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萌
【1】
身為一個膚白貌美的萬人迷,盛晚從來不乏追求者。
她知道,那些人傾慕于她,不是因為她開蘭博基尼兜風的瀟灑,不是因為她將鈔票狠狠地甩在面前的帥氣,也不是因為她身為盛氏集團董事長千金的高貴。她篤定,那些人喜歡她,僅僅是因為她長得好看,就連匯款時不甚多輸入一個零的粗心,都顯得那么可愛。
在盛晚二十年的人生中,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曾受過什么挫折,直到她遇見了沈湛。
那陣子,盛父剛剛做完一個手術,出院后便返回公司主持大局,盛晚為表孝心,專門拎了一盅雞湯去給父親進補。她走在高端敞亮的大廈里,遠遠瞧見兩個人從會議室出來,其中一人是董事長秘書張潭,正禮貌恭敬地與身側之人說著話。
至于另一人……他一身妥帖的深藍色手工西服,高挑挺拔,劍眉星目,筆直的鼻梁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襯得氣質溫潤如玉.
盛晚聯想起曾經從叔伯的言談中得到的信息,幾乎一秒就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沈湛。盛氏集團特聘的法律顧問,兼董事長私人律師,年紀輕輕便打贏了好幾場堪稱完美的教科書式的官司,與好友合資的律師事務所即便放眼全國也能穩居前十。
如此優質的大好青年,盛晚怎能不動心起意?她心念微動,自認為嫵媚地一撩頭發,快步朝沈湛走去。怎奈時值夏末秋初,大理石地面返潮嚴重,在即將靠近他時,她腳底一滑,眾目睽睽下她徑直劈了個叉……
張潭目瞪口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倒是沈湛面容平靜,嘴角忍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盛晚欲哭無淚,對上他鏡片后精明的目光,訕訕笑道:“沈律師……你看我劈‘一字馬厲害嗎?”
沈湛淡淡地道:“要我給你鼓掌嗎?”
大抵是看不下去自家大小姐這般丟人,路過的兩位白領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將盛晚扶了起來。張潭也迅速調整好表情,繼續與沈湛向前走去,一路將他送到門口。
望著沈湛離開的背影,盛晚只覺得小心臟“怦怦”亂跳,暗暗地道:這樣的美是人間真實存在的嗎?想掛在沈律師修長有力的手臂上蕩秋千!
很快,盛晚就打聽到沈湛的工作地點和家庭住址,并在之后的一段時間里,隔三岔五上門討擾,各種招數都來一套。偏偏他不為所動,任她使盡渾身解數,也始終一副清淡疏離的模樣。沈湛的油鹽不進,令盛晚無比郁悶,所以當他再次來到盛氏集團密談要事時,她再也按捺不住,決定打記直球。
彼時沈湛正準備從洗手間出來,猝不及防一道人影擋到他身前,她穿著牛仔背帶裙,寬松白T恤,扎了個丸子頭,氣質清新,甜美又可愛。
盛晚張開雙臂堵在門口,仰起小臉看他,笑容里滿是明媚:“沈律師,你是不是覺得滿身銅臭味兒的我配不上清俊儒雅的你?否則的話,你是不是想以此吸引我的注意?”
“……麻煩讓讓。”沈湛神情淡淡地說著側身就要從左邊的縫隙間穿出去,卻被盛晚先一步攔截。他無奈,掉頭想從右側穿出,卻再一次被她攔下。
反復幾次后,沈湛終于忍無可忍,伸手摟過盛晚的腰,將她整個身子抱離地面,再抱著她轉了個身,放到洗手間里側,而后意味深長地微微挑眉,拂袖離去。
盛晚愣在男士洗手間門口——他方才靠近時,氣息里帶了清新的洋甘菊味兒,溫溫熱熱地噴在她的耳畔、頸側,她霎時間就亂了呼吸,感覺自己被電到了!
【2】
盛晚如今在讀大三,平日只要一得空,便會風雨無阻地往律師事務所跑,無論沈湛態度如何,她都堅持不懈。起初沈湛也不理她,時間久了,竟漸漸會回些話,盡管……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譬如當盛晚滿心期待地約他去日料店吃生魚片時,沈湛淡淡問道:“魚鱗都刮了嗎?”
