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洋/ 攝
A:我記得那是1972年年底,我還在讀初中,有一天學校的領導找到我,問我想不想當兵。我出生在軍人家庭,覺得當兵是一件特別光榮的事情,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愿意了!體檢之前,母親特意給我做了件花衣服,當時我就像過年一樣開心。你們不知道,那時候當特種兵體檢非常嚴格,政審、體檢一關一關的過,當時體檢測視力要看C字表。身體基本條件都過了關以后,還要坐轉椅,轉完立即回答問題,做數學題,就這樣淘汰了大部分人。我有幸一一通過了這些關卡,兩個月后,我和戰友們坐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趕往北京,開始了新兵集訓。這,就是我職業生涯的“卷首語”。

1978年,劉玉梅首次剪掉了辮子。心痛之余,她立刻去照相館拍攝了這張照片。
A:當然,與現在一樣,理論知識是必修課。1973年,我們在天津張貴莊機場(如今的民航大學)培訓了十個多月,主要課程有七八門——地理氣象知識、空乘專業知識、航空知識、運輸業務、英語等。我還記得當時從零開始學英語的困難,不過,雖然是女性,但我們軍人總是能夠克服困難。當時沒有現在的訓練條件好,沒有模擬艙,我們就在教室里搬幾個小板凳,當成乘客的座椅進行訓練,之后才上真飛機訓練。我登上的第一架訓練機就是伊爾-14。那個時候,一聽說要坐飛機訓練可興奮了,上飛機后還唱《我愛祖國的藍天》。當時的小飛機還不是密封增壓客艙,顛簸比較厲害,在起飛、降落時比較“壓耳朵”,飛行訓練的這種“蹲起落”更是讓人感覺不舒服。所以幾個起落后就沒聲音了,我在下機時瞼都白了,還吐了。對了,有意思的是,那時候不只是我們,連飛行員家屬也需要感受“蹲起落”的過程,目的是為了讓他們體會一下飛行員有多么的辛苦?,F在空乘學習條件好了,要學的東西更多了,比如必須要會游泳,培訓時需要進行失火失密演練,學會用氧氣面罩、救生衣、滅火器、緊急艙門的使用等,還要每年復訓,對比我們當年就更加全面和系統了。
A:我早期執飛的飛機,除了“子爵”是英國的,其他飛機都是蘇制的,比如伊爾-14、安-24、里-2,最大的飛機是伊爾-18。正如我剛剛提到的試飛體驗一樣,這些機型的飛機密封增壓系統不是很好。比如伊爾-14,體感高度就是飛行高度。高空缺氧帶來的不適感非常強烈,再加上發動機的噪音很大,導致機組人員的聽力都不太好。而且飛行體力消耗巨大,飛行后會非常疲憊。之后出現的伊爾-62,以及更新的波音747、777等飛機,密封增壓系統就很好。當飛機飛行在一萬米高空時,客艙內就只有一兩千米高度的氣壓,這種體驗非常舒適。
A: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有北京飛河內、仰光、平壤、伊爾庫茨克這幾條國際航線,這些航線我都飛過。我們那時飛國內航班都是穿著黃軍裝藍褲子,飛國際航線穿的是藏藍色的套裝,大頭皮鞋。與國內航線不同的是,飛國際航線時的制服都是公用的,有飛行任務就去借衣服。那時的國際航線都是從北京出發,除了平壤離得近可以直飛外,其他航線都要經停一個城市進行加油。比如北京飛仰光要經停昆明,北京飛河內要經停南寧……
我在1974年下半年,開始飛國際航線,第一條航線是北京一河內。當時越南正處于戰爭的后期,航前培訓的時候就被告之,如果聽見警報聲,所有人都得躲進防空洞。結果還真的遇到了!到了河內沒多久,警報說美國的飛機要來了,我們趕緊躲進了防空洞。大約過了半小時,警報解除后,才上了飛機,飛回北京。
