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畏
久聞國家一級作曲家、上海大眾樂團團長沈傳薪的大名,但緣慳一面,未能“識荊”。近日,我終于在上海徐家匯文化中心為他專設的“音樂名家工作室”見到了他。
沈傳薪出生于上海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因為父親喜愛音樂,所以他自小就受到音樂的熏陶。恰好家里有一架鋼琴,于是他五歲便被父親抱上了琴凳學習彈琴。
1953年,沈傳薪憑借自學的鋼琴彈奏和初學的樂理知識,考入了上海音樂學院附中。一考入附中,沈傳薪便盡情地暢游在音樂的海洋里。他的主課是鋼琴,在項信恩老師嚴格正規的教學下,沈傳薪的主課成績始終在班里名列前茅。
1959年,在從上音附中畢業之前,沈傳薪萌生了強烈的作曲愿望,于是他根據江蘇洪澤湖地區流傳于漁民之中的傳統民間舞蹈“漁鼓舞”的音樂創作了一首鋼琴曲《漁鼓舞》。旋律明朗熱情,表現了漁民們豪邁奔放、飛舟奮進、喜獲豐收的舞蹈形象。

隨后,沈傳薪以優異的成績升入上海音樂學院本科,攻讀作曲專業,隨桑桐和陳銘志兩位名師深入學習和聲、曲式、復調、配器這“作曲四大件”。正所謂“名師出高徒”,在桑桐和陳銘志手把手的教育下,沈傳薪在作曲方面更加成熟了,大學二年級時創作了一部更顯出眾作曲才華的作品——以云南民歌為素材寫成的鋼琴組曲《云南民歌五首》。在上民歌課時,他被云南少數民族質樸清新的原生態民歌深深吸引,云南民歌的素材迅速在他的腦海中醞釀、擴張、變化,迅速在鋼琴上靈活的奏出串串風格鮮明的動聽樂音。這部令人耳目一新的鋼琴組曲一經首演,便立即得到各界的高度贊賞。
鋼琴組曲《云南民歌五首》由《耍燈調》《山歌》《打夯號子》《白族夜歌》和《放馬曲》組成。從五首樂曲的標題便可看出,這套組曲是作曲家對云南少數民族人民日常生活精心描繪的彩色畫卷。全曲在彈奏上有許多特色,最后一首《放馬曲》以多彩的音響、多變的節奏及豪放的民族性格,被中國音樂家協會選為鋼琴考級第八級的曲目。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日本勝利唱片公司邀請中國鋼琴家顧國權將這套組曲錄制成了唱片。
沈傳薪堅持走繼承國內外優秀音樂傳統、扎根于民族民間音樂土壤的創作道路,堅持創作具有時代精神和民族風格的群眾聽得懂的作品。他自認是新中國培養出來的作曲家,必須葆有不斷創作和創新的熱情。這是他創作的出發點,也是他創作的歸宿。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首次訪華時,問陪同他的周恩來總理,美國送什么禮物給中國人民。周總理說送加利福尼亞州的特有珍稀紅杉樹吧。國內外媒體立即報道了這一消息。沈傳薪看到這條新聞,隨即萌生了為此寫一首歌的愿望。那時他已進入上海廣播電視藝術團任專職作曲家,一天晚上他從電臺錄完音出來,聯想到紅杉樹將落戶西湖邊,頓起創作靈感,要馬上寫下來。可是當時他的身上沒有紙筆,于是他連忙奔到前面燈光通明的電報局,借用了紙筆,急速地寫下了一行行音符。回家后,他又在鋼琴上推敲了幾遍,一首風靡海內外的歌曲《紅杉樹》就此誕生。此曲問世后,先是由上海廣播電視藝術團的女高音歌唱家張正宜演唱。沒過多久,女高音歌唱家朱逢博要為廣州的音響公司錄音,她將《紅杉樹》作為主打歌曲列入,并不斷在舞臺上演唱,使此歌迅速走紅,還傳到了大洋彼岸。如今說到歌曲《紅杉樹》,人們就會想到沈傳薪,想到朱逢博。1980年,《紅杉樹》獲得了文化部頒發的優秀歌曲獎。

