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姝
摘 要:“懷舊”是文學作品中極常見的事件,它不但作為一個具體的文學話語出現,也常以“懷舊”的審美風格出現,呈現出一種“懷舊之美”的意向或“懷舊”情結。從表面上看,“懷舊”是對過去事物的懷戀,在文學上表現為描寫某種美好事物的消逝的過程,包括美麗的自然風景、美好的人情人性、自然的生活方式等。這個“過去”并不是過去歷史的真實再現,而是作者自己建構起來的,是作者的精神故鄉和用以批判時代的一種尺度。頻陽子的《故鄉事》就構筑了這樣一種“過去”,力圖表現關中平原上過去事物的美好,用以構建自己的精神家園。同時,他又聚焦于自己構建的“美”的消逝,以及這個過程中人們對于這種“美”的堅守,從而形成了自己的“懷舊”風格。頻陽子在懷舊的同時,也在以這種“美”為尺度,對曾經的鄉村和現在的城市進行審視和批判。
關鍵詞:《故鄉事》;“懷舊”風格;鄉村生活;人性人情;生命力
文章編號:978—7- 80736 -771 -O(2019)03 - 053 - 05
頻陽子的小說集《故鄉事》包括1 6個短篇和3個長篇,書中他運用極儉省的語言講述了一個個故事,這些故事大體上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主要以鄉村為言說主題,另一種則把筆觸伸向了城市。頻陽子的城市書寫并沒有與鄉村隔離,他所關注的是進城外來務工人員及城市化進程中向市民轉化的農民。因此,頻陽子的《故鄉事》中,鄉村描寫占據很大比重,行文中充溢著他對自己的童年生活、往日情壞、已逝歲月、故鄉舊居等的美好回憶,通過這些回憶呈現出一種“懷舊之美”,從而形成了頻陽子小說的“懷舊”風格。
文藝作品中的“懷舊”現象是一個美學的事件,它是從日常生活、個人無意識層面轉向美學層面的,其關鍵在于“懷舊”現象和事件的藝術化。美學范疇的“懷舊”起源于心理學范疇的“回憶”,又體現了整體文化中的民族心理結構和意識,最終在文藝作品中得到了集中展示。①“懷舊”事件的核心不是歷史現時上的“事實”,而是主體在記憶中建構出來的具有強烈情感傾向的意象或圖景。頻陽子所懷的“舊”,就是他建構起來的精神故鄉,包括美麗的自然風景、美好的人情人性、自然的生活方式等。頻陽子聚焦于這種美的逐漸消逝,同時也書寫著一些人對于它的堅守。筆者將從人性人情、生活方式和自然風景三個方面去分析頻陽子的“懷舊”風格。
一、人物群像的刻畫:對美好人性人情的懷念
《故鄉事》中各篇小說獨立成篇,但各篇人物又互有關聯,同一人物一再出現于不同的篇章中,從不同的角度塑造了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形象。同時,頻陽子在塑造人物時,沒有設置絕對的主角和配角,他展現的是人物群像:那些在迅疾的時代變遷中緊握著時代的脈搏的人,那些被時代浪潮拋棄或者不愿跟上時代的步伐的人。作家在創作時,會去回憶自己保存的過去的情感體驗,而當他們在追憶過去的生活圖景時,記憶主體在時間的流逝中已經將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剔除,那么他們獲得的絕不會是事實與真相,而是要獲得過去生活的美好意義,越是鮮活的記憶,越容易偏離事實而帶有美好意味。因此,在眾多作家尤其是鄉土作家筆下,鄉村都是美的代名詞,這是生于鄉村而后寓居城市的作家在反顧故鄉時經常帶有的書寫傾向。王鵬程認為,“將鄉村視為田園牧歌、人間樂土的,不過是一種理想化的想象和詩意化的呈現罷了?!雹凇nl陽子的鄉村書寫中,他對鄉村的保守落后還是持有一定的批判態度,比如鐵匠老羅的精明世故、紅苕窯老朱的好吃懶做和耍賴皮等。但在他“懷舊”的趨向下鏈接的記憶殘片中,他一再描寫的還是鄉村中美好的人性人情,和那些在時代變遷中依然能夠堅守本心的人。
《哥倆好》主要講述了二叔和小勝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友誼,小說中沒有因此而純化小勝的性格、回避他的缺點,比如小勝拿著二叔帶回來的“飛馬”煙和炮兵用筆到處顯擺,小勝滿臉堆笑地將“飛馬”煙和打火機疊在一起塞給村長的諂媚。但是這些描寫并沒有給小勝減分,反而將小勝塑造得更加立體,也體現出小勝對二叔寄回來的物品的珍視。小勝的幼年孤苦無依,長大后做了不受待見的上門女婿,做了一輩子窮苦的農民;而二叔則是受眾人待見的文化人,憑借努力成為了醫生。二叔發達時候從來沒有忘記小勝,而小勝也對這份友情倍加珍惜。在葬禮上,小勝在二叔的靈前大聲訴說“下輩子,我倆還是兄弟。一對好兄弟!”。在半個多世紀的變動中,二叔和小勝能夠始終堅守這一份友誼,是十分難得的。
