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煒

平陽鎮上有個傳統,就是生女孩子的人家,要在孩子出生的當年,在門外種一棵榆樹。等到孩子長大成親時,榆樹也長大了,正好可以打一口箱子,給孩子當嫁妝。
李有根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名叫潤蘋,他家門外,就有棵和潤蘋一般年紀的榆樹。這棵榆樹長得高大挺拔,枝繁葉茂,樹干也有大腿般粗了。
這年春上的一天,李有根正在家里收拾農具,忽然聽到門外一聲慘叫,他連忙出門去看,卻見三娃子倒在地上。他過去扶起了三娃子,關切地問道:“摔傷了沒?”三娃子是到他家榆樹上去偷捋榆錢的,不成想卻從樹上掉了下來,還被人給逮到了,就有些氣急敗壞地說:“防著我們來捋榆錢,你就在你家樹上養楊揦子呀?真壞!”說完,他撿起筐子就走了。
李有根仰臉看了看樹冠,見有些樹葉被蟲子吃得半拉半塊的,心下一驚。楊揦子是一種蟲子,平時都是呆在楊樹上的,身上有許多毛刺,刺到人以后奇癢無比。他家榆樹上的榆錢長得又大又嫩,孩子們最愛捋著吃,若是真被楊揦子扎了,摔出個好歹來,他心下不安呀。
他回到院里,喊過了老婆李氏,潤蘋也跟著出來了。問他啥事,他把自己的擔憂講了,然后就說,把榆樹鋸了吧。那娘倆也說,該鋸。三個人一齊動手,用了一個多時辰,就把榆樹鋸倒了。李有根說,咱眼下用不上這榆木,放著倒容易壞,不如先賣了吧。換回幾個錢來,也給咱閨女存著。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榆木裝到獨輪車上,推著去趕集。
今天的集市是在王莊村。從平陽鎮到王莊村去,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官道,那就遠了;另一條走小道,但有些險。險就險在那座三木橋上。平陽鎮和王莊村中間,有一條小河,三四丈寬,河面上搭了三棵樹干,就當是橋了。膽子小的不敢過,那就得繞官道上石橋,遠了十幾里路。李有根不怕,推著車就來了。
來到橋邊,李有根可傻了眼。這三木橋,如今少了一木,就剩二木了。原來是三木的時候,他可以讓車輪軋著中間那根木頭走過去,可現在二木中間是縫隙,車輪很容易陷進去,走不得呀。要軋著一邊的木頭走呢,稍稍不小心就會掉進河里,他可沒那把握。
他正在那里猶豫,就見對面來了一女一男。男人騎在驢背上,女人在前面牽著韁繩。李有根倒認得,那女人乃是媒婆高氏,不知她又帶著小伙子到誰家去相親呢。高氏看到了二木橋,拉住了韁繩,驚叫一聲:“怎么少了一根木頭啊?”驢上的小伙子叫道:“這叫橋嗎?我可不敢過!高媽媽,我要回去了。”高氏急道:“不可!”
高氏抬頭望見了李有根,問道:“這位大哥,你推著根木頭去干啥?”李有根可不像她那么有名,高氏倒不認得他。李有根說道:“我趕集賣樹啊。”高氏靈機一動,說道:“你也看到了,這三木橋少了一木,沒人敢過了。你不如就把樹放到這兒吧,就當給鄉親們辦了一件好事兒,也是給自己攢功德啊。”
李有根想想也是這么個理兒,就說道:“好,就依你吧!”
