一點的也有籬笆墻。”“到得后來,當我有機會看到全國各地風格各異、歷史或長或短的古村落時,我對家鄉的所謂‘村莊更加絕望了。與那些古色古香、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的古村落相比,我們那連村莊都算不上!那些千篇一律的房屋,毫無特色,沒有過任何美感。”正因同為鄉人,徐可在散文中的震驚發現,我也曾感同身受。故鄉的鄉村,不是北方聚族而居的村落城堡,也不是江南大族的高宅深院,而是一字排開,簡單直白。那些擁有悠久歷史文化的古村落讓人羨慕不已。而蘇中平原上這些簡陋的村莊,實在難以被提升為中國鄉村審美的范式。而恰恰因為此,徐可在描寫故鄉時,才能格外回到現實,以他報人的職業習慣,對家鄉的發展變化進行如實的書寫,童年的貧窮,貧窮中的溫情,發展中的環境污染,鄉村倫理的淪喪,這些不盡如人意之處,不隱晦,不夸張,不絕對化。而對今天的拆遷安置示范小區,既寫新一代鄉人的入城,又寫農村的空心化、老齡化,對集約耕種的土地也揭示了某些鉆政策空子的隱憂,甚至不惜加入準確的數據,直接顯示騰退土地的面積。與沈從文返鄉發現現實的湘西相似的是徐可也在返鄉、尋鄉之旅中不但追索他精神上的故鄉,更如實寫出里下河平原的現實發展。與沈從文《湘行散記》不同之處,《日暮鄉關何處是》對非典型中國鄉村的描寫,更是在故鄉的情感羈絆下,反思歷史與現實,以現實主義的洞察,深思社會轉型背景下新農村建設、振興鄉村道路的復雜與艱難。也許北方農村、歷史文化名村那樣的地方太容易審美化了,總是被當成鄉村理想范式的抒情點,寄寓滿審美性的鄉愁。反而是乍看起來沒有特色的蘇中鄉村,才能讓人回到現實,鄉愁由此不再僅僅是溢出的理想激情,更可以凝聚理性的思考。平淡無奇的鄉村,才代表著中國鄉村的大多數。
毫無特色,甚至平凡到低賤的風物人情,正如里下河平原的“非典型鄉村”一樣,成為徐可關注的對象。《家鄉的刺槐樹》中的刺槐樹“隨處可見”“堅實而靦腆”,不經意地栽下,無人照看竟成長為大樹。刺槐木質一般,用久容易變形,但“它適應力強,生長快而又實用。桌子或者凳子壞了,隨意伐倒一棵刺槐,很快就能做出新的。人們喜愛的是它的樸素、實用”。青黃不接時,刺槐花為多少人家解決口糧不足的難題。刺槐還能入藥,樹葉是很好的飼料,還是槐花蜜的蜜源。這個不起眼、質樸無華,卻渾身是寶的刺槐不正符合“非典型鄉村”的氣質嗎?《白菜》中的大白菜也一樣,身份低賤,“品相粗鄙,價格低廉”,卻家常皆備,“全身有用,富有營養”。《昨晚你到哪去了》里那個不相識的鄉村姑娘對愛情的朦朧渴望,《賊子》里生產隊長打翻舀子的善意都是“非典型鄉村”的典型人事,他們像刺槐、白菜一樣平常,卻使平常人生充滿了溫情。也許正是因為“非典型鄉村”,家族文化不像別處那樣根深葉茂,有著嚴格的尊卑等級制度,反而有更多平易的血緣親情,更多的是古代儒家“推己及人”的溫暖與善良。
當鄉土散文固化為一種類型,將“鄉村”絕對化為審美理想時,它脫離土地,缺乏現實面向的弊端就顯現出來了。擺脫理想鄉村范式,憑借現實主義回到形形色色的鄉村,回歸鄉村發展變遷的現實,將“烏托邦”激情與“桃花源”理想從矯揉造作的城市中產小資手中解放出來,回到堅韌的大地,我們才能回到現實主義的鄉村。而故鄉的返鄉之旅,恰好結合了旁觀者的視角,親歷者的觸動,它是一種返觀,由返觀達成的反思。
二? 觸摸歷史的精神褶皺
