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

生命的最后階段該交給誰?很多病人是在奄奄一息時,才被家人送回故土以求“落葉歸根”,但他們可能已經沒有時間再看一眼故鄉和鄰里的模樣;還有很多病人在家屬安排下住進了重癥監護室,甚至在臨終時面對的還是醫務人員的各種搶救,無法與家人好好告別……人們來到世上時,聚焦著所有家庭成員的關注,臨近生命的終點,卻沒幾個能坦然、安詳地離去。
“在最后的日子里,病人往往被動地接受兩種極端‘待遇:一是過度治療,有些病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接受創傷性治療;二是治療不足,病人受到的痛苦和不適,直到死亡也沒得到解脫。” 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盛京醫院寧養科主任王玉梅說。
北京大學首鋼醫院院長顧晉,也曾面對這樣的選擇。他的父親在晚年罹患胃癌,一次探望時,父親說:“我現在生不如死。”這句話讓顧晉覺得五味雜陳。他幾番考量后,為生命終末期的父親選擇了姑息治療,不做不必要的搶救,但要盡量減少痛苦。
顧晉說,腫瘤晚期病人大都極度衰竭,無法耐受創傷性治療,可大多數家屬很難主動提出不對病人進行治療。選擇治療既可以繼續作出孝順的行動,又能暫時回避失去至親的痛楚。然而,最后的“竭力治療”往往會變成一種“表演式搶救”,不僅徒勞,還增加病人痛苦。由于涉及很多倫理問題,大多數醫生雖然知道治療的無效,仍不得已而為之。“其實,死也是病人的一種權利,該被尊重。”
半年前,顧晉接診過一名33歲的直腸癌病人。他在當地醫院做完手術后,造口不斷流膿、流大便,腫瘤復發并伴有轉移。從手術指征來看,這種情況下再做一次手術是禁忌的。但病人說:“大夫,我現在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每天不能出門,女兒也不讓我抱,嫌‘爸爸臭,您不給我做手術,我就只能這樣等死……”這極大地觸動了顧晉,作為一名工作了30年的醫生,他第一次為了幫病人“有尊嚴”而做手術。手術效果很好,病人高興地說:“大夫,我能在人群中行走了,女兒也讓我抱了,我重新獲得了尊嚴。” 不過,這位病人還是在4個月后去世了。
“醫學中有太多遺憾,很多病人醫生治不了。作為醫生,我們或許不能把他救回來,那么能不能讓他有尊嚴地離開?”顧晉將這一案例寫成文章,投給了《美國結直腸外科醫師雜志》,希望探討醫療決策是否應為病人的尊嚴而考慮,兩周后文章就被刊發。顧晉說:“我想提醒醫生,關注病人的疾苦、花費、尊嚴和真實想法。”
父親病重時,顧晉每天都去看望,每次也都要問:“您需要什么,我給您帶過來。”有一次,父親思索良久,對他說:“我需要你陪陪我。”這句話給了顧晉更多關于生命質量和尊嚴的啟示——“家屬常常從自己的意愿出發去思量病人所需,實際上,病人最需要的僅僅是家人的陪伴。”
這種遺憾仍頻頻在醫院上演。顧晉說,一位晚期癌癥病人的兒子為了盡孝,不惜花重金親赴云南尋找百年靈芝,但病人卻不止一次抱怨兒子總在外面跑。她很清楚,自己所剩時日不多了,希望兒子能多陪陪自己。很多子女秉持自己堅守的“孝道”,千方百計去尋找自以為最好的治療方法,卻將命若懸絲的父母留在病床上,留給了他們孤獨和失落。
北京大學醫學部黨委書記劉玉村的岳父2017年查出惡性腫瘤晚期,發生肝轉移。“一般的家庭可能會不惜代價,盲目要求治療。我們先嘗試了一個周期的化療,沒有效果,隨后便選擇放棄治療,讓岳父舒心地在家中生活。在最后搶救階段,岳父的腎功能衰竭,我力主不做透析,盡可能讓他身上少一根針,少一根管子,少一點痛苦,這就是盡了最大的孝心。”劉玉村說,他希望傳遞這樣一種開放的心態。盡孝,要盡在老人活著的時候,而不要把大量資源和精力投在沒有希望的臨終時刻。“我希望所有生命都能生得、活得、走得有尊嚴。”
終末期病人救不救,生命最后的階段交給誰?專家們給出了3點建議。
醫患充分溝通。北京大學人民醫院肝膽外科副主任高杰說,患者和家屬應積極與醫生溝通,聽取專業判斷,不能盲目進行無謂的治療。例如,患腫瘤的病人中大多是老年人,身體代謝速度本身就慢,如果腫瘤不大,首先應判斷能否耐受手術,再決定治療方案;如果腫瘤出現復發、轉移,要看轉移部位多不多、速度快不快,進而謹慎考慮是否進行積極治療。此外,病人要參與治療方案的決策,把最后的時光交給自己,而不是被動接受醫生和家屬的安排,這樣才能留住生命的尊嚴。
懂點醫學知識。在高杰看來,每個人都應學點醫學知識,有兩點好處。一方面,在治療中,患者與家屬更容易接受醫生判斷和決策,醫患配合度高,提高治療效果。另一方面,人們對醫療治愈的無限期待,與對醫學局限性的有限認知,一直是無法調和的一對矛盾。只有懂得醫學不是萬能的,病人和家屬才能在面對生命終末期時,保持理性和客觀,幫助病人把握當下,過好余下的每一天,安然離開。
保持積極心態。王玉梅說,我們無法左右生老病死,卻能通過一個積極的心態,讓生命更有尊嚴。“守著他,不要走開,這是對臨終者最大的尊重。”生命的終末期一般為10~14天,很多病人與他人的交流會減少,內心活動增多。在這個時候,家屬不能太過于消極和無措,應抓住與病人交流的合適時機,給病人溫暖的呵護。臨床上不乏一些因為積極樂觀,促進病人病情好轉的案例,臨終關懷也是很好的治療。
(據《生命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