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_鄒劍萍
東晉時期有位名士,叫郝隆,據(jù)不科學考據(jù),也是北京比基尼的始祖。這位名士,從小就有博學之名,但并不被重用,于是我們合理推測,郝隆應該也很窮。七月七日這一天,富裕人家都在曬綾羅綢緞,郝隆吧,因為很窮,也沒有綾羅綢緞可曬,于是他掀起衣服露出肚子,躺在地上曬太陽。路人經(jīng)過,相當嫌棄,問他在做什么。他傲然回答:“我在曬書?!?/p>
腹有詩書氣自華,不曬就怕有霉發(fā)。這種窮嘚瑟的勁頭,讓一千多年后的我們?nèi)宰岳⒉蝗?。你看看你看看,古人都這么會美化自己,進化了這么多年,難道我們還要樸樸素素地過活嗎?染血獸皮都演變成鑲鉆時裝,粉飾自己的方式怎么能不時時更新寸寸進步呢?
文人號稱向往躬耕生活,網(wǎng)紅愛好北歐小清新,其實并沒有高下之分。我曾經(jīng)在飯局上聽一個資深學者談論了很久他如何喜歡田園生活,“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蔽覀兗娂娕e杯表示欽羨其理想。但其實,我內(nèi)心相當不以為然。聽來聽去,他所喜歡的田園生活是安靜的書齋日子,飯點一到有人把飯菜端好上桌,吃完當然刷刷碗也無不可,然后在春花夏雨秋蟬冬雪里清凈自然地閱讀和寫作,當然最好還有紅袖添香。然而真正的田園生活是什么,用超市的標簽來講就是有機種植,什么叫有機種植呢,就是微距操作屎屁尿。想到我外婆在老家一桶一桶地攢肥料,我想這位著名學者,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會嘆息:“嗚呼哀哉,此非我所愿也。”
宣言很美好,真相臭兮兮。然而這樣號稱卻也是必然,文人如果在飯桌上熱衷探討炒股,偶像少年公開宣稱正在熱戀,必然引起社會不適。人要有與其社會身份角色相稱的形象表達,甚至,要再夸張一些,這是人設之必需。本以為這樣的生活方式,只適用于明星政客等特定人群,直到一個暢談人生的下午茶局上,我的一個女性朋友慎重而認真地告訴我:“你知道嗎?維持一個固定的人設,對普通人來說也非常重要?!痹趪蠼嗄陼r任高管的她,雖然私底下活潑靈動且毒舌,但是她的朋友圈一貫地干凈清爽、恬靜美好,除了企業(yè)宣傳,并無多余信息。打開她同層級同事們的朋友圈,令人驚訝地發(fā)現(xiàn),皆如此。這個道理,猶如晨鐘暮鼓,突然讓我打開新世界的大門。我們在職場、在家庭、在朋友圈、在飯局酒局上、在知己好友面前扮演著完全不同的角色,就需要根據(jù)角色期待進行形象管理。這個人生知識點,真不該三十五歲才知道啊。
人設是自我建構(gòu)的,它是主體有意識的展現(xiàn)。真實自我和形象展示之間有一段距離,放大什么隱藏什么,是可以操作的。我是可愛的,還是勤勉的,還是較真的,抑或是灑脫的……取決于你希望別人認為你是什么樣的?,F(xiàn)代人大家都很精打細算,沒有田園牧歌式的彼此熟稔,一輩子又要見那么多人處理那么多事,所以,認識一個人,越快速有效越好。人們向往《怦然心動》里的純真愛情,在現(xiàn)實生活中卻不愿意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成本去熟悉一個人的本質(zhì)。反過來說,如果你想讓別人快速地了解你接受你,你就要拋出一個對方想要接受的人設。我想這也是年輕人熱衷討論星座星盤、朋友圈,熱衷轉(zhuǎn)發(fā)性格測試的原因所在,快速地貼標簽,快速地找到彼此的認同。
閨蜜來赴我的飯局,披著剛吹好的大波浪頭,穿著法式吊帶裙和開衫,畫著精致的妝,但卻愁眉苦臉,問她發(fā)生了什么事,她說,臨出門前碰見親爹親媽,老兩口看了她一眼之后語重心長跟她說“閨女,我們要端莊一點”,在她出門后,又連追兩條長微信,苦口婆心勸她作為單身女性以后出門還是要“端莊”一些。“我不端莊嗎?”閨蜜發(fā)出仰天長嘯。這個社會,最保險就是乖乖牌,甚至還有時尚頻道,專門教你各種場合怎么穿,最受歡迎的建議是柔色過膝連衣裙,再配個小單鞋,毫無個人特色,但也絕不出錯。你要有一個準確的形象表達,見朋友要端莊,會見下屬要干練,遇見長輩要乖巧,約會男朋友要甜美。每一個套路每一個建議都五花八門,但都透露出一個意思:不要再做自己。
這又繞回了千古大疑問: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
就像小時候一聽就懂一看就會一做就錯一樣,我們明明知道最正確的那欄該填“做自己”,但是現(xiàn)實生活中總是在“裝自己”,裝有錢、裝脫俗、裝淡定、裝痛苦……小時候以為,那些沒什么錢卻開跑車住豪宅的人,只是文學里才存在的騙子,三十歲之后發(fā)現(xiàn)諸如此類人物在社會上竟然十分常見,再然后你又發(fā)現(xiàn),通過這些矯飾,他們短期內(nèi)獲得了不少的人脈資源和錢財收入。雖然說到底,這不過是犧牲人品一時風光的事情,但人們總是向往高大上的美好,這種極速得到的快感是“裝家”熱衷于給自己加人設濾鏡的動力所在,更何況,說著說著,自己都當真了。求關注、求認同,是社會人永遠的追求。在各種各樣的粉飾中,獲得對自己品味的欣賞、對痛苦的安慰、對地位的認可,這不也是瑣碎人生中的一點期盼嘛。
做不做自己,其實是一種博弈和制衡。過往所做的選擇,所保持不變的習慣,一定是現(xiàn)實生活中受益的。宣揚做自己的,總是那些藝術(shù)家,明星藝人,或者是被外界意見壓迫得透不過氣的小眾群體,只有做自己,他們才能發(fā)揮最大的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或者擺脫最不想要的束縛。而我們這些日子過得稀松平常的普通人,才會一會兒想要做自己,一會兒又覺得不需要那么固執(zhí)己見。
人們永遠期待被認可,卻也永遠不想被別人左右。所以你問我要不要做自己呢,講真,我也不知道,畢竟我的人設是著名的“狂風中的墻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