“當然呀,連魚骨都剔干凈了呢!”
他嘴角露出些許戲謔,說:“沒有漂亮鱗片的魚沒有靈魂,我不吃。”
盛晚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約飯行不通,那就贈名表。盛晚遞上精致的藍絲絨禮盒,笑嘻嘻地道:“沈律師,我去年買了個表,在瑞士旅行時看中的,感覺很適合你!”
他沉默片刻,回答:“難為你想罵我,還這么破費。”
盛晚不禁捶胸發問:為什么會有人可以把高冷與毒舌如此完美地融合?
就這般磨了好一陣兒,盛晚的攻勢沒有取得丁點兒成效,她望天長嘆之際,接到了閨密蘭溪的電話。
那端的蘭溪對著手機狂喊:“晚晚!你前陣子說的那個男神沈湛,今晚景城電視臺一號廳《新視說法》欄目邀請他當嘉賓,七點準時錄制……”話未落音,盛晚便一溜煙兒地沖了出去。蘭溪如今在電視臺實習,不一會兒就給她發了張節目單,還為她預留了觀眾席的中間位子。
當盛晚開車趕到景城電視臺時,沈湛已經坐在后臺的化妝間里了。他的底子好,就連化妝師也覺得不用怎么化,最后決定簡單上個底妝即可。
在化妝棉即將碰上他的臉時,盛晚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手里還拎著化妝包。她齜牙一笑:“沈律師,用我的化妝品吧!全是本季度歐美圈的爆款哦!”
沈湛眸底依稀藏了丁點兒笑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謝謝。”
得到正主首肯后,盛晚頓時跟打了雞血似的干勁十足,三言兩語將化妝師打發走,親自捋袖上陣。沈湛全程閉眼任她擺弄,她纖白的手指便在他精致的五官間肆意流連,最后當她一手托著他的側臉,另一手提筆為他畫眉時,她望著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顏,竟有剎那失神。
也是在那一瞬間,沈湛原本一直合著的雙目緩緩睜開,坦坦蕩蕩地與她對視,目光似旖旎明月下的春江潮水,被夜風揉出漣漪,一層層泛過她的心頭。盛晚呼吸一頓,差點兒被洶涌的腎上腺素淹沒。
后來,沈湛坐在聚滿鎂光燈的舞臺上,全程侃侃而談,從容有度,一身精英范兒。就連不經意間整理袖扣的小動作,都顯得風度翩翩。
這檔節目主要是通過講解幾例案件,向民眾普法說法,盛晚整晚都沒怎么聽講的什么內容,她的注意力全被沈湛那一開一合的淡色薄唇吸引了去。
所以當節目錄制結束后,她一直耐心地等在后臺,待到周圍人群減少,這才湊上前去,三分嬌羞七分期望地道:“沈律師,我能嘗一嘗你今晚的口紅嗎?”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竟點點頭道:“你等我一下。”
說著,沈湛抬步朝化妝間走去,很快又折了回來,他朝盛晚攤開手,掌心還躺著一支紀梵希漆光口紅,嘴角一挑,說:“小口點兒嘗,畢竟有化學成分。”
盛晚突然發現,論話術,自己還真不是沈律師的對手。
【3】
深秋的時候,景城商會辦了場交際酒宴,邀請各行各業的名人新貴。
一般這類活動,各大集團都喜歡攜帶家眷,讓子女多結交人脈。盛晚一向不喜歡場面事,換作以往,她定然不聞不問,怎奈世事多變,如今她的處境已不比當年,不能再事事都隨心所欲。
盛晚的父母是商業聯姻,感情一直不好,幾年前盛母病逝,盛父迅速續弦,將一位嫵媚精明的女人娶進了家門,還給盛晚帶來一位同父異母的哥哥。這母子倆對盛氏集團虎視眈眈,而盛家產業能有今天,盛晚的母親功不可沒,盛晚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公司股份落入他人之手。
當晚,盛晚穿上星空黑碎鉆紗裙,長發慵懶地披在身后,她硬著頭皮敬了幾杯酒后,只覺笑容已經僵硬,誰知目光一轉,竟瞧見會場大門處走進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沈湛。
他高挑的身姿裹在黑色暗紋西服里,金絲邊鏡框聚著一簇小小的光束。盛晚霎時間雙眼一亮,驚喜于他的出現。她正欲快步上前,卻被一人攔住去路。
此刻,她的異母哥哥盛桀正端著兩杯香檳,滿臉挑釁地說:“喲,這不是我妹妹嗎?你覺得自己現在出席酒會還有什么意義?對了,忘了告訴你,我正準備在明天的公司大會上提案,把你媽生前居住的濱海花園拋售變現……”
“盛桀!”一句話戳在盛晚的痛處,她咬牙切齒道,“你敢!”