在余秋雨式的文化散文漸成頹勢時,徐可卻有意識地把歷史文化散文作為近年的寫作重心。他說:“我寫歷史文化散文當然不會重蹈余的老路,我有自己的想法。我的歷史文化散文,是以人物為內核,精選為中華文明作出過巨大貢獻的歷史文化名人,表彰其事跡,發掘其對中華文明特別是對當下文化建設的意義。”他以嚴苛的標準選擇歷史文化名人,計劃寫作10人左右,每年寫作不超過兩篇。從寫作計劃來看,這是自覺而有意識的寫作。目前已完成《司馬遷的選擇》《鄭和的海上和平之旅》《汨羅江畔,屈原與杜甫的相會》等篇。獲豐子愷散文獎的《司馬遷的選擇》抓住司馬遷人生的三次關鍵選擇,選擇著史為業、選擇腐刑后繼續著史、完成《史記》后選擇死亡,三次選擇體現出司馬遷文人的風骨與擔當,尤其是完成著史大業前的忍辱偷生,完成著史后的飄然辭世,一生一死,為著史而生,為著史而亡。獲海洋征文散文獎的《鄭和的海上和平之旅》寫鄭和七下西洋的壯舉,并以雄渾的筆調與細致的考證,如實寫出鄭和“多次大規模的海洋調查和考察活動,掌握相關的海況資料,編繪相關的航海圖”,開辟了第一個偉大的航海時代,是“和平之旅、親善之旅、貿易之旅、科技之旅、文化之旅”。《汨羅江畔,屈原與杜甫的相會》以同在汨羅江死去的屈原和杜甫兩位偉大詩人為寫作對象,進一步凸顯了知識分子氣質。與近年來解構歷史的思潮反向而行,徐可這類歷史文化散文,做到了考之有據、言之有物,以確鑿的歷史證據與理性的歷史思辨,是正史化的歷史散文書寫,不“戲說”,不“大話”,不“反諷”,有一分事實說一分話,更重要的是,站在主體覺醒的角度贊揚司馬遷的艱難選擇;站在現代文明的高度指出鄭和下西洋對制海權、海外貿易繁榮的深遠影響。這一“正史化”寫作本身就是作家本人的風骨與擔當的體現。
《司馬遷的選擇》以小說化的筆法開頭,從司馬遷人生遭際的轉折點——為李陵案辯護而被判罪切入,補敘司馬遷的身世與職業,依次鋪展開遭腐刑對司馬遷著史的深遠影響:怎樣調整了《史記》的起始點,改變了著史的目的,《史記》得以成為偉大的著作。《鄭和的海上和平之旅》寫鄭和在旌旗招展中第一次從劉家港出發遠航,其間航海中斷時怎樣向仁宗皇帝慷慨陳詞,強調制海權的重要性,最后一次遠航刻碑記錄,終于在風雨飄搖的海上走完了“把名字寫在水上”的一生……《汨羅江畔,屈原與杜甫的相會》屈原與漁夫關于“舉世皆濁我獨醒”的問答,杜甫凄涼離世等片斷,都對歷史人物的生平史料進行了有效的選擇化用,不僅僅寫歷史人物的功績,更是切入歷史人物的精神,契入他們的內心,以生動的片斷,吹進了現代人的情感生命,使歷史的精神褶皺在歷史現場得以化開舒展。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歷史現場是與現代文明、現代社會同呼吸、共命運的現場。如對鄭和七下西洋的歷史,曾有過各種不同的聲音,或說其耗費了大量的國力財力,對外貿易又是稟承“厚往薄來”的原則,“常常所出者數十萬,所取不及一二。這種嚴重違背商品經濟等價交換原則的行為,以犧牲本國利益換取別國信任,當然不符合現代國家理念,但在當時確實起到了睦鄰友好的作用”。作家并不有回避這類歷史評價的爭論,卻在“和平共享”的新理念下重新解釋了歷史。“在生與死、義與利、榮與辱之間,司馬遷做出了人生正確的選擇,他用自己的抉擇完美地詮釋了生命的價值。捧讀《史記》,我時時觸摸到那個偉大的、孤獨的、不屈的靈魂”。在解構成風的新歷史主義思潮下,作家基于正史的嚴肅寫作,從正義、偉大的角度重塑了司馬遷這樣的英雄,使英雄主義回蕩在歷史的上空,成為民族精神氣節足資借鑒的傳統。屈原、杜甫的憂國憂民之懷,品行高潔,正直剛強,理想與理想受挫后形成了沉郁風格。為人民寫作的精神紅線,不但隔著時空彼此影響,更為一代又一代來到屈子祠與杜甫墓祠的詩人們所繼承。這是散文家選擇歷史文化名人寫作的目的所在,喚醒、激活民族文化傳統中積極向上,正義理想的一面,使之在新時代再次感動人,鼓舞人,再次出發。可以說,正史化寫作,回到歷史現場,觸摸歷史的精神褶皺,正是歷史領域現實主義寫作的方式。
三? 面向大地的雙重行走
許多作家成名之后,常常有許多采風活動。采風之本義,是古代天子通過搜集民間歌謠來了解民生。現代采風活動,常常由地方政府與文化部門對接,組織作家或文化界人士對一個地方的風土民情進行了解。受各種條件的限制,采風活動常常時間有限,深入程度不夠,真正與基層的接觸不多,多為景點觀光,采風的創作成果也就參差不齊。散文家采風的創作,更容易流于走馬觀花的游記。徐可《背著故鄉去遠行》共分四輯,其中來自各地采風活動的作品就有“大地十記”“山川草木”兩輯,從篇幅上來看更是占了一半以上。這些采風作品與普通游記有何不同?特別是“大地十記”,在發表之后成輯,還經過了作家的再次加工,甚至調整了標題,組成了工整對仗的標題系列,如“水潤南陽”“線綢盛澤”“口味仙居”“秦嶺二章”“草原牧歌”“大哉敦煌”等共十記。可以看出,這不僅僅是應景的采風之作,作家同樣以嚴肅的創作態度,結構了這批“大地十記”的篇什。
