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偉
如果一位鋼琴家將貝多芬、勃拉姆斯、德彪西、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同時放在一場音樂會中,那可是絕對的高難度,但更有著非同一般的吸引力。2019年4月28日,國際知名鋼琴家封穎就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呈現了一個這樣的音樂“夢幻之夜”。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聽她的現場演奏,但從上座率可以看出封穎對滬上聽眾來說有著強大的吸引力。
封穎絕對稱得上是鋼琴界的“全能演奏家”,她從小到大獲獎無數,并且有著豐富的求學和演奏經歷。早年在法國和美國學習的經歷,使她不僅成長為了一名成熟的鋼琴家,而且深諳法國、德國、俄羅斯三大鋼琴學派的精髓。有著如此深厚的演奏功底,封穎自然對各種不同風格的作品拿捏自如:從上半場的貝多芬《第二十三鋼琴奏鳴曲(熱情)》和勃拉姆斯《帕格尼尼主題變奏曲》,再到下半場德彪西的四首前奏曲和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奏鳴曲》,曲目橫跨了百年時間,封穎正是通過她的雙手,將這一百多年的鋼琴音樂歷史鋪陳開來,讓我們近距離領略幾位不同時期大師的杰作。一場音樂會的曲目能有著如此的廣度,不是所有的鋼琴家都能做到的。

毫無疑問,能夠對西方十九世紀音樂產生震蕩并且有著持久影響力的,除了瓦格納,大概就是貝多芬了。貝多芬主宰著十九世紀上半葉的歐洲樂壇,特別是在鋼琴和交響音樂方面。封穎用貝多芬《第二十三鋼琴奏鳴曲(熱情)》拉開整場音樂會的序幕,相信她定有自己的考慮。這部作品作為貝多芬中期鋼琴作品的代表作,也是古典主義鋼琴音樂在十八世紀積淀已久而噴薄出的蓬勃力量,在古典傳統的形式結構中,讓人更多感受到的是他站在這個新時代下的浪漫感懷。
封穎曾在美國耶魯大學跟隨德國學派鼻祖施納貝爾的高徒克勞德·弗蘭克(Claude Frank)學習德國鋼琴學派的演奏。施納貝爾的演奏以忠于原作著稱,充滿學者氣息,十分講求“規范”,這是他對貝多芬古典主義理性精神的貫徹。我特意關注了封穎演奏這部作品的時間,發現她與施納貝爾的演奏時長相差無幾,都是二十二分鐘左右。雖然像席夫、巴倫博伊姆這樣的鋼琴家會把這部作品處理得更慢,但我個人比較偏愛施納貝爾的處理,我認為在這樣的速度下,樂曲的整體結構會更加清晰、緊湊,但也完全不顯得浮躁。過慢的速度雖然在慢樂章中更為煽情,但在快樂章中就顯得松散了,要知道這是貝多芬,可不是柴科夫斯基。封穎這樣張弛有度的演奏是很難拿捏的,慢樂章不矯揉造作,快樂章也不會“神經質”,這種理性與感性并重且深入人心的詮釋十分難得。