盛桀放肆地笑了,將香檳往前一遞,說:“要跟我商量也行,就看你的誠意了……不如陪我喝一杯?”
盛晚素來被保護得很好,哪曾應付過這等事?當下被盛桀這么一激,氣得就要奪過酒杯,卻有人先她一步,伸手將酒杯接走。
沈湛不知何時已來到盛晚身側,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犀利的弧度,目光沉靜,如山似海。只聽他淡淡地道:“沈某日前評估過盛氏資產,盛先生說的那座花園不屬于企業不動產,就算是,也非一個經理有權干涉的。”
語罷,沈湛微微抬手示意,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盛桀清楚沈湛的口碑,深知自己在他這兒討不了好處,扯扯嘴角后大步離去。盛晚望向沈湛,心間流過暖意,聲音低低地說:“謝謝……”
因為想起了母親,她的興致并不高。下一刻,她的腦袋上便覆了一只溫暖的手,沈湛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綻開一個極淺的笑,答道:“不客氣。”
后來的宴席,盛晚只覺厭煩疲倦,而沈湛也很忙,他跟不少富豪商賈都有過合作往來,這會兒輪番碰杯,一晚上也喝了不少酒。
盛晚全程留意著沈湛的舉動,待酒宴接近尾聲時,悄無聲息地來到他的身側。此刻的他淡定依舊,目光銳利,身形也巋然不動,只是那泛紅的面容出賣了他的醉意。
于是盛晚輕輕地扶上他的手臂,歪著頭說:“沈律師,我送你回家好嗎?”
他低頭注視盛晚,似乎在仔細思考,片刻后,身子重量微微向她傾斜,貼在她的耳側吐出一個溫熱的音節,“好。”
【4】
白色瑪莎拉蒂開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習習夜風從車窗吹進來。
沈湛合眼靠在座椅里,盛晚也不好出言打擾。她心神煩亂,思慮太多,一不留神前方十字路口的紅燈驟然亮起,她猛地一驚,迅速踩下急剎車,兩人的身子隨慣性往前一撲,車身堪堪停在黃色實線內。
她頓時有些底氣不足,訕訕地偏頭看他,笑道:“呵呵,抱歉啊,下次我買輛腳剎靈敏的車!”
沈湛倒沒有理會她拙劣的謊言,而是低低地悶笑出聲說:“我建議你直接買條路,就你自己開。”
盛晚竟無言以對。
抵達沈湛所在小區后,他蹙眉捂胃,似有不適,盛晚便堅持扶他上樓,又開門進屋,將他放上床,獨自去廚房給他煮醒酒湯。
當她端著白瓷碗回到臥室時,沈湛的呼吸趨于平穩,似乎已安然入睡。房間只亮了床頭燈,橘色暖光將他溫柔地包裹,使他平日里的清冷銳利悉數褪去,化成柔和的夜風在她的心田吹開。
盛晚的賊膽頓時蠢蠢欲動,她坐在床的邊沿,俯身靠近沈湛,鼻尖幾乎蹭到他的臉。猶豫片刻后,終究還是將柔軟的唇瓣覆了上去。她在他的唇上停了三秒,欲要起身時,卻被人用力吻住,有力的大手也扣上她的后腦勺。她一驚,卻掙脫不開,直到被吻得氣息凌亂,他才放松侵略攻勢。
他推開她從床上坐起,神情冷峻,目光似雪山幽潭,一片清明,哪里還有半分醉意?