與其他采風文章流于表面的寫景狀物抒情記事不同,“大地十記”中的篇章不僅僅是記游之作,而是將實地行走所聞所見與大量的地方性文史資料結合在一起,也即實現了“萬卷書”與“萬里路”的結合,大篇幅有關地方性知識、風土民俗、民情現狀的考察甚至超過了聞見觀光。表面上看,有點掉書袋的感覺,但其實是徐可對散文“識”與“學”品質的有意識追求。他在《呼喚散文的古典美——代后記》一文中直面當代散文在數量與質量上不相匹配的尷尬處境,在梳理散文古典傳統的基礎上,提出了“情”“識”“學”的三重散文要求,并把“情”放在首位,以“情”統攝“識”與“學”。他援引《左傳》《戰國策》《典論·論文》等,提出“散文須有識,就是有擔當、有見識、有胸懷、有格調”。散文的“學”,“一是有文化底蘊,二是有文學素養”。以“情”驅動“識”與“學”,“情”具備“識”與“學”的支撐,使得徐可散文避免了空洞而廉價的抒情。從“大地十記”來看,他的采風作品,顯然做了充分的知識準備,以“學”為文,以“識”結境,以“情”點題。《秦嶺二章》中黎坪的秋、龍山的奇,《草原牧歌》中結合了地域個性與風情的民間故事,《鄱陽看鳥》中鄱陽湖的鳥、鄱陽湖的水,《陽光米易》中傈僳族的新山梯田,《詩意橫峰》中方志敏烈士營建的“列寧公園”等,都不是尋常景點式游覽,而是不斷插入知識、掌故、文史材料,插入歷史與現實的對比映照,在“學”與“識”的基礎上,才由衷生發出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態理念的認同,對地方民情與性格的贊揚之情。正是有了“學”與“識”的支撐,徐可的采風散文對于他曾經行走過的土地,完成了情感與知識實踐的雙重考察。
《大哉敦煌》更愿意將目光放在歷史煙云中的正面價值,而不愿做惡意的矮化想象。他不但替王道士辯解,更把敘述的重心放在“敦煌守護神”常書鴻身上,贊揚一代又一代敦煌人保護敦煌,將敦煌學引回中國的努力,更把這種努力置放在敦煌興衰的歷史長河中,由此現出散文家識見境界的高下。其他如《訪俄片羽》中寫普京的風度,《登雞公山》穿插張之洞贖回外國人興建的樓宇的掌故,《尋夢浪茄灣》對美景中突然亂入“基督教福音戒毒中心”的感悟,《山里人家》義務看山護林的老人,《沉睡的胡楊谷》將枯死的睡胡楊比做新疆墾戍軍人中犧牲的19連等,雖只是短小的篇章,或是剎那的感悟,卻依然符合“情”“識”“學”三者的有機融合。如果追溯這一散文傳統的話,還可以上溯到孔子倡言的“多識于草木鳥獸之名”,在孔子的原意中,這一功能甚至與“興觀群怨”,與“邇之事父,遠之事君”的倫理教化目標相提并論。而在漫長的古典散文傳統中,對地方性知識的探索與深遠的人生感悟、歷史現實思辨結合在一起,就有諸如《阿房宮賦》《吊古戰場文》《石鐘山記》等名篇。“大地十記”“山川草木”也用學識與情感的結合努力追摩這一古典散文的傳統。
四? 坦陳真實的自我靈魂
在有關散文本質性規定的討論中,既有林非的“真情實感說”,又有孫紹振的“審美、審丑、審智”三重結構論,也有如“散文面對大地和事實,詩歌面對神祗和天空”這類隱喻性的說法④,各成一家之言,又很難有一種理論能取得廣泛的共識。散文成了“一個喪失了藝術標準的領域……差不多成了歧義最多的一個文學領域”⑤。事實上,就文體的質性區別而言,小說作為敘事性作品需建立一個虛構的世界,詩歌以獨特的語言要求音韻、節奏與意境,戲劇是代言性的敘事作品,而散文則是離讀者最近的藝術。