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慧瑩 唐一鑫
“小賣部就是我們的‘充電站。”2019年3月19日,四川省綿陽市第十一中學一名初三女生蘆羽(化名)半開玩笑地對記者說,“吃不到辣條感到很空虛。”大約4天前,她發現學校小賣部里只剩下面包、礦泉水等食品,她最愛的“重口味”辣條已難覓蹤影。
一場針對中小學校園小賣部的“圍剿”正在全國多地掀起。按照教育部、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國家衛健委等三部委最新公布的《學校食品安全與營養健康管理規定》(以下簡稱《規定》):中小學、幼兒園一般不得在校內設置小賣部、超市等食品經營場所,確有需要設置的,應當依法取得許可,并避免售賣高鹽、高糖及高脂食品。也就是說,從2019年4月1日起,校園小賣部正在不少地方逐漸告別中小學校。而校園小賣部“原罪”的背后,是中國陌生而又落后的學校營養環境研究。
記者查詢發現,在教育部等三部委出臺《規定》之前,全國各地針對校園小賣部的管理規定不一。早在2008年,安徽、上海就要求中小學校園內不允許開設出售食品的小賣部,義務教育階段的學校原則上不設超市(小賣部)等。2013年,北京規定中小學校園小賣部不得出售碳酸飲料等不利于健康的食品飲料。
經過多輪打擊整治,部分城市已經叫停了校園小賣部,但仍有不少地方攤販眾多,售賣各種“三無”食品(一般指無生產日期、無質量合格證或生產許可證、無生產廠名稱的食品)。國家三部委的《規定》認為,這些食品存在高油、高鹽、高脂等不健康指標。
以往,相關禁令散見于各地方教育部門提出的行政法規當中,管理標準參差不齊。此次,由三部委聯合提出規范要求,還屬第一次。

“以前,學校通常認為出了安全事故才是我的責任,營養好像沒有那么重要。這個規定的出臺,體現出管理部門把營養問題納入到自己責任當中來了。”中國農業大學食品學院營養與食品安全系副教授范志紅說。
據記者查閱,在《規定》出臺前后,至少有昆明、重慶、溫州、廣州、海口等多地的教育部門和學校,表示將開展針對校園小賣部的管理和排查工作。
2019年央視“3·15”晚會曝光了“蝦扯蛋”辣條生產車間惡劣的衛生環境,甘肅、青海發布了“學校和周邊200米范圍內禁售辣條”的公告,這些再次引發公眾對學校周邊食品安全的關注。
一刀切的“禁令”是否合規、合理?為何只禁200米?禁售辣條了,那炸翅、薯條、柴油桶烤地瓜、燒烤的該如何管?這些都成了輿論熱議的話題。
科信食品與營養信息交流中心副主任鐘凱認為,通過限制銷售的方式,減少學生對這些食物的可及性,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能控制學生飲食,但這種管控僅限于校園。“加強健康教育是根本,尤其是家長和老師的引導。校園周邊‘三無食品要打擊,但‘三高食品不能妖魔化,前提是要教會大家自我控制和科學選擇。”