不一會兒的工夫,就等到了幾個抄近路趕集的人。李有根攔住他們,讓大伙兒幫忙。眾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把榆木搭到了河上,二木橋又變成了三木橋。人們很快就過去了,高氏也拉著驢過河來了。高氏給李有根作了一揖,謝道:“大哥,你可真是好心人。等我掙到了賞金,就給你送去,莫讓好人吃虧呀。大哥,你是哪個莊上的?”李有根笑道:“我是為了鄉親們,又不是為你,你莫放在心上。”他推起獨輪車就走了。
幾天后的一個上午,李有根正在田里干活兒,忽然看到村里的地保帶著兩個捕快過來了,不覺一愣。地保說道:“李大哥,你好心辦了壞事啊。”李有根不解地問道:“我辦壞事?聽著都這么好笑!”捕快冷冷地說道:“你先跟我們走,路上再講給你聽。”李有根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沒干壞事也不怕跟捕快走,就跟著捕快上路了。
捕快把他帶到三木橋邊,問他:“這根榆木,是你搭上去的吧?”李有根點點頭說:“是。”捕快這才說,就是這根榆木招了禍呀。
西河村里有個叫盧生的,一向是個愛占便宜的主兒。他聽說李有根把自家的榆木搭到了河上,就動起了歪腦筋。他背起背簍帶著鐮刀就趕到了三木橋邊,然后就割起了榆木皮。因為榆木皮是制香的原料,這棵大榆木的皮都割下來賣掉,也能賺幾個錢呢。他先割完了一面,又抱起榆木的一頭,想把榆木轉半個圈子,翻過來好割上面的皮。誰知那榆木很沉,他轉了轉沒轉動,奮力一轉,榆木沒動,他腳下一滑,掉進了河里。虧得河水不深,他掙扎著爬上來,但被冷水一激,竟病倒了。
他回家以后,又請郎中又抓藥,花了幾分銀子,可割來的那點兒榆木皮卻賣不到幾個錢。他越想越虧,越想越氣,待得今日病好了,就跑到縣衙門告了李有根,要讓他賠醫藥費。縣太爺命捕快把李有根帶去公堂,要審理此案。
聽說是這么回事兒,李有根生氣地說道:“縣太爺好糊涂啊!這個案子還用審理嗎?我往河上搭木做橋,是為了方便鄉親們過河。他盧生卻要去割榆木皮,掉到河里,那是活該!還讓我賠醫藥費?笑話!”
捕快卻不管它是不是笑話,帶著李有根就進了縣衙大堂。
此時,大堂上只等著李有根了。縣太爺高玉章見李有根被帶到,一拍驚堂木,大聲說道:“李有根,盧生告你放木為橋,他去割榆木皮時掉到河里,為此大病了一場,你當負擔醫藥費,你可認賬?”
李有根道:“小民不認。”
高玉章鼓圓了眼睛,大聲質問道:“事情已是明擺著的,你為何不認?”
李有根道:“我放木為橋,是為了鄉親們過河方便。他去割榆木皮出了事,那是他的事,不關小民。就比如說那橋上若是生了木耳,他去摘木耳,掉到河里,又該怪誰?還能怪當初放木的人?若真如此,只怕以后沒人再做好事了。”
高玉章卻道:“你放了榆木為橋,他才去割樹皮,才會掉到河里。你若不放,沒樹皮可割,他也不會掉進河里。你就當為他掉進河里的事擔責。這么淺顯的道理,你還要狡辯!”
李有根堅持說:“大人,并非小民狡辯,這說的是個理字。”不等他把話說下去,高玉章一瞪眼睛,猛地一拍驚堂木,大聲說道:“本官已明辨是非,現判你賠償盧生的損失,你回家取錢吧!”李有根不疾不徐地說道:“大人判得無理,這個錢我是不掏的。”高玉章見他不服從判決,很是惱怒,當即命捕快們把他押入大牢,再通知其親屬,啥時候賠了盧生,啥時候放人。李有根見高玉章如此胡來,大聲喊道:“大人糊涂,怎能如此判案?小民冤枉,小民冤枉啊——”
李有根喊著冤枉,被關進了大牢,捕快又跑回平陽鎮上,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李氏。李氏一聽,兩腿一軟,就癱倒在地。潤蘋連忙扶住了娘,咬咬牙,一字一頓地說道:“糊涂縣官竟判下如此糊涂的案子,我得找他評理去!”
李氏一把拉住了她,說也沒幾個錢,還是賠了算了。現下李有根已經被關進了大牢,你不給送錢還去說理,他再關了你可咋辦?潤蘋說道:“他絕沒有關我的道理。如果跟他這里還說不過去,我就上州府里去告他。那么多當官的,總該有個明白人!”她簡單收拾了一番,就出了門。
來到縣衙,捕快連忙上堂稟報。高玉章一聽說李家人不光不肯賠錢,還又來了一個評理的,頓時給氣樂了:“評理?我倒要看看她能評出什么理來!”當即命捕快把潤蘋帶上來。
潤蘋上了大堂,行過了禮,問道:“大人,小女子聽說你判我爹賠盧生錢,是這么回事嗎?”高玉章點點頭說:“是這么判的。你有什么話說?”潤蘋道:“小女子的話已經說完了。”說完,她起身就走。高玉章一愣,忙著命捕快攔住了她,問道:“你什么都沒說,怎么叫說完了?”
