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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翻新在歷史地標建筑內的酒店憑借新穎的概念吸引著附近寫字樓里的媒體精英和最為挑剔的時髦旅客們,因此即使是“點一杯喝的”這樣微不足道的行為,也富含姿態:跳過百威喜力,讓人好奇的是那些陌生的當地啤酒,它們總有調皮搗蛋或含義不清的名字,附帶詳盡的原料清單,以及酒精度數等單位復雜的參數。該從哪一款喝起呢?畢竟,在芝加哥,就算是鵝島啤酒(Goose Island)也早已“過于流行”。在這個人人都能就“拉格(Lager)”或“艾爾(Ale)”的細分展開討論的城市,從不同的配方、口味、色澤對啤酒進行選擇,似乎成了一種重要的立場聲明和個性暗示。2()18年美國啤酒協會(BrewersAssoiation)公布的數據顯示,芝加哥已經超越丹佛(Denver)、西雅圖(Seattle)等啤酒大戶,以167家啤酒廠牌的數字成了名副其實的“美國啤酒之都”。
2013年,這個數字還僅僅為62,排在全美第五。過去的六年究竟發生了什么導致如此爆發性的增長?“簡單來說,啤酒成了高度社區化的飲料’,Josh Noel供職于《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過去十五年—直專注于啤酒行業的相關報道,他認為風靡在不同社區里的、特立獨行的小酒館們是這場變革的核心力量。“身邊的每個人都在談論家附近那家‘超棒的’‘超有意思的’精釀啤酒,誰還去超市買罐裝百威呢?”高下立判,“精釀啤酒”或者“手工啤酒”不僅解渴,更是一種帶有社交屬性以及集體榮譽感的存在。尤其在芝加哥這樣具有豐富移民文化的城市,“與眾不同”和“報團取暖”都是激活市場的能量。

“你只能在Lakcview East喝到我們的啤酒。”DryHop Brewers的創始人(Greg Shuff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自己的啤酒不需要像鵝島那樣賣到全世界,但要立志成為Lakeview East(芝加哥東北部的一個小型社區)的“靈魂”和“代表”。在這間像實驗室一般的酒館兼餐廳里,每周更新的啤酒款式都以對酒花的探索作為線索,而所有菜單上的食物,也都和啤酒離不開關系。
下午5點過后,酒館里陸續熱鬧起來,最早捧場的總是住在附近的熟客,然后是朋友的朋友,以及慕名而來的,住在不同社區的啤酒愛好者。

“基本上,芝加哥的每一家小酒館(brewery)都有自己的特點”,一旦聊起啤酒,性格靦腆的Steve很快就話多起來:“我們的特色是以酒花為中心,有些地方只生產拉格啤酒,有一些只對IPA感興趣,還有一些離不開披薩……有時候我們會組織一些小型的活動,互相品嘗和評價彼此的酒,有時候我們的酒單上也會限時出現別家酒館的產品……”他的手腕上纏著各種啤酒派對和活動的入場手環,像是掛滿了勛章。
就在DryHop的隔壁,Greg又開了一家名為“Roebuck Pizza”的新餐廳。對它來說,新餐廳意味著全新的概念和項目,酒單也自然和DryHop大相徑庭。他似乎無意把DryHop“做大做強”,但他想做很多和DryHop一樣具有強健生命力的社區品牌。
城市西邊的Wieker Park社區也有自己的“啤酒靈魂”,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它同時是一家以鐵盤披薩聞名的餐廳:Pieee。從2001年開業起,曾在鵝島工作的釀酒師Jonathan Cutler就加入餐廳團隊,為其掌控著酒坊的出品——十八年來,僅由他和助理兩人運作著所有事務,所謂“酒坊”,其實就在餐廳后面,和廚房混在一起,面積窄小,擁擠但有序。正是在這里,他一手讓Pieee成為了整個芝加哥獲獎最多的精釀酒坊。在大大小小的獎項中,包括來自“啤酒世界杯(Beer、World Cup)”和“美洲釀酒大師協會(Master Brewers Association(of America)”的肯定。
即使早已聲名鵲起,但和DryHop一樣,Pieee也沒有進行生產線的擴張。他們從未推出任何瓶裝或灌裝的產品,只有到店下單才能舉杯,或者用一種名叫“Crowlers”的古典容器將啤酒打包帶回家。這種容器的來源難以追溯,卻成為時下最為時髦的配件——去朋友家做客時,比起從便利店里隨手抓取的六瓶裝(SixPack),帶上一支從自己社區打包而來的啤酒顯得有誠意太多了。
從市區往南,穿過中國城,有一片曾名為“Motor Row”的社區,那里曾是芝加哥布魯斯(blues)文化繁榮的地方。如今,在南密歇根大道上,Bob Lassandrello和他的兒子Frank共同創立于此的酒館干脆就以“Motor Row”命名,從而清晰定義了自己的文化屬性。每周四,這座歷史建筑的三樓,都有Bob本人親自上陣的爵士樂團表演。Frank則是徹頭徹尾的“啤酒呆子(Beer Geek)”,他從不過問酒館的生意,“我爸照顧著那些事,我只管釀酒。”三言兩語間,他就會不自覺地用“底部發酵”“SRM評色法”“原麥濃度”等專業術語把外行繞暈。閉嘴吧Frank!我們干杯!
