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強
王長征的詩歌中很少有議論、隱喻,甚至連形容詞的運用他都惜墨如金。他就是如實記錄著一個北漂詩人的日常生活,簡單、隨意,卻又直指人心:“孤獨的人最怕下班/最怕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房子/不是出租屋的床不夠溫暖/不是陌生的鄰居不夠善良/關上門就會被安靜所淹沒/靜靜躺在床上/隔壁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細語/腳步輕得像踩著棉花/同是異鄉人,不一樣的方言/隔著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每個人都是一只膽怯的刺猬/通過疏離別人來保全自己”(《空空蕩蕩的歌》)。這樣直白的詩句,這樣讀來讓人為之動容的詩句,已經在紙刊和網絡媒介上很少看到。就像“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一樣,讓我感到親切。我和王長征是安徽老鄉,他是“北漂”,我是“杭漂”。我是含著眼淚讀完了他的關于北漂生活的詩作,在他面容親和、臉帶笑意的背后,這些不為人知的生活經歷,唯有詩歌才能凸顯一個詩人孤獨、落寞的內心。
“無論曾經怎樣艱辛,多么困惑,詩人在北京堅強地挺了過來。他尋找著自己的位置,尋找著自己生活的契機,積極融入大都市的喧囂,勇敢走在王府井的街頭,面對現實中那些困惑、無助和煩擾堅定地向前走著。(張栓固語)”。是的,王長征的詩歌之所以越來越多地引起詩壇和眾多讀者的關注,正是因為他書寫的“在場感”。他在北漂生活的中心,在現場,記錄著一個北漂詩人的所思所想,不需要高超的詩藝,不需要精雕細刻,亦不需要故弄玄虛。只需要把自己內心的那份情懷和感悟用文字的形式,書寫出來,就能夠引起共鳴。
城市的喧囂掩蓋不了詩人的孤寂,城市的繁華也不能遮蔽詩人詩歌中所折射的苦痛的光芒。這是王長征的幸運。他的詩歌會說話,他的詩句在用樸拙的形式,點亮詩人生存的一絲亮光:“灰色的樓群中間/臥著一片低矮的平房/居然有著一個土得掉渣的村名/一條鐵軌扮演著“國界”的角色/一邊是燈紅酒綠/一邊是人口擠壓的村子//弄丟主人的狗像個標點/村子里逗來逗去/喪魂落魄地尋覓著殘羹冷炙/廉價店的小喇叭有氣無力地垂下腦袋/任由人群背后揚起的灰塵沾上嘴唇/脫韁的豬羊成群結隊唱著跳著/熱鬧的菜市場令人恍若走進夢境/茍延殘喘支撐著余生/現代年輕人已不知算籌為何物/卻都會精打細算過日子/漂亮的姑娘穿著幾百元一雙的鞋子/坐在十元自助小火鍋前/黑色口腔吞吐著漂泊的故事//城中村,既不是村子也不是城市/它是地圖上一塊不甘心消失的胎記……”(《城中村》)。這首詩,我曾不加修改地朗誦給我那不識字的母親聽,讓她感受王長征詩歌中的苦痛和悲憫,母親聽后,只說了一句話:“這個孩子,在北京生活的不容易啊!”一句“不容易啊”,讓母親聽出了詩歌中表達的真情,也讓我流下了感懷之淚。詩人貴在真誠,詩歌貴在真情。王長征的詩歌寫作,在真誠和真情中找到了準確的坐標。
王長征的詩歌中有大境界、大愛。他放眼當下生活的各個角落,將自己所有的感觸凝聚在詩篇中,那些詩篇更是血液的沸騰。“艱難困苦,玉汝于成”是王長征對生活的信念,他對自己與其他人暫時的生活苦難充滿信心,在寫作中他將此轉化成強烈的自我意識。他在詩歌中掙扎、探索、追尋,似乎作為他的滿腔熱血就是那滾動在紙上鮮活的字句,讀者遠在萬里之外,讀到他的作品,內心也會被深深地感染。王長征的詩在語言的架構上,善于從細節處捕捉詩意的字眼,以獨特的洞察力于最低處描摹大千世界的蕓蕓眾生,有著獨特的藝術魅力。
我則想著重表達王長征在“在場”詩歌寫作上的良苦用心。和眾多離開故鄉、漂泊他鄉的詩人的創作經歷類似,王長征的詩歌創作分為三個部分,一個部分是身居北京,書寫北漂生活,第二個部分是對故鄉的思鄉之情,即鄉愁的感懷,第三個部分是行走在全國各地即興創作的行吟詩歌。在這三個部分的詩歌里,書寫北漂生活的詩作,是王長征詩歌中成色最足也最能抓人心,讓人記住好詩的那一部分。
他忠實于生活,忠誠于詩歌的真實。他的文字質樸而澄澈,不擺花架子,只用最簡單的話語表達最繁復的生活內容。這是詩人的立場。看似微弱,實則非常有力量。他的詩歌是沒有聲音的,即便有聲音,也是小聲地在低訴。就像一個飽經滄桑的人,在漫不經心地回首那些苦痛的往事,談笑間,這些往事就變成了故事。
讀王長征的詩,需要細細去體味,他的筆下沒有那些人云亦云的共同經驗的累積與總結,也沒有為了寫詩而寫詩的刻意準備。甚至,在他的詩歌中,你找不到生僻或者蹩腳的詞句。他是北漂生活的見證者和記錄者,他的詩歌的觸角伸向的永遠是我們不曾覺察或者我們體驗了但是無力書寫的地方。他用強大的內心來包容苦難生活所給予詩人心靈受難的一切,他的詩歌里有溫柔的刀子,有溫暖的希望,有寒冷的天氣,也有異鄉人不為人知的苦澀與羞怯。
“公交車站的雨棚是他夜晚的家/白天像秋風驅趕落葉一樣/他沿著附近的街巷轉悠/臉上沾滿黢黑的人生/瘦小腦袋像個黑色煤球/眼睛小得像被風沙瞇成黑線/頭發像生銹鋼絲扭成一團//趿拉著破舊的鞋子/整日背著行李如同背著一個星球/在不同的路口碰到他/每次都有人像厭惡老鼠一樣將他驅趕/而他帶著不解望著看不懂的世界/委屈得像人畜無害的黑猴子”。這首《黑臉流浪漢》里的主人公,也許從你和我的面前都走過,但是,我們幾時用一顆詩心去觸碰他的目光,或者把他寫進詩里,用詩歌去溫暖他流浪的腳步。王長征平實的詩歌寫作,讓他的詩意少了一分色彩,但是讓他的詩歌高度有了質的提升。
詩評家苗雨時教授說:“詩貴真情,這種真情,自然,不應是浮泛的,而應是深厚的,不應是病態的,而應是健康的,不應是卑下的,而應是高尚的。而要做到這一點,不論是痛苦、悲哀、歡樂和喜悅,都應是詩人的生命熔爐里鍛煉過的真金,是詩人高潔人格的體現。”極是。
老子《道德經》里說:“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我想,出生在安徽界首,和老子故里相隔不遠的王長征也許更能體會這句話的含義。因為他的詩歌美學和詩歌寫作的方向,正在朝著這個目標慢慢推進著。好的詩歌就是這么自然、質樸,就像天際的星辰、葉尖上的晨露、女子面頰上那一絲動人的微笑。而這份美,作為詩人來說,他看見了,不需要任何的贊嘆,只需要用筆,寫下心動的那一瞬,寫下內心真實的想法,寫下一個有良知有審美情趣的詩人的一聲嘆息,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