郁達夫認為現代散文的“最大的特征”是作家“表現的個性”,“個人性與人格的兩者的合一性”⑥,梁實秋則認為,“一個人的人格思想,在散文里絕無隱飾的可能,提起筆來便把作者的整個的性格纖毫畢現的表示出來”⑦。盡管有人批評這些理論是零散的,也批評“真情實感說”過于泛化,事實上,散文由于真實性的要求,不能借助虛構的故事表達,也不倚仗語言營建的詩性,在剝離了所有可剝離的要素之后,散文只剩下作家直陳真實。散文的“我”,不是小說的虛構,而是散文家真實的自我靈魂,他需要赤裸裸的坦陳,需要與讀者直接的對話。一切寫景狀物、敘事抒情議論,都由“我”發出,散文的“我”是否真誠,直接決定著散文的感染力。楊朔式的散文之所以遭到詬病,并不是他詩意散文模式本身的問題,而是他寫作時對現實苦難的回避,也就無法達到散文的真誠自我。薩特說“散文首先是一種精神態度”⑧,蒙田則要求“我們要保留一個完全屬于我們自己的自由空間,猶如店鋪的后間,建立起我們真正的自由,最最重要的隱逸和清靜”⑨。布封認為,“知識之多”“事實之奇”“發現之新穎”等都只是題材層面的特點,只有作家把個人“全部的精神美”融入文本并超越文本層而形成的風格才能使作品達成“不朽”⑩。“散文是人類精神生命中的最直接的語言文字形式”,“散文的內涵源于個體精神的豐富性”11。
里下河作家中的翹楚汪曾祺在《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一文中說:“中國散文在世界上是獨特的。”12這一散文民族傳統的本質內核應是直面現實,直陳自我。中國古代有著散文最寬泛的文體定義,首先從實用的角度將其分為書、說、表、記、碑、銘、論、序等。至清代桐城派姚鼐在《古文辭類纂》中將文章分為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志、雜記、箴銘、頌贊、辭賦、哀祭十三類。今天的散文亦有小品、隨筆、書話、游記、雜文、短評、書信、日記、速寫、特寫、通訊、回憶錄等各類體式。從這個意義來講,“五四”以來向西方學習的“美文”,反而是對散文的窄化。散文的多樣體式,源自不同的實際用途,寫作中亦可采用多種手法,但萬變不離其宗,各類散文的核心都有一個真誠的“我”。徐可在《散文是真誠的藝術》一文中提到,“散文是以自我為中心的創作活動,是最直接表達自我的文學樣式”。針對近年來的散文“虛構”論,徐可認為“作品中的基本事實和情感褒貶必須是真實的,不能編造”“真實是散文的生命”。他也正是這樣在自己的散文創作中踐行的。無論是打破理想范式,回到現實的鄉村,還是觸摸歷史的精神褶皺,學識與見聞結合的雙重行走,都首先有一個真誠的“自我”,“我”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毫不做作、絕無虛偽,方能直面現實,激活歷史想象,深入現實描摹,介入時代精神。唯其這樣的寫作,才能矯當下散文“現實性的不足”13,“讓時代精神進來,讓社會生活進來,張揚大度、力度,棄去俗氣、小氣”14,才能避免把散文僅僅成為“一種語詞的文學,巴洛克式的修辭文學”,才能將“有情”和“事功”結合起來,“‘有情指向超越于一己的情感與表達,‘事功指向于關懷歷史、現實、時代與社會的追求”15。
我們從徐可散文背后,可以看到那個真誠的“我”,溫和、儒雅、善良、深情、理性、節制,他邊走邊讀邊思考,看現實、讀歷史、較古今、察人情,才能對自己的故土親人懷著深情,對中國鄉村的現實發出理性的思考,對行走過的大地一一辨識其優劣,對歷史文化中的正面價值大力弘揚……而在那些吉光片羽式的小品文中,更體現了他真誠的性情。《告別》緣自兩場追悼會,《成長》感慨于兒子高中畢業,《殺生》為路人的言語所悚惕,《一說便俗》《“一說便俗”的背后》從周作人寫倪云林逸事,揣測歷史,對周作人的投敵既有所剖析,亦不無遺憾,《古人的潔與不潔》則細辨倪云林精神的潔與身體的潔。