沈湛冷冷地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盛晚,我本想看看你為了遺產能做到什么地步,原來為達目的,你連自己都豁得出去。”
她身形一顫,面色驟然慘白。
沒錯,盛晚接近他是有目的的,盡管盛父藏得隱秘,可她還是查出,父親自做完手術出院后,便深感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于是他提早立好遺囑,代理律師正是沈湛。
如今的盛晚還只是一個大三的學生,而兄長盛桀已在公司里擔任要職,她沒有一點兒勝算,便想通過接近沈湛來知曉遺囑的內容,好未雨綢繆,先發制人。只是沒想到,他竟在一開始,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啪”的一聲,日光燈驟然亮起,照得盛晚無所遁形。沈湛平靜的面容下是隱忍的怒意,仿佛雷霆盤桓,山雨欲來。
“盛晚,如果代理律師不是我,如果我方才沒有停下來,你是不是就準備順勢而為了?”
“我……不是……我沒有……”
她咬緊下唇,難堪得不知所措——方才她去吻他,除了因為喜歡他的心思,也確實帶了點兒功利的目的。可她會想這樣做,也僅僅是因為對方是沈湛,而不是別的什么人。
此刻,目的被揭穿的羞恥與出格舉動后的尷尬交織混合,令盛晚局促不安,索性破罐子破摔:“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了。只要你給我看五分鐘遺囑,價格好說,隨便你開。”
沈湛都要被氣笑了。許是覺得熱,他脫去外套和領帶,還松開了兩顆襯衫扣子,不疾不徐地說:“身為一名律師,我只忠于憲法和良知。”
盛晚頓時面紅耳赤,面對他利刃般的目光,她想奪門而逃,卻因不知大門密碼而踟躕不前,最后情急之下,竟“嘩”地拉開窗簾,抬腳跨坐到窗臺上,儼然一副隨時準備跳窗逃跑的姿態。
沈湛家是一棟復式別墅,這會兒他們身在二樓,雖然不高,卻也不是盛晚敢跳下去的,所以她此番小孩子般的賭氣行為,不僅無效而且愚蠢。不過這行為放在她身上,竟顯得格外嬌憨可愛。
果然,沈湛很吃這套,他望著盛晚氣鼓鼓的小臉,只覺她像枝頭青澀的水蜜桃,又像打翻牛奶急于躲藏的貓。他好笑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后走上前摟過她的腰,將她從窗臺上抱了下來。
“你這算什么?嗯?”
【5】
當天盛晚沒敢在沈湛家久留,發動引擎離去的背影堪稱落荒而逃。
自被戳穿之后,她無顏面對沈湛,不再每日趕著上前糾纏騷擾,就連去公司時也會刻意打聽,盡量和他避開。生活仿佛一朝退回原點,他們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
轉眼冬去春來,景城的街道開滿杏花,在微風中簌簌飛揚。
新學期伊始,又到了景城大學搶占選修課的環節,盛晚那幾天恰好有事,便拜托室友包辦,特地強調要搶法律類的課程。她有些賭氣地在心里想:既然沈湛攀附不住,那便努力自我補充知識,能學一些是一些。
當晚,盛晚坐在《法律基礎》的選修課堂上,因為還未上課,便百無聊賴地玩兒著手機。不一會兒,任課教授走了進來,她無意間抬頭一瞥,瞧見一張過分熟悉的俊美面容,突然心頭一驚。
沈湛將教案放上講臺,修長的手指抽出白色粉筆,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名字,階梯教室里的女生們霎時間沸騰了,紛紛交頭接耳——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沈律師!真人太帥了吧!”
“聽說校領導從前年就想邀請他來景大授課,可人家太忙,一直沒答應。這學期不知怎么就同意了,我們好幸運啊!”