變奏曲體裁的作品在鋼琴獨奏音樂會中總是一大亮點,封穎這次帶來的勃拉姆斯《帕格尼尼主題變奏曲》就讓大家感受到了勃拉姆斯隱藏在艱澀的炫技下的獨特的傷感情懷。《帕格尼尼主題變奏曲》是勃拉姆斯創作中期的作品,作曲家在變奏曲這一古典曲式中,傾注了豐富的浪漫主義情感。雖然我們常把勃拉姆斯看作是在浪漫主義時期堅守古典傳統的作曲家,但在這部作品中則是完完全全的浪漫主義。
封穎在本場音樂會上演奏的是這部作品的第二冊,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她的演奏,我能夠想到的就是“爐火純青”。這部作品最難的不是高難度的技巧,能夠表現出勃拉姆斯在其中的情感深度才是最難能可貴的。封穎處理勃拉姆斯作品的方式顯示出了她德國鋼琴學派的深厚功底,堅實的觸鍵產生的洪亮音響以及層次分明的線條渾厚且細致,閃耀著絢麗奪目的浪漫主義光彩。勃拉姆斯對強弱力度記號的使用非常慎重,并不刻意追求對比,這更接近古典主義的觀念,但這同時也要求演奏者要對琴鍵有著極高的控制力。封穎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這也是德國鋼琴學派演奏中追求的嚴謹,每一個變奏個性分明,相互銜接流暢,真正體現出了作品中并存的古典精神與浪漫情懷。
下半場一開始,封穎演奏的是德彪西的四首前奏曲:《亞麻色頭發的少女》《西風所見》《月色滿庭臺》和《焰火》。封穎早年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的碩士和博士學位,這樣的學習經歷使她有了深厚的法國鋼琴學派的演奏積淀,對德彪西的作品自然理解深刻。羅曼·羅蘭曾經評價德彪西是一位“偉大的夢境畫家”,他的鋼琴作品對意境的渲染與刻畫體現出了濃郁的印象主義音樂特征。
封穎對德彪西鋼琴音樂的把握非常到位,《亞麻色頭發的少女》中虛無縹緲的輪廓和閃爍不定的光影通過她細致的觸鍵傳達出來,在觀眾的腦海中繪出了一幅印象主義的畫作。《西風所見》一改德彪西其他作品中清新素淡的風格,和聲色彩十分濃厚,封穎對力度的控制細致入微,形象地表現出了大海不斷積聚著力量準備爆發的演進過程。《月色滿庭臺》是一首極難表現的作品,因為印象派的作品最重要的是“意”而非“形”,封穎在這首作品中細致的色彩處理和踏板的運用將聽眾帶入了一個浮光掠影的世界中,更讓我體會到德彪西的作品應該“品”而不是“聽”。第四首《焰火》注重的是李斯特式的華麗技法,密集而快速的音型和晶瑩剔透的音色通過封穎嫻熟的技巧在聽眾面前傾瀉開來,競相怒放,我覺得用“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這句詩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了。

這場音樂會的“壓臺”曲目是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二鋼琴奏鳴曲》。拉赫瑪尼諾夫的鋼琴作品以高超艱澀的技巧聞名,這部作品也不例外,其中無不蘊含著晚期浪漫主義特有的優美旋律和勢不可擋的激情。封穎在美國跟隨涅高茲的高徒妮娜·斯維特蘭諾娃學習的經歷讓她擁有了深厚的俄羅斯鋼琴學派的演奏功底。這部作品要求演奏者有過人的靈敏度和對音樂的控制力,封穎依然能夠輕松駕馭,特別是第一樂章的展開部,復雜的混合節奏和連續下行的柱式和弦噴涌出的澎湃激情被她完美地展現了出來,讓人十分“過癮”。俄羅斯人狂放的氣質中往往帶有細膩的感觸,第二樂章便是從寧靜的沉思和述說一直發展到了狂熱的激情,演奏家的氣質也正是如此,她向聽眾展示了自己柔弱的身軀中積聚著強大的力量。第三樂章急促下行的音階釋放出了更加洶涌澎湃的激情,這是一種在經歷了彷徨與掙扎后一往無前的力量。音樂以一個狂熱的華爾茲旋律為主導,走向了最后的輝煌,這是拉赫瑪尼諾夫這位身處二十世紀的浪漫主義者對浪漫精神的禮贊。封穎用雙手在鍵盤上書寫的“鋼琴音樂百年經典”以這部作品來結束,更讓聽眾感受到了西方音樂漫漫長河中這些偉大的作品帶給我們的無限感懷。
在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結束后,所有觀眾都起身報以雷鳴般的掌聲,隨后封穎加演了肖邦的《練習曲》(Op.25, No.6)和《波蘭舞曲(英雄)》(Op.53),這場音樂會讓我感到非常滿足。我相信,像封穎這樣才華橫溢的鋼琴家定會以更大的藝術成就讓中國的鋼琴藝術立于更高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