1974年,電影《創業》在全國放映,作曲家秦詠誠為其創作的主題曲《滿懷深情望北京》,由女高音歌唱家邊桂榮演唱后傳遍了大江南北。沈傳薪聽了這首歌曲后,被曲中強烈的愛國之情所感動,深受曲中戰天斗地的英雄氣概的鼓舞。于是他與小提琴家、作曲家唐康年合作,把這首歌曲改編為了同名小提琴曲,由小提琴家潘寅林首演。后來,薛偉、呂思清、李傳韻、寧峰等小提琴家常將此曲作為音樂會上的保留曲目。
改革開放以后,沈傳薪以滿腔的熱情和高度的責任感創作當中。他與時代同步,與社會同行,創作出了許多正能量的、接地氣的民族化音樂作品。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沈傳薪得知賀龍元帥被平反的消息后,激動不已。他到賀龍的家鄉深入生活和采風后,創作出了清唱劇《迎龍橋——獻給賀龍的歌》,在“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上演出,受到專業人士的贊賞。
沈傳薪創作的《春到太湖》《歡樂的牧民》《雨中西湖》等器樂曲,均以鮮明的畫面感、充沛的激情和滿含地方特色的藝術魅力為聽眾所喜愛。值得一提的還有他應邀為紀錄片《第五屆全運會》創作的插曲《青春曲》,曲中洋溢著朝氣蓬勃的生機,跳動著激情四射的輕快旋律。1987年,沈傳薪創作了《月光啊,月光》,借皎潔的月亮歌頌人民戰士寬廣美好的胸懷,寄托和抒發人民群眾對人民戰士的無比熱愛之情。此曲由軍旅歌唱家董文華首唱。沈傳薪有著旺盛的創作欲,他曾為四百多集電視劇作曲,并于1987年榮獲上海首屆文學藝術獎(優秀電視創作獎)。
沈傳薪始終不忘老師們對他的栽培和教誨,始終想通過某種方式報答他們。在“十年浩劫”期間,恩師桑桐和陳銘志被關入了“牛棚”。1972年,國家體委慕名請沈傳薪為“全國第五套兒童廣播體操”寫伴奏音樂,沈傳薪認為這是一個向桑桐老師報恩的好機會,即提出,創作這部從未接觸過的音樂體裁作品,必須有創作經驗豐富的人相助,需要請尚關在“牛棚”的桑桐老師合作。于是,桑桐得以從“牛棚”出來,參與沈傳薪擔綱的這套廣播體操音樂的創作。自此以后,桑桐再也沒進過“牛棚”。為了幫助陳銘志老師出“牛棚”,沈傳薪用了相同的辦法。1972年2月,在尼克松訪華期間,我們要為他準備一場演出,包含音樂、舞蹈、雜技等,要求沈傳薪統籌、設計和創作演出的串連音樂。他覺得這是幫助陳銘志老師出“牛棚”的最佳時機,便提出這場演出是一項很重要的“政治任務”,不能搞砸了,必須有陳銘志老師的參加。后來,兩人很好地完成了這次演出,陳銘志就此恢復了自由。


兩位導師對沈傳薪冒險相助心知肚明,他們彼此之間一直保持著忘年交的深厚情誼。1990年,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沈傳薪歌曲選》時,沈傳薪特請已為上海音樂學院院長的桑桐老師作序。桑院長高興地執筆,在序言中點評沈傳薪歌曲的藝術特色是:一、深切的生活感受和廣闊的題材范圍;二、動人的旋律和細膩的表情;三、鮮明的民族風格和豐富的音樂語匯。桑院長一向治學嚴謹、待人中肯,此評價自然并非溢美之詞,而是對沈傳薪多年來取得的成績實事求是的稱贊。
1989年,沈傳薪被評為國家一級作曲家。1993年,日本商人黑川多喜南出資與沈傳薪及《上海電視》雜志社合作成立了“沈傳薪-黑川音像有限公司”,并出版了不少中國作曲家創作的作品唱片。
沈傳薪自認為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大事,是在1997年策劃、錄制、出版了母校上海音樂學院建校七十周年的紀念唱片集。這是沈傳薪為母校策劃出版的第一套唱片集。唱片集收錄了包括蕭友梅、黃自、賀綠汀等在內的一大批校友作曲家創作的六十七首(部)作品,分為《鋼琴曲集》《聲樂曲集》《獨奏重奏曲集》和《管弦樂曲集》四張唱片。