聽著這些言論,盛晚不禁抽了抽嘴角。隨后,沈湛轉過身來自我介紹,他的目光隨意在學生間一掃,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盛晚。他直視她的眼眸,唇邊勾起意味深長的笑,竟讓她莫名打了個冷戰,心底升起一股被獵人槍頭瞄準的危機感。
不得不說沈湛很有魅力,枯燥的法律條文也能講得繪聲繪色,直到快下課時,他忽然說:“下面這個問題……就請全程把腦袋埋在書本后面的那位女生起來回答。”
他的視線太過犀利準確,身邊所有同學的目光霎時間匯聚過來,盛晚左右環顧,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問:“我?”
“對,就是你。”他的鏡片折射出一片高光,“你來說說,財產所有權都包括什么?”
盛晚硬著頭皮想了想說:“吃喝玩樂,全部花光?”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沈湛眉梢一挑,手指一下一下地輕敲講臺。直到盛晚承受不住他的目光而起了滿身雞皮疙瘩時,他終于淡淡地道:“課后留下來。”
沈湛以上課開小差為由,將盛晚帶到法學院的檔案室,罰她整理近年案宗。她大小姐脾氣慣了,當下非常跩地甩手欲走,卻聽一道極其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了,只要你給我看五分鐘遺囑,價格好說,隨便你開。”
那竟然是……當日她想賄賂沈湛時說的話!
沈湛關掉錄音筆,眸底蘊著明顯的愉悅:“根據《刑法》第五百二十七條,盛小姐已構成行賄未遂罪,你說,要是我哪天不小心把這段錄音公布出去……”
“哎呀,沈律師,咱們都是老熟人了!呵呵,不就是整理案宗嗎?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
盛晚立馬換了副面孔,沖進檔案柜間忙活起來。
窗外是無限溫柔的早春夜色,微風揚起紗簾,輕拂她的發梢。沈湛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埋在堆積如山的案宗里,那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6】
其實盛晚也說不清,事情怎么就演變成了自己淪落為他的“奴役”對象。
一開始沈湛只是叫她整理案宗,后來演變成開始使喚她,跑腿買水、課后代駕都是家常便飯。
大學生的日子總是豐富多彩,轉眼就到了四月的文化藝術節,盛晚所在的話劇社將出一個節目,她人美腿長,擔起了“公主”一角。
這天選修課結束,沈湛照舊叫盛晚去辦公室幫忙,卻被她以需要排練話劇為由給拒絕了。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藝術節晚會是嗎?”
“對。”盛晚心底驀然生出一股期待,“沈律師……會來看嗎?”
他微微抬頭,嘴角噙著笑意說:“如果是你演的話,我會去看的。”
彼時盛晚覺得這話有些奇怪,卻因趕著去排練而沒有多想。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晚會開幕當天,飾演王子的同學因為暴雨延誤動車而無法趕來,話劇社長急忙找人頂替,卻一時找不到身高外形都合適的人選,最后目光一轉,竟落到教授席里的沈湛身上。更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沈湛竟然答應了……
這劇本排的是童話趣味新編,王子的戲份很少,甚至沒有一句臺詞,全程躺著“挺尸”,等待公主吻醒。
驟然要跟沈湛搭戲,盛晚表示很慌張,心里頭的小鹿開始瘋狂亂撞。
很快,節目開演,漸漸演到了最臉紅心跳的一幕——中毒的王子躺在鮮花藤蔓的床上,飾演公主的盛晚提著華麗的裙擺,一步步朝他走近,再慢慢地俯下身去……
一般這類劇情,大家都不會真吻,只要借位擋住觀眾視線即可。
盛晚按照原計劃,將臉堪堪停在沈湛臉側,而后這方舞臺的燈光暗下去,另一方的燈光亮起來,繼續下一幕場景。
在沉沉籠罩的黑暗中,盛晚欲要起身退場,卻猝不及防被人抓住手腕,沈湛頭一偏,上身微抬,輕輕吻上了她的雙唇。
在坐滿幾千號師生的大禮堂里,在聚焦著視線的演出臺上,在燈光方熄的朦朧曖昧中,他毫無預兆地吻了盛晚。似有電流躥過四肢百骸,她渾身僵住,直到謝幕回了后臺,仍在愣愣出神。
可盛晚來不及向沈湛討要解釋,只因她的手機上有十來通管家的電話,回撥過去一問,竟是盛父舊病突發,已被送往醫院急救。她頓時心急如焚,連戲服都未換,便急急地往醫院趕。
彼時夜空電閃雷鳴,暴雨仿佛要讓整座城市顛倒。當她抵達時,盛桀和繼母已經候在那兒了。手術室的紅燈刺眼地亮著,樓道里滿是消毒水味兒。
瞧見盛晚還穿著夸張的演出服,身上滿是水跡,盛桀輕蔑地笑了:“嘖,這么急啊,生怕分遺產時少了你的?”