有趣的巧合是:Frank、Jonathan和Steve都有過在鵝島工作的經歷,仿佛那是芝加哥啤酒行業真正的黃埔軍校。成立于1988年,鵝島的成長是整個行業的絕妙縮影,它從一個真實名為鵝島的人工小島上起步,逐漸成為“精釀啤酒”的典范,也成為芝加哥城市精神的代表,甚至被奧巴馬作為“國禮”贈送。如今,它被百威收購,在資本的助力下,瘋狂地向世界各地蔓延,成為消費圖景中新的崇拜符號。
并不是所有人都吃這一套。尤其在芝加哥,鵝島反而因為成了“別人的鵝島”而失去了當地市場中某種重要的情感連接。Josh Noel聳聳肩,他在去年出版的《BARREL-AGED STOUT ANDSELLING OUT》中詳盡調查回訪了這場發生在2011年的、被視為啤酒行業重要轉折的收購。“像是一個預言,鵝島被收購了,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多的‘鵝島’們,‘精釀啤酒’也從此成了一門真正的大生意。”
說這話的時候,Josh正坐在Metropolitan Brewing河邊的酒吧里,品嘗兩款最新的液氮拉格。MetropolitanBrewing成立于2008年,專注于生產拉格啤酒,并態度堅決地表示“NO-ALE”。聯合創始人Doug Hurst深愛傳統德式拉格啤酒,總是一臉肅穆的表情,一塵不染的酒廠似乎也在呼應著德意志精神,直到抽煙閑談時,他才笑嘻嘻地回憶起:事實上酒廠的第一批設備是從中國的哈爾濱采購的,原因是物美價廉。“當時我們正在經歷金融危機,能省一點是一點。”他彈彈煙灰,笑著感慨道。
下午4點之后,Metropolitan沿河的酒吧開始逐漸熱鬧起來,盡管它藏在一個工業園區里面,也并不提供食物,但還是有許多街坊鄰居舉家前來消費,有些自己帶來食物,有些點來別處的外賣,在這里喝到9點才陸續散場回家。
“我只能說,芝加哥是一座很渴的城市。”面對外來者“誰沒事跑這么遠來喝酒啊”的不解,在Half Aere工作的Meredith眨眨眼化解尷尬。她是創始人GabrielMagliaro的行政助理,同時也監管著公共關系部門的創意策劃團隊。很大程度上,Half Aere的走紅與其出色的產品設計和市場策略分不開。Gabriel曾在芝加哥藝術學院學習,并獲得藝術學位,意外的是,他并沒有就此成為一名當代藝術家,反而是在2007年,從還沒有崩潰的銀行體系中貸到一筆錢,匆匆成立了這家現在超過150名員工,把罐裝IPA賣到紐約城的酒廠。




Gabriel是一個典型的“啤酒男孩(Beer Guy)”形象:棒球帽、大胡子、印有啤酒品牌的T恤、工裝褲、帆布鞋,看起來嬉皮至極。在Half Aere另一個街區的酒館空間里,每周六早上11點都有一場員工導覽,他們在講述Half Aere的起家故事時,從來不吝嗇于調笑自己的老板,把Gabriel和聯合創始人的故事描述得像喜劇脫口秀的現場,博得觀眾的陣陣歡呼。觀眾中,有人是慕名而來的旅行者,有人是在校大學生,還有一些甚至是導覽的常客,“因為只需要花10美金就能喝到三大杯不同款式的啤酒,所以我們把這當做派對的開場。”一位住在附近的藝術家坦率地表示自己就是帶著朋友來喝酒的,Gabriel那點“破事”他早就不要聽了。
只要在密歇根湖邊走走,就覺得Mcredith說的似乎也沒錯。在風和日麗的夏天下午,幾十公里的湖岸線盤,聚滿了休閑的人類。拖家帶口的燒烤大叔,成群結隊的滑板少年,遛狗男女,在湖邊巖石灘上胡鬧的墨西哥男孩們,或者只是坐在草坪陰涼處犯懶的寫字樓一族,人人手中都有啤酒。發生在城市各處的美食節、戶外音樂節同樣讓啤酒的消費激增。即使是沒有自家釀酒的餐廳,通常也都和鄰近的酒館合作,在吧臺銷售友鄰的手工釀造結晶。無論是日本拉面館或是泰國餐廳,無論是特立獨行的設計酒店還是奢華的超五星玩家,精釀啤酒的身影隨處可見。