沈傳薪在錄音棚錄制和編輯好小樣后,便手提四喇叭錄音機與學校教務主任朱鐘堂一起到醫院,請臥床養病的上海音樂學院院長賀綠汀審聽。賀院長十分興奮,仔細審聽了錄音,稱贊沈傳薪為校慶七十周年做了一件重要而有意義的事。隨后,賀院長親自為這套唱片集題寫了“歲月流韻”的總標題。
沈傳薪剛滿六十歲就毅然辦理了退休手續。他想做更具社會意義的、為大眾服務的、公益性的事。2007年,他與上海交響樂團合作,從社會招考了一批合唱愛好者,組成了上海交響樂團附屬合唱團,在社會上舉辦了多場公益合唱音樂會。他還想建立一個頗具水平的管弦樂團,可以為社會公益事業做出更多的貢獻。
組建管弦樂團的消息一經傳出,許多離退休和從部隊文工團轉業的演奏員紛紛投到沈傳薪的麾下,還有不少是國家一級、二級演奏員。2009年1月,沈傳薪組建了上海大眾樂團。之所以取名為“大眾”,是他心懷大眾、服務大眾的神圣責任感和建團宗旨所致。他說創建樂團是以普及為主,以更加親民的姿態扎根于基層,把高雅藝術通過大量普及的方式傳送給人民群眾,豐富和提升社會的文化生活。
不久后,上海大眾樂團與徐家匯文化中心共同舉辦了“社區文化與名人同行”之“親民音樂會”,文化中心專門為沈傳薪設立了“音樂名家工作室”,上海大眾樂團成了文化中心的駐場樂團。多才多藝的沈傳薪,從行政領導、排練指揮,到作曲編配、鋼琴伴奏等都“一肩挑”。樂團每月在文化中心舉辦兩期公益演出,至今已舉辦了近三百期。成立十多年來,樂團先后在上海大劇院、上海東方藝術中心、上海音樂廳、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等場地舉辦了專場音樂會。2010年在上海世博會期間,該團演出的主題音樂會就多達四十場。
沈傳薪確定的立團之本是“傳承與創新”。傳承就是要繼承國內外優良的音樂傳統,而創新就是樂團要有自己的原創作品。沈傳薪認為如果沒有新作品和自身的原創作品,樂團就無法生存。沈傳薪要為該團、為大眾寫出具有創新思維、群眾喜聞樂見、雅俗共賞的原創作品。
2010年,沈傳薪以我國明代科學家、政治家徐光啟為題材,創作了大型原創清唱劇《徐光啟》,展現了徐光啟光輝燦爛的一生。沈傳薪在創作中吸取了上海地區的音樂素材,音樂既有著鮮明的地方特色,又有西方作曲技法的結晶。作品中使用了交響樂、合唱、獨唱、朗誦和多媒體畫面等多種藝術表現手段,新穎別致。
沈傳薪為該團創作的另一部作品是大提琴協奏曲《尋夢土山灣》。徐家匯土山灣在十九世紀下半葉之后的近百年里,創造了多個“第一”的人文景觀,走出了一批文化精英和藝術巨匠。土山灣這些光彩的歷史激起了沈傳薪的創作想象和熱情,很快這部大提琴協奏曲便誕生了。樂曲敘述、歌頌、展望了土山灣的昨天、今天、明天,在第三十一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上演出后,與清唱劇《徐光啟》同獲展演獎。
上海大眾樂團是最早一批成立的民營交響樂團之一,近十年來演出了七百多場,聽眾達數十萬人次。沈傳薪擁有強烈的責任心,同時以身作則、嚴格治團、不計個人得失,全團的凝聚力很強。
沈傳薪的父親給他取名為“傳薪”,是勉勵他要薪火相傳、生生不息、發揚光大。故而沈傳薪在音樂道路上奮力前行,在以往的歲月里,他創作發表音樂作品近千首,獲獎三十余次。但他認為,要像周小燕先生說的那樣“踢好人生的‘下半場”,還需認真思考,不斷努力,繼續全心全意地把上海大眾樂團辦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