小說中的二叔退休以后還是回到了老家,“他喜歡待在老家,看云看水,呼吸鄉村清新的氣息,和眾多鄉親們來來往往,重溫那份民情鄉風”。③那份民情鄉風既包括《紅苕窯的大劉和老朱》中的鄰里情:大劉和姑姥親如姐妹,兩人經常一起做飯、吸水煙;也包括《劫道》中恩情:阿黑即便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依舊不忘知恩圖報;還包括《爺爺的園子》中的溫情:爺爺將并不熟識的汪先生和羅兒母子收留在園子里,并給他們分別找了歸宿,而汪先生和羅兒也不忘爺爺當年收留的恩情,逢年過節都要回園子看爺爺,幫爺爺干活。這份民情鄉風是鄉村中的美好人性人情的具體體現,當頻陽子回顧故鄉時,他記憶中的那些不美好的事件已經被過濾掉了,這些關中平原上的人雖然有一些小小的缺點,卻總是充滿溫情。在城市化推進的過程中,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疏離,這份溫情顯得愈發珍貴,令人懷念,成為頻陽子構筑的精神故鄉中的最美好的存在。
《故鄉事》中的小說,尤其是書寫當下生活的小說帶有一種悲涼的調子,頻陽子對鄉村和城市都有隱隱的批判,有對村民劣根性的展示,也有對城市中拜金主義的批判。但在悲涼的基調上,他又是樂觀的,在城市化的進程中,有被金錢腐蝕掉的人,同時也有能夠堅守自己本心的人。他對未來懷著憧憬,《東辛莊》中沒有在文本中出場的大學生小耕,可以看作是頻陽子將未來的希望寄托在年輕一代身上的具體表述。
《東辛莊》中,東辛莊在改革丌放后融人了都市圈,擁有著市民戶籍的農民,生活雖然沒有得到改善,但是卻受到了“錢本位”觀念的影響,小說中有大量細節描寫,展示著人們對于富人和窮人的不同態度。辛來一家即是深受“錢本位”觀念影響的典型代表,辛來為了能夠出租商鋪掙錢,搶占了分給順大老漢的臨街房子,他認為這年頭重要的是結果,因此不僅不愧疚,還認為這是有眼力見的壯舉。商鋪出租給了小四川,同為底層卻沒有一絲同理心,反而變本加厲地敲詐小四川。辛來的下一代更加拜金,胖女羨慕已經全然是一副城里人模樣的辛坤吃喝嫖賭的生活,她認為臉面才不是重要的東西,“有錢才有人叫你大爺,沒錢只能當孫子?!雹?/p>
頻陽子沒有對辛來進行簡單化處理,而是點出了他“錢本位”觀念背后嚴峻的生活壓力。辛來在和大武的酒后談心將壓力和盤托出:胖女未婚先孕,婚后依舊好吃懶做地住在娘家,兒子游手好閑,只會伸手要錢,三千多的房子租金加上看大門的三百塊錢,根本不能覆蓋一家幾口的家庭花銷。這些“拜金主義”的人物,積極回應著時代的變化,但是社會的變遷使那些美好的人性人情逐漸褪色。雖然頻陽子懷念那些美好,但是他清楚社會不可能再到退回那個淳樸而美好的年代,所以他接受著社會的現代化,同時又寄希望于那些保持本心的人們,希望他們能夠在社會迅疾變化中保留住那幾乎要消失殆盡的美好人性人情。
順天老漢是頻陽子希望的現實寄托,即便外部環境變化,他依舊能夠堅守本心,保留著美好的人性人情。小說開頭就提及了順天老漢在解放初的感人事跡,這是一個善良、本分的老人。面對辛來搶占房子的行為,順天老漢只是吐了一口唾沫,而不愿和混賬同流合污。搬進小區以后,順天老漢閑不住,便自愿去管公廁,甚至還主動去堆碼垃圾、撿拾廢品。所有人都在積極投資的時候,順天老漢沒有出租臨街的一樓,而是用來堆放廢品,他選擇了本本分分過日子,這可以說是一種求穩定的小農心態,這種心態能夠保持淳樸善良的本性。當大武想當然地認為垃圾堆上的廢品都歸了自家,毆打了到垃圾堆上撿拾廢品的湖北小伙時,順天老漢在這時顯示出了美好善良的人性對自私自利的全面壓制,他不僅斥責了大武,還告訴湖北小伙,收不到廢品了就來撿。
但是順天老漢的安穩知足在兒媳婦二丫那里卻成為了不思變通、不求上進,她委托暴發戶辛坤去說服順天老漢出租臨街商鋪。當辛坤去勸說順天老漢時,順天老漢說了這樣一番話:“錢能為人,錢也能害人。沒有錢不行,人要吃飯穿衣、生老病死,錢多了不一定是好事。古話說,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錢多了會生踅事。”⑤在商品化的大潮中,人時常會被欲望裹挾,真正能保持本心的人寥寥無幾,順天老漢是真正知足常樂的人,他寬厚、豁達,保持著善良的本性,代表著我們民族最本真的狀態。小說結尾,辛坤的兒子辛亮失戀,夜晚醉酒砸車,唱著傷感的歌曲,“像被母親拋棄的少年,從靈魂深處發出了最深切的呼喚。被拋棄的少年渴望回歸家園”,這個家園不僅是指沒有城市化過的東辛莊,更是指心中的凈土,即心中所保有的美好人性人情。在社會迅速發展的今天,“堅守心中的凈土,鄉土中國才不會在燈紅酒綠的都市化大潮中迷失方向?!雹?/p>