周五的傍晚,由市政文化機構Choose Chicago組織的Friday NightFlights正在擠滿啤酒坊的West Side露天舉辦。組織者Jason Lwsniewiez一改平日西裝革履的樣貌,穿著粉紅色的T恤和牛仔褲混在把酒言歡的人群中。“你知道,美國法律是不允許在露天的場合喝酒的。”Jason笑著強調:“這讓這場小小的活動有了額外的魅力,合法戶外喝酒是一件有趣的事。”Friday Night Flights在每年夏天的特定周末舉辦,“Flights”一詞在飲酒文化中有“品嘗”“試酒”的含義。活動現場,十幾家酒坊帶來各自的生啤,啤酒愛好者們舉著自己的杯子,在酒池中游走。現場還有DJ助興,很快,一場每天準時降臨的陣雨侵襲了現場,人們擠在小小的帳篷里看著彼此傻樂,隨后干脆在雨中就著音樂跳起舞來。這時候天還沒有黑的意思,陣雨飄走之后,西邊的天空霞光萬丈,地球一點也沒有“就要完蛋”的意思。
除了市政的支持以外,同行們也自覺地抱在一起,成立各種與啤酒相關的協會,組織不同的競賽、品鑒和會議。芝加哥啤酒協會(Chicago Beer Socicty)從1977年起就作為一個非盈利機構出現,是芝加哥啤酒行業歷史最為悠久、影響力最大,也最受尊重的機構。伊利諾伊州精釀啤酒同業行會(Thc Illinois Graft Brewers(Guild)每年舉辦技術論壇,開展線下培訓,把整個行業的上下游團結在一起。各類機構舉辦的啤酒競賽往往能吸引大量啤酒愛好者前來,盲品打分,評選最佳,刺激行業的良性競爭。
從硬件上看,芝加哥市中心往北、向西或者朝南延伸的廣闊腹地是新型啤酒廠發芽的溫床,租金低廉、樓層高挑的舊倉庫,很容易就能被改造為齊齊整整的啤酒流水線車間。軟體中,市政的支持、各類協會的建立和創意行業的加入錦上添花、共襄盛舉。“酒廠的數量一定還會不斷上升”,Josh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如果和傳奇啤酒城波特蘭(Portland)比較(180萬人口,139家啤酒廠),人口超過800萬的芝加哥顯然還有廣闊的市場潛力。
端莊得體的,品讀著葡萄酒,愛好收藏干邑和香檳;風情萬種的社交花蝴蝶,忙于在雞尾酒叢中轉場;嚴謹的學者氣質,匹配著對威士忌的考究和回味……不同種類的酒及其身后的文化總能化為某種形象,而最為古老也最為暢銷的啤酒呢?是年輕的、肚子徽微隆起的、總能釋放恰到好處幽默感的爸爸帶著孩子在海邊玩沙嗎?是派對上純真奔放的大學生吧?也可能是媒體精英或者日本料理大師……在人類文明中流淌六千年之后,啤酒的多樣性讓它跳出任何標簽的邊界,哪都在,誰都愛。它一邊經歷著寡頭的收購和壟斷,一邊又野蠻生長遍地開花,新的品牌和口味層出不窮,在那些被稱為“Taproom”、“Brewpup”或者“精釀啤酒吧”的地方,每天都有新的產品從一墻之隔(有時是玻璃墻)的釀造坊直接送上食客的酒桌。
僅僅在“啤酒”這個古老的體系之下,仍有那么多新鮮的活力每日速遞,仍有經驗值得探索。這樣看來,人類也許并不需要太多“改變世界”的事物,埋頭釀酒的啤酒男或許比掀翻宇宙的硅谷男更為迷人:他們是真正的環保主義者,容易親近的鄰家男孩,無意一夜暴富或揮斥方遒的逍遙派。如果人人如此,地球估計很難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