A:1981年1月7日,中美正式通航。我記得很清楚,航班號是CA981,機型是波音747SP客機。我接到中美開航的任務后,非常興奮,但也有些緊張。開航的飛行機組共23人,正式飛行前我們接受了嚴格的培訓:明確各艙位職責,提高安全意識,熟悉工作流程,掌握各種技能。我還記得開航那天記者較多,主任乘務長讓我去照相并接受采訪,我只參加了合照就匆匆返回客艙,做起飛前的準備工作,后來因為沒有接受采訪還挨了領導一頓批評呢。

1981年中美開航,機組人員在機前合影。

1976年初,中國民航客機飛抵瑞士蘇黎世,機型是蘇制遠程客機伊爾-62。時隔幾十年,劉玉梅才第一次看到它。她驚喜地盯著這張照片看了長達十分鐘,并感嘆道:“我從來沒看到過這張照片!這不是我嗎?”圖中右一為劉玉梅,右二為機長吳云海(該照片現收藏于蘇黎世檔案館)。
中美開航的航線是由北京起飛,經停上海,耗時12個小時左右飛越太平洋,抵達舊金山,最終目的地是紐約。為了保證飛行安全,跨洋航程飛行后機組需要休息。所以我們機組在舊金山完成了飛行任務,后續航段由提前抵達的另一個機組完成。開航非常順利,我們安全正點地降落在舊金山機場。當時我在頭等艙工作,圍的圍裙是帶有花邊的娃娃裙。飛機上的餐食很豐盛,還特制了大蛋糕,飲料品種也多。頭等艙要供應雞尾酒,像威士忌、白蘭地、伏特加,還有茅臺等。普通艙也有紅白葡萄酒、啤酒等。那時候空乘人員只可以在普通艙最后面的座位休息一下,我們都叫它“老虎凳”。條件比較艱苦,但是我們都很興奮,也不覺得苦了。
到舊金山后,遇到了一位華僑,我說我從北京來,但他并不知道北京。我當時很著急地跟他解釋北京是“Capital of China(中國的首都)”,對于我們來說,這是個常識問題。他說他真的不知道北京,但他知道北平。我才知道這些華僑都是解放前去的,我跟他講了講中國的巨大變化,歡迎他回祖國看看。
A:我當時覺得最繁華的城市是巴黎,車很多,著裝很時髦,東西很貴。德黑蘭也很繁華,那時候的伊朗還是巴列維王朝,軍事實力很強,也非常西化,當年在街上看到的女性穿著牛仔褲、裙子,不戴面紗,漂亮極了。
我們最早飛國際航線的時候,還沒有現金補貼,就發點桶裝餅干、巧克力、圍巾、刮胡刀什么的。后來才有了一點點現金補貼,我記得大約90美分。我一點點把錢攢起來,買了第一個“大件兒”,是塊精工牌的手表,送給父親的。
A:我最早執飛的是芬蘭總統在來華訪問時的專機,大約在1974年年底。當時外國元首到中國訪問,在中國的行程一般都是由我們國家提供專機。專機就是把民航普通客機的客艙進行改裝,重新布置。比如國內的專機,是把飛機上原有的一排排座椅改成對著的兩個桌子。餐食飲料也會更豐盛一些,還會發紀念品。另外,我們也會根據外交部給提供的各個國家的民族風俗習慣準備餐食,還有帶孩子的,也要注意禁忌,比如說不要摸小孩頭。我原來有個小本子,上面專門記錄著各個國家的禁忌、風俗等。
有一次飛行我印象非常深刻,2002年,時任李鵬委員長出訪日本,我擔任主任乘務長,航線是北京—東京—宮崎—鹿兒島。日本外相為了表示友好,臨時決定從宮崎飛鹿兒島這段上我們的專機。他的這個決定把我們可忙壞了,臨時重新安排座位、重新配餐、安排行李……一切準備就緒了之后,準備起飛時,我臨時用日語編排了一段廣播詞。沒想到日本外相聽了以后非常驚喜,問秘書說,“你們的專機上還配有日本翻譯嗎?”沒想到會日語這么一件小事,還給中國爭了光,按你們年輕人的話說,就是很提氣,哈哈。

1987年,劉玉梅與皮爾·卡丹在其法國工作室商討制服設計。
A:國航的兩次換裝,我都是參與者。1980年,民航從部隊劃歸地方后,全國的空乘就都需要穿統一的制服。上世紀80年代后期,航空公司與管理局分家,需要給空乘換裝。1987年,后來擔任國航總裁的徐柏齡在巴黎辦事處的推薦下,帶著執行專機任務到巴黎的我和同事楊麗華,一起去見了年輕的法國服裝設計師皮爾·卡丹。我們當時要求制服要滿足三個特性——民族性、時代性和職業性,他都做到了。民族性,他給我們設計的衣服有大襟兒,就是旗袍襟;時代性,1987年的時候,寶石藍色的衣服不常見,但在改革開放之后,大家可以接受這樣漂亮的顏色作為制服;職業性,我們往下彎腰、往上夠行李架,不會露腰。