“盛桀!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爸爸現在還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卜,你滿腦子就只有遺產?”盛晚怒不可遏,渾身都在微微地顫抖。
繼母聞言柳眉一豎,陰陽怪氣道:“盛晚,你少在這兒裝孝子賢孫了。難道你就不在乎遺產了?虛偽至極!”
瞧見爸爸竟續娶了這樣一位狼心狗肺的女人,盛晚又氣又委屈,大聲頂了兩句,霎時間盛桀神情一戾,以粗鄙的言語反擊,兩人在樓道里爭執起來。最后盛桀火氣上冒,揚手就要沖上前去扇她耳光,幸而被人眼明手快地攔截住。
沈湛的突然出現,令盛晚覺得自己好像在苦海中找到了輪渡與燈塔。他渾身氣場凜冽至極,冷冷地道:“盛先生,為爭奪遺產而傷害其他繼承人,情節嚴重者,將喪失繼承權。”
“你!”盛桀恨恨地咬牙,到底不敢招惹律師,重重“哼”了一聲后甩手離去。
而此時的盛晚已是狼狽不堪,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沈湛頓時覺得心疼,拉著她來到休息室,向護士要來干凈的毛巾,輕柔地為她擦拭濕漉漉的長發。
溫熱的掌心覆在頭頂,盛晚鼻尖泛酸,到底還是沒忍住,放聲哭了出來。
沈湛長長地嘆息,將她摟進懷里,柔聲道:“別怕,我在這兒呢。”
【7】
經過一整晚驚心動魄的搶救,盛父總算度過了危險期。東方天光微亮,盛晚緊繃的神經豁然松懈,累得昏睡過去。
沈湛將盛晚帶回自己家,待她醒來,已是日懸當空。她揉著惺忪睡眼走到客廳,瞧見他正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看雜志。清亮的陽光穿透茂密的枝葉照進窗欞,他穿著白襯衫,額發柔軟地垂下,像個干凈純粹的大學生。
聽見響動,沈湛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醒了?想吃點兒什么?”
她卻答非所問,笑容明媚:“沈律師,你是不是喜歡我?”
看似玩笑般的語氣,藏著快要滿溢的期待與緊張,好在沈湛沒有讓她失望,微微一笑,說:“才發現嗎?”
——交往就這般水到渠成。
對于高嶺之花成為自己男朋友一事,盛晚有股飄在云間的夢幻感,花了許久才終于著地。他們就如所有的普通情侶一般,吃飯、逛街、看電影,小日子過得歡快。
盛晚平時都在學校上課,周末就去沈湛家,他的胃一直不好,她便會早起為他煮上一鍋暖粥。
盛晚常常坐在地毯上打電腦游戲,沈湛便倚在沙發里看書,那副英俊的模樣,比游戲還要吸引人。她眼珠一轉,順著他的長腿爬進他的懷里,壞心眼地去吻他的喉結,把冰人焐熱之后又調皮地跳開,大大咧咧嚷嚷著:“我要打游戲了!決勝局!別干擾我!”