潤蘋淡淡一笑,說道:“大人的判決,只能叫人心寒,再說什么都是多余的。我這就到州府去問問府臺大人,可有如此判案的嗎?如果有,我倒可以讓府臺大人賠我一筆錢了。”高玉章一愣,睜大眼睛問道:“讓府臺大人賠你錢?為什么?”潤蘋道:“我在大堂的柱子上撞一撞,必然是要受傷的,必然是要花醫藥費的。他府臺大堂上的柱子撞傷了我,他府臺大人該不該賠我錢?”
高玉章愣了一愣,忽然一拍手,笑道:“好厲害!虧得你是到府臺大人那里去撞柱子,若是在我這里撞了,還讓本官賠你啦!”潤蘋淡淡地說道:“道理只能講給懂道理的人,卻不能和胡攪蠻纏的人講。”她邁步又要走,高玉章大聲說道:“姑娘留步!”他命捕快把李有根帶上來,一拍驚堂木,當眾宣判:“李有根搭木為橋,此乃善事,本官當有獎賞,以彰善行。來,取銀一兩,聊表寸心。”
立馬有個小伙子送了一兩銀子上來,高玉章親手遞給了李有根。李有根還沒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呢,高玉章又大聲說道:“盧生見財起意,去割樹皮,掉到水里,是咎由自取,還敢到大堂上來告行善人,胡攪蠻纏,盡講歪理,拉下去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捕快們拉著盧生就去打。盧生慘叫著:“大人開恩,大人開恩,別打了,別打了,小人再也不敢了!”高玉章也不理他。捕快們就掄開了板子,噼里啪啦,生生打了十大板,盧生鬼哭狼嚎。
高玉章一拍驚堂木:“退堂!”
李有根和潤蘋正要轉身離去,高玉章卻叫住了他們。高玉章把李有根拉到一旁,小聲說道:“本官也不講究顏面,也不說那些繁文縟節了,直接問你,把你家閨女嫁給我兒子,怎么樣啊?”李有根驚得眼珠子險些掉下來。
高玉章看他如墜霧中,就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前些日子,盧生托了媒婆高氏前來提親,要把閨女許配給他兒子高亦敏,他就讓高氏帶著高亦敏前去相看。高氏心急,帶著高亦敏走近路,到了河邊,遇到三木橋缺了一木,他和毛驢都不敢過橋,高氏勸說李有根把榆木放到河上當橋,李有根果然就放了。他感于李有根的仁義,就跟高氏打聽李有根是何人,高氏就講,李有根乃是平陽鎮上潤蘋她爹。
他們來到平陽鎮上,看到有個姑娘正拿出一塊餅子送給一個討飯的乞丐,高氏就對他說,這個姑娘就是潤蘋,李有根的閨女。高亦敏一下子就相中了這個姑娘,心里想,這么善良的一家人,娶了她才是幸福的。他不肯再去相親,調轉驢頭回了縣里。
高氏只好把這事兒回了盧生,盧生那叫一個氣,聽說李有根在河上放了一根榆木,這才去割樹皮解氣。誰知不小心掉進了河里,受冷水刺激病了,于是到縣衙去告李有根,其實是給高玉章出了個難題。高玉章本已答應兒子去相親的,可兒子沒到人家里就返回了,高玉章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判他輸。若真判他贏了,高玉章這個昏官的名聲又追不回來了。
高玉章早也聽到兒子說起李家的善,他又想,李家是不是很懦弱呢。恰好盧生來告,他就想借機考驗李家。結果呢,李有根據理力爭,不肯賠錢,潤蘋來了,不僅不賠錢,還說要告到州府,更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可以說是智勇雙全。高玉章這才斷定,李家不是懦弱,而是真的善良,娶了這樣的姑娘,主著全家興旺啊。他也喜歡上了潤蘋,等不及再去找媒人,自己先說上了。
李有根轉臉小聲問潤蘋:“你也看到他了,感覺咋樣?”
潤蘋那天見過了高亦敏,心里就先動了一動。再聽說他見過自己后竟然不去相親了,心里的小鹿更是撞個不停,慌亂地就點了點頭。高玉章見了,高興地說道:“一根榆木識人性,搭橋連起好姻緣!”
幾日之后,高亦敏就把潤蘋娶進了家門。喜慶的鑼鼓聲中,伴隨著人們對兩位新人的祝福……
(圖◇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