不久,皮爾-卡丹以我和楊麗華為模特設計出了國航第一代制服,也就是國航長達十幾年的寶石藍空乘制服。這里還有個小插曲鬧了笑話——1988年10月1日,國航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了成立大會,乘務員要穿著新的空乘制服亮相??汕?,制服帽子剛剛到乘務員的手里,大家都沒有戴過。于是,我們面臨著一個問題:帽子一邊是寬邊,一邊是窄邊,到底哪邊是前面呢?于是,我根據自己戴軍帽的習慣,大膽解決了這個問題一把國航航徽放在寬邊上。皮爾-卡丹在會前看到了我們,大笑之后,告訴我們戴反了。我們連解釋的時間都沒有,匆忙調整之后就上臺了,現在想想真是挺好笑的,哈哈。
到了2001年,我在國航當服務總監,我們發現,已經滿大街都在穿寶石藍色了,就決定要換服裝。這個任務又交給了我,我壓力特別大,因為第一套服裝那么成功,第二套服裝也一定要做好。一番研究比對之后,我們找到了法國的設計師垃比仕斯。經過多次溝通和交流,他為我們選定了有中國特色的紅色和藍色。他說,設計靈感來自于中國出土的陶瓷——經過時間的洗禮,陶瓷上的顏色還是那么的莊重、典雅、大方,非常漂亮,我們非常認同。當時,我還有一個理念就是堅持要求紅色和藍色兩套制服都要。原因是就算再好看的衣服每天穿,都會產生厭倦的心理。厭倦感會影響乘務員的心情,而兩套衣服交替穿,就會讓心情更加愉悅。心情好,服務自然也會更好。我的意見得到了采納,也就是如今國航的兩套乘務員制服。
A: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愛崗敬業,熱愛自己的本職工作,才能做好。一名合格的空乘,除了長相、身高、視力等硬條件之外,心理素質也非常重要。舉個例子,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去加拿大參加國泰的招乘,他們把12個人分為一組,給出一道問題——如果登山運動員在半山腰遇到雪崩怎么辦?十分鐘的時間自由討論。在這短短的十分鐘,我觀察到有人說逃命要緊;有人說發信號彈等待救援;有人迅速的組織大家輪流發言;有人一聲不吭。國泰通過這十分鐘的觀察淘汰了一些人,當下我還不理解為什么淘汰掉了一些特別漂亮的姑娘。后來我才知道,原來答案不重要,過程最重要。從這簡單的測試中,我們可以看出她們的內在。所以我認為,想當一名合格的空乘,一,要有愛心、責任心。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任何事情都與自己無關的冷美人我們不要。以小見大,這種人醬油瓶倒了都不會扶的。二,要有智慧、會溝通。固執己見的人我們不要。三,要會傾聽。我曾經讀到一篇文章,說在人們日常的語言活動中“聽”占了45%,也就是說“聽”非常的重要。所以說如果綜合素質不好,長得再漂亮也不適合這個職業。國泰的那次招乘經歷讓我受益匪淺,于是我立刻把這個理念帶回了國航。我在國航當業務處處長選拔空乘的時候,我會去了解他們的心理素質。幾十年來,每代空乘的工作實踐都證明這個理念是對的。
A:1973年,我剛踏入這個圈子的時候,全中國的航空乘務員不過200人。轉眼四十多年了,這個數字變成了10萬。我真誠地希望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服務越來越好,我們那些90后的乘務員能夠越來越成熟。我也相信,一代更比一代強,未來可期。現在整個亞洲、尤其是中國民航的服務已經很好了,這和中國真正富強起來有很大的關系,我們的祖國已經進入了偉大的新時代,愿我國從民航大國向民航強國邁進的奮斗目標早日實現!
責任編輯:吳遜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