沈湛恨恨地磨牙。
很快,沈湛就有了“報復”她的機會。臨近期末,選修課結業考試,任憑盛晚軟磨硬泡,他都堅守原則,連重點都不幫她圈。
考試當晚,盛晚坐在烏泱泱的學生間,望著試卷傻了眼。
雖說選修考試都不難,可要流暢作答的前提是背熟了知識點。盛晚不禁開始崩潰,鄰座一個法學院的學生聽了,安慰她說:“這份卷子很簡單了,我們明天考《刑法》,要背四百多條呢!”
電光石火間,盛晚迅速抓住了重點:“你說什么?《刑法》總共多少條?”
“四百五十二條啊。”
盛晚頓時啞口無言……她清晰記得,當初沈湛壓榨她勞動力時,說的是“根據《刑法》第五百二十七條,盛小姐已構成行賄未遂罪。”
——敢情他在一本正經地忽悠她呢!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蟄伏在心田的土壤間,起初不覺得如何,可隨著時間推移,刺一點兒點兒冒出尖來,扎得她坐立不安,夙夜難寐。
其實盛晚一直沒有安全感,這些年又要時刻提防盛桀與繼母,更是養成了多疑的性子。她不知道沈湛為什么會喜歡自己,但她知道,他太聰明了,只要他想,輕易就能把她這個法盲玩弄于股掌之間。
于是盛晚鴕鳥心態作祟,告訴自己何必要去深究,既然這一刻和他交往是快樂的,那就盡情享受當下。
可惜這個世上,注定有太多感情會被辜負。
暑假的某一天,閨密蘭溪給盛晚發了張照片和一個定位,電話那頭的嗓音刺耳,聽完后,盛晚覺得手腳發涼。
起因是在電視臺工作的蘭溪到高級酒店采訪明星時,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進了同一個雅間。職業病使然,她偷偷跟上前查看,誰知竟瞧見盛桀與沈湛共處一室,不知在密謀些什么!
那座酒店并不遠,盛晚十分鐘后就開車抵達,蘭溪憑借多年在酒店跟拍明星的職業技能,輕車熟路地領著她繞過觀景臺,穿過排氣道,藏身于雅間外的窗戶下,將里頭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盛桀道:“沈律師是聰明人,一定可以看出,我開的條件異常優厚。”
沈湛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下。
“遺囑我已經看到了,要麻煩沈律師的地方也不多,我只是想用南山街那塊地皮,換劃給盛晚的銅灣海域。”
說著,盛桀將兩份文件往前一推,說:“我那個傻妹妹有幾斤幾兩我還是知道的,只要你開口忽悠,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簽字。”
短暫的沉默中,盛晚屏息凝神,每根神經都劇烈地跳動起來。
仿佛渡過了幾個世紀的漫長時間,她終于聽見沈湛說——“那么,合作愉快。”忽然間,她感覺心里似泰坦尼克號沉沒,太陽被后羿射落,銀瓶乍破,發出巨大的哀鳴聲。
【8】
夜幕降臨時,盛晚接到了沈湛的電話。她恍恍惚惚地來到他家,瞧見他閉眼靠在沙發里,薄唇緊抿,手掌捂在腹間,似乎又犯了胃病。
換作以往,她定會心疼地上前安撫,今日卻手腳無力,幾經掙扎才穩住情緒,澀然開口道:“什么事兒這么重要,非得當面說?”
沈湛疑惑地張開雙眼,蹙了眉看她,似是經過一番思量,他從手邊的公文包里翻出兩份文件,遞給她說:“這兩份協議你先看一看,我的建議是同意簽字……”
一瞬間,盛晚如墜冰窖——他果然還是選擇了利益,他的親近從一開始就是圈套,他是盛桀的人,否則,盛桀怎能看到遺囑的內容?
被欺騙的怨憤與真心錯付的痛心一并爆發,盛晚將文件往地上重重一摔,怒聲道:“沈湛,你什么意思?銅灣海域值多少錢你不知道?要我去換南山街那塊偏僻的破地皮?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個傻子?”
沈湛的面容先是愣怔,而后突然擰緊了五官,興許是胃部疼得厲害。他望著她,神情沉沉:“你發什么瘋?”
“我就是瘋了才會喜歡你這個渣男!”