二、生活方式的書寫:對旺盛生命力的向往
《狂亂的季節》結尾處,胖老板對四勝說“鄉村是社會道德的最后一塊高地,那里是我們的精神家園”,有評論者認為“這句點題的‘神來之筆稍稍有些突?!雹撸葤侀_這句話是否突兀的問題,它確實是這個短篇的主題,也是《故鄉事》全書的主題。當下城鄉書寫的“大多數作品無法擺脫城鄉二元對立思維的拘囿,簡單地將‘城與‘鄉視為善與惡、現代與傳統、文明與愚昧的沖突”,“鄉村田園生活是健康自然的生活方式,寫作者對其總有某種難以割舍的隱秘眷戀;而喧囂紛擾的城市生活則是摧毀美好人性的罪惡淵藪,成為一種令人震驚的現代生活經驗?!雹唷豆枢l事》中的城鄉書寫相對來說擺脫了二元對立的思維,《狂亂的季節》中的城市里,也存在著老板對員工的溫情,而《烙餅的河南客》中,對于…地入的保守落后也不無惋惜。但是那句點題,透露出了頻陽子的“懷舊”風格,書寫城鄉的非二元對立思維方式并不阻礙他對精神家園的向往,鄉村中健康自然的生活方式是他最懷戀的,其中蘊含著野性精神與旺盛的生命力。
《老六子和他的狗友們》的獨創性,就在于其中所傳達的野性精神和旺盛的生命力。小說的前半部分,講述了老六子、新娃、桿子、亂堂和老段等人各自的生活經歷,“我們時時可以看到廢名小說中的那種牧歌情調,時代的苦難、生命的掙扎均在小說中被極度淡化。”⑨小說從第七節開始,將各主人公通過秋獵、冬獵和葬禮等恢宏的場景勾連起來,小說的牧歌情調發生轉變,一種振奮人心的野性力量漸趨展現。在一馬平川的渭北平原上,一場轟轟烈烈的野獵開始了,“獵手們的呼喊聲、口哨聲響徹云霄,他們發出了生命的最強音,這是他們的節日盛宴,本能和欲望在此歇斯底里地肆意釋放?!雹庠诙C中,他們甚至獵殺了一頭足有三百斤重的野豬,“鐮刃生生劃過野豬肚皮,從前胸一直劃到后腿窩。一股熱血噴涌而出,驟雨般地潑下來,老六子滿臉、滿身被鮮血染紅?!痹诔錆M野性精神狩獵過程中,旺盛的生命力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釋放,這是民間的狂歡,這是生命最本真的狀態。
在野獵的領頭人桿子下葬時刻,“獵手們一齊舉起了右手,齊楚楚地把拇指和食指含在嘴里,集體吹響了口哨。這是野獵時刻的號令,是力量和召喚的象征,他們用渭北平原上獵手們的獨特方式,祭奠一位西去的先輩。呼哨聲此起彼伏,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蒼涼幽怨的聲音飛向天邊,回旋在蒼茫的順陽河兩岸。”死亡是一個人生命的終結,桿子的肉體死亡了,可是桿子的精神沒有中斷,年輕一代情愿做桿子的后人,繼承渭北平原上老獵手的事業,繼續保持這種野性精神,這是死亡也阻擋不住的生命強力。這種粗獷、野性的生命力書寫是西北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征,“這種質素既是西北氣質的透射,同時也是百年中國文學的一種精神寄托:從沈從文的湘西題材小說到莫言的《紅高梁家族》,均不難發現對這種彌足珍貴的野性精神的追求,因為它是對抗孱弱病態的國民性的一種異端力量,是作家對健全國民性的一種文學想象與建構?!雹?/p>
小說贊揚旺盛的生命力,但是也對在社會變革下褪去的野性生命力充滿了擔憂。小說的結尾,后人們并沒有繼承桿子的事業,世代傳遞的精神開始中斷:老段開了家電修理鋪、新娃去當兵了、亂堂當了村上治保主任、老六子死了?!耙郧啊崎e的生活方式已經遠去,在新社會里,每個人都開始了新的生活,找尋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某種程度上,這是莊稼人的‘脫胎換骨,可也是渭北平原的凄涼。”⑿小說結尾寫道:“老六子一死,他的狗友們群龍元首,關于野獵和波斯獵犬的話題,就漸漸地被人們淡忘了?!雹讯潭桃痪浣Y尾看似不帶一絲情感,但卻又讓人十分惋惜,被人們淡忘的不僅是野獵,更重要的是那種野性的生活方式以及旺盛的生命力,頻陽子花費大量筆墨去描述野獵,是對漸行漸遠的野性精神與旺盛生命力的追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