在《站在啟功先生墓前》《夢啟功先生》《想起為啟功先生開車》《任繼愈先生的寂寞》《望之如云 近之如春——許嘉璐先生軼事》《詩與畫的人生——從杭約赫到曹辛之》等懷人憶舊之作中,他如實記寫自己與文化名人的交往過程,對視為祖父的啟功先生懷著深情,對敬仰的任繼愈記其行狀而指出其學術成就,對許嘉璐、曹辛之寫其人、彰其功。與借名人自吹自重的流行之道不同,徐可的散文背后站著一個溫和謙遜的自我,準確地說是敬仰名人的品行與成就,懷著愛慕之心研習的“我”。在老一輩學人陸續辭世之后,后輩應當如何接續學者散文的傳統呢?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處境,有自己的學養積累,只有真誠袒露自我,才能寫出自己這代人的殊異之處,也才能揭示出時代的特征。因而散文之“我”,并非是要躲藏到個人情感的小天地,變成私語、絮語,而應將小“我”轉變為大“我”,以真誠之“我”,面向時代、面向社會、面向天地、面向他人發聲,即使是私語絮語,亦能見其個性品行,傳承君子人格,接續散文的民族傳統。以自覺坦陳的“我”,回到散文的現實主義傳統,才能印證這樣的斷語:“一部散文史是民族文化性格的結晶史,民族審美品格的結晶史”16。
注釋:
①楊獻平:《當前散文寫作現狀及其可能性》,《海燕》2013年第3期。
②謝有順:《不讀“文化大散文”的理由》,《散文百家》2003年第2期。
③陳艷玲:《打開缺口 尋找新天地——在場主義對散文觀念的革命》,《當代文壇》2015年第7期。
④林賢治:《中國散文五十年》,漓江出版社2011年版,第4頁。
⑤祝勇:《一個人的排行榜·序》,《一個人的排行榜》,春風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2頁,第7頁。
⑥郁達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現代作家談散文》,佘樹森編,百花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263頁。
⑦梁實秋:《論散文》,《現代作家談散文》,佘樹森編,百花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39頁。
⑧[法]薩特:《薩特文集》第7卷,施康強等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05頁。
⑨[法]蒙田:《一個正直的人》,《蒙田隨筆全集》,馬振騁譯,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版,第11頁。
⑩[法]布封:《布封文鈔》,任典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第10頁。
11林賢治:《論散文精神》(代跋),《書屋》(曼陀羅文叢)1998年第2期。
12汪曾祺: 《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汪曾祺全集》卷1,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289頁。
13陳劍暉:《論當代散文創作的現實性問題》,《文藝評論》2010年第5期。
14賈平凹:《對當前散文的看法》,《文學與人生》2007年第8期。
15劉大先:《當代散文寫作的幾個問題——從五部“魯獎”散文集引發的四個話題談起》,《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5年第8期。
16樓肇明:《關于散文本體性的思考》,《文藝評論》1995年第4期。
(作者單位:浙江工業大學人文學院)
責任編輯:蔣林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