她大聲發泄心中的憤懣,察覺到眼淚快要決堤時,她不想在人前示弱,便不做多余的停留,快步摔門離去。
盛晚自始至終沒有回頭,也不去看身后的沈湛是何種神情,因為恰逢暑期,她一怒之下買了張機票飛往國外,任性地斷絕與所有人的消息,來了場說走就走的失戀旅行。她以為自己可以灑脫放手的,自從母親離開后,她便告訴自己要獨立,要堅強,可當她坐在三萬英尺高的飛機上,看航線一點兒點兒地遠離故土,終究還是泣不成聲。
盛晚突然意識到,她又是一個孤家寡人了。世界這么大,卻沒有人真心愛她。
【9】
在沈湛的自我定位里,他一直是個自律之人,凡事都能運籌帷幄。縱觀他二十七年的人生,唯一無法掌控的意外就是盛晚。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她接近自己有目的,所以起初并不搭理。可是隨著相處漸深,她的一顰一笑,她的嬌嗔喜怒,就像夜風春雨,一點兒點兒地潛入他的夢境心底。
情不知所起,而后步步淪陷。他開始情不自禁地維護那個孤獨無依的姑娘,甚至為了能夠經常見她,答應接任景城大學的客座教授,又使了點兒小心機,將她誆騙束縛在身邊。
其實遺囑一式兩份,沈湛一份,盛父一份,盛桀偷看到的就是盛父的那份。
而沈湛之所以會答應盛桀,是因為他通過工作關系得到消息——為響應環保,銅灣海域將于明年禁止漁業捕撈,屆時收益會大幅縮減。而南山街則被圈為教育新區,預計年底啟動高校建設工程,房地產前景不可估量。
可誰知,那沖動的姑娘不等他把話說完,就負氣離去,還整個暑假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絲毫消息。
但是沒關系,他沈湛有的是經驗和辦法把她追回來。
暑氣未散的盛秋夜里,景城大學燈火通明,校道上滿是剛結束選修課的學生。
盛晚甫一從教學樓出來,就不慎在洶涌的人潮間絆了一個踉蹌,手中的課本飛了出去,接著,有人先她一步將之拾起。
“《母豬的產后護理》……盛晚,你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會選這門課來修?”
清亮的嗓音在頭頂繚繞,盛晚愣怔地望著眼前之人,一件簡單的白襯衫,一副金邊眼鏡,像個斯文溫和的學長。她心頭狂震,鼻尖泛酸,傲嬌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與他擦肩而過。
“盛晚,我們談一談。”
“沈律師,我們已經分手了,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什么時候同意分手了?”沈湛幾步追上前,沒有多余的廢話,徑直將悶頭前行的盛晚攔腰抱起,驚得她低呼出聲。
正值下課晚高峰,兩人又顏值出眾,如此高調的公主抱,瞬間吸引了周圍學生的注意,亦不乏八卦者掏出手機狂拍。
盛晚已經可以預見自己將承包今晚整個朋友圈的頭條,她的雙頰頓時染上天邊的緋紅晚霞,急得掙扎起來,嚷嚷著要沈湛放她下來。
沈湛旁若無人,又臂力驚人,就這般抱著盛晚,輕松地往校外走去。沿途拍照的閃光燈太過明目張膽,她羞得不行,只好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處,從姿勢上來看,就是她緊緊環抱著他的脖頸。
夜色清朗,微風徐徐。
沈湛感受著懷中的溫度,心滿意足地長長嘆息,他說:“盛晚,在往后的幾十年中,我依然允許你任性、胡鬧、誤會我。”
“但是……”他低頭看著她,氣息拂過她的額頭,“你不能不聽我的解釋,不能離家出走以及在犯錯后不來哄我。順便提一下,哄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吻我。”
她一愣,抬頭望進沈湛的眸底,就見他眉梢一挑,勾唇一笑說:“回去再跟你解釋那件事,然后,你就等著哄我吧。”
天空繁星閃爍,地面兩道人影親密地相偎,往后的漫長歲月啊,都將因你而璀璨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