盡管已有多地關停了校園小賣部,但《規定》亦非一刀切。有特殊需求如寄宿制學校等,可以在監管部門批準后開設小賣部,但避免售賣高鹽、高糖及高脂食品。
《規定》中并未明確高鹽、高糖及高脂食品的界定。廣州市第六十五中學校長袁成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建議,相關部門要盡快出臺配套政策,確保《規定》的順利實施。如明確規定、限制學校小賣部可銷售的食品種類,并有明確的懲戒規定。
兒童“三高”食品,已經成為一條“紅線”。
有多位中小學教師告訴記者,他們所在的學校數年前就陸續關閉了小賣部。“以前我們會反復跟學生說,要少喝可樂,吃薯片或干脆面不健康。”天津一所重點中學一名初二老師說。但也有老師提到,小賣部確實提供了便利。“比如買文具,或者牛奶、面包等早餐,總比學生們去校外的攤販上買更安心些。”
一位家在北京的80后父親告訴記者,兒子所在的小學不僅沒有小賣部,連自帶零食和飲料都不允許,要喝學校里統一供應的飲用水。
北京市疾控中心營養與食品衛生所主任醫師黃磊告訴記者,引導學生少喝甜飲料,還應輔以識讀營養標簽等教育課程。以一瓶350ml的乳酸菌果汁飲料為例,含糖量在34克左右(可樂等碳酸飲料更高),約等于7.5塊方糖。為了消耗這些能量,需要行走2.3公里,約半小時。
世界衛生組織在新制定的《成人和兒童糖攝入量指南》中建議, 對于幼兒、兒童而言,從預防肥胖、齲齒等疾病考慮,每天攝入的游離糖(食品中的添加糖,以及天然存在于蜂蜜、糖漿、果汁和濃縮果汁中的糖分)不宜超過25克。“一瓶飲料就超標了,而且現在的孩子相比他們的父輩,運動量少了太多,很容易造成肥胖。”黃磊說。
數據也正在揭示健康危機。2017年5月11日,由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聯合發布的《中國兒童肥胖報告》顯示,1990年代以來,中國兒童的超重和肥胖率不斷攀升。1985年至2014年,中國7歲以上學齡兒童超重率由2.1%增至12.2%,肥胖率則由0.5%增至7.3%。
按照原國家衛計委發布的《學齡兒童青少年超重與肥胖篩查》,以一個6歲的學齡兒童為例,男生體重指數超過16.4即為超重,超過17.7即為肥胖;女孩則分別為16.2和17.5。體重指數(BMI)的計算方法是,體重指數=體重(單位:公斤)/身高的平方(單位:米)。
根據國家衛健委2018年9月公布的最新數據,中國6歲—17歲兒童、青少年,超重肥胖率達到16%,而且發生率還在明顯增加。青少年肥胖的危害不僅僅在成年以后慢性病風險增加,隨著青少年超重肥胖的人數增多,兒童高血脂、高血壓、糖尿病也呈上升趨勢。
在不少家長看來,孩子喜歡甜食、愛喝飲料,是天性使然,他們在營養教育、健康管理方面,時常感到束手無策。范志紅認為,兒童飲食習慣是環境作用的結果。從10多年前起,她一直在推動、呼吁政府出臺相關政策進行干預。“以前有老百姓很抵抗,政府還要管我想吃什么東西?但是現在大家越來越認識到,尤其是孩子的健康體質,是應該納入政府政策管理的。”
范志紅介紹,早在2004年,法國就禁止在學校銷售可樂、巧克力甜點和高脂肪、高鹽分的零食。2005年,美國飲料(行業)協會宣布限制可樂產品在中小學銷售,得克薩斯州和康涅狄格州禁止向中小學生出售碳酸飲料和高熱量、高脂肪的零食。中國臺灣地區也規定,小學和初中全面禁售甜飲料和高糖、高鹽、高脂肪零食點心。2007年,瑞典要求停止用玩具作為誘餌吸引孩子吃洋快餐。英國也出臺規定,晚9點之前的電視節目中,不得播放任何低營養價值食品的廣告。
在歐洲,“學校營養環境研究”是一項非常細致的工作。2014年,世界衛生組織發布了一份關于歐洲兒童肥胖問題的監測研究,針對17個歐洲國家約兩千所小學有沒有含糖冷飲、甜食和腌制小吃等18個與營養和體育活動方面的環境特征資料進行調研并打分。該研究提出,在校園內提供健康的選擇(例如有新鮮水果和牛奶,沒有含糖的冷飲、甜食和腌制小吃),可幫助學生養成健康的飲食習慣。
而在國內,針對中小學的學校營養環境研究比較落后。“這個概念在國際上已經廣泛應用了,但在我們國家大眾對此缺乏關注。我們是國內最早關注營養環境研究的,目前只針對餐館、大學食堂做了一些研究,進入中小學校園的研究條件有限,還需要相關學校、教育主管部門的配合。”范志紅說。

在“營養”之外,國人更操心的是“食品安全”。以2019年3月成都七中實驗學校爆發的校園食品安全輿情事件為例,從輿情爆發到最后聯合調查組確定為造假,不難看出社會各界對于校園食品安全事件“零容忍”的底線。3月16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國家衛健委、教育部等部門針對成都七中實驗學校小學部食堂食品質量問題、“3·15”曝光的辣條問題,召開了全國校園食品安全工作電視電話會議。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局長張茅在會上強調,“學校食品安全是重中之重,保障學校食品安全要作為一項政治工作來抓。校園及周邊的流動攤販還存在,5毛食品屢禁不止,高鹽高油高糖的食品存在學校周圍,這些食品不符合孩子們健康成長的要求,必須堅決取締。”
對于學生營養健康教育不足的問題,多位專家也憂心忡忡。
兒童、青少年成長階段的特殊性,使得在對這一群體進行營養和健康管理時,需有別于成年人,既要防控慢性病的危險因素,也要預防營養不良包括營養素的缺乏。
《規定》中提到:學校應當配備專(兼)職食品安全管理人員和營養健康管理人員……有條件的地方應當聘請營養專業人員,對膳食營養均衡等進行咨詢指導,推廣科學配餐、膳食營養等理念。
就當前情況來看,大部分學校的營養健康管理人員由校醫兼任,校園營養教育也非常不足。
看到有學校的供餐用肉腸代替肉類,薯條等油炸類食品偏多,黃磊也感到非常憂心。“我女兒回家跟我吐槽說學校的菜不好,我問她原因,她說菜漂在油上。”
“從1998年北京市政府推廣學生營養午餐,到現在有21年了,我們非常希望推動校園的營養供餐更上一個臺階,對減油減鹽、營養搭配加強干預。另外,學校的教育、教師的引導也非常重要,老師告訴孩子的話,可能比他爸媽說的更管用。”黃磊說。
2019年全國“兩會”期間,中國工程院院士陳君石提出:食育要從娃娃抓起,從營養入手。“小學生對食品的認知還比較空白,沒有錯誤的觀念先入為主,把健康營養教育列入學校的教學計劃,從小學抓起比較容易。而且成功的食育,是要通過小學生來教育家長、影響家長。”
范志紅副教授建議,營養教育的力量還要靠反復的提醒與引導來實現,“有些小朋友愛吃面包、愛吃肉,不是說不能吃,而是每一頓飯里有沒有吃到足夠的蔬菜,有沒有五谷雜糧的均衡。”
顯然,一紙禁令是最快速且顯著的叫停方式,但長久的觀念改變,還需不斷完善監管細則和懲處方式。“有些學校在監管部門檢查、健康食堂評比時,就關閉小賣部,之后再重新開張;也有些學校就在居民樓旁邊,孩子們隔著圍欄伸個手,小販的東西就遞了進來。”黃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