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
上期回顧:
宓玫因為沈立新去世,不想再和沈家搭上關系。沈瑯為見宓玫,卻不想被困在山上,這時她突然接到肖聞郁的電話,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無情地凍關機了……
沈瑯真愣了:“你……”
許許在旁邊拖長聲音喊道:“西郊晚駝峰,晚——駝——峰啊,少年人,英雄救美要趁早——”
四十分鐘后,司機和兩位男攝影師終于把冰鑿開,裹著一身的寒風進車。司機舒了口氣,歡欣鼓舞地搞了張CD慶祝,哼著小調踩離合器后變檔,方向盤剛打了個轉,越野車在車載音響悠揚的音樂聲中緩慢停下。
幾乎同時間,車內所有人都見證了發(fā)動機的風機停轉的聲響。
剛鑿開凍冰的越野車——
熄火了。
司機沉默著看看攝影師,攝影師也同樣一臉蒙地看向他。
于是剛跳上車屁股都沒坐熱的一行人又哆嗦著下車,研究輪胎的研究輪胎,研究發(fā)動機的研究發(fā)動機。禍不單行,一小時后沈瑯接了個電話,等結束通話,她轉向許許,聲音聽起來還算冷靜:“雪下得太大,盤山路封路了,我叫的車開不上來。”
許許縮在沒有暖氣的車內瑟瑟發(fā)抖,快哭了:“我這是什么烏鴉嘴啊?!”
這時,時間已經(jīng)是夜里近十一點了。
沒暖氣、不能發(fā)動的車充其量就是個擋風帳篷,還是不提供睡袋的那種。
長夜落雪,車內靜謐一片。前排的攝影師回頭看了眼闔眸休憩的沈瑯,不好意思地壓低聲問許許:“你朋友在車里這樣睡一宿沒事嗎?”
“你怎么不問問我有沒有事?”許許被吵醒,冷笑一聲。她打了個哈欠,“你放心吧,擱以前可能非常有事,現(xiàn)在什么事也沒有。”
許許這話是實話。
換做以前她認識的沈瑯,是個嬌生慣養(yǎng)、一點兒皮肉之苦都吃不了的大小姐,要是讓她像今天這樣在天寒地凍的車里睡一晚,指不定怎么毒舌羞辱在場連發(fā)動機都搞不定的各位。
而近幾年沈瑯變了太多,甚至還心血來潮地跑去住過地下室。好端端的,非要強迫自己吃苦受罪,有段時間連許許都有種沈瑯在強制“修正”自己的錯覺。
沈瑯睡得并不舒服,直至濃黑的夜色被長燈照亮,混沌中她聽司機驚喜開口:“是不是有車來了?”
將近凌晨四點,一輛開著探照燈的車碾過山路的積雪,在距離不遠處慢慢剎住車。
車門打開,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下車,踩著雪邁步過來,撐臂俯身,屈手指在車窗前叩了兩聲。
司機的表情都快趕上世界末日見到救世主了,他開門下車,激動地把兜里存著的整包煙塞了過去。沈瑯還處在剛醒的那段緩沖期,旁邊許許抹了兩把車窗,朝外看了一眼,借著車燈打量身形修長的男人,回頭問沈瑯:“我的天,這是那位‘十八歲?”
長得也太……要命了吧?!
車外的男人沒收煙,低頭跟司機交談了兩句,接著側過臉朝著后座車窗看過來。
冰雪下瓷畫玉雕的一張臉,英雋疏淡,眉眼幽深。他連開數(shù)個小時的車,平時有意維持著的矜斂盡數(shù)退卻,此時自上而下都裹挾著凌厲之氣。
許許驚艷:“這肯定不止十八歲了吧?”十八歲哪有這種氣質?
沈瑯總算清醒了,她下車前扔下了三個字:“肖聞郁。”
司機是個自來熟的,沈瑯走近的時候正好聽到他訴完苦,熟絡地跟肖聞郁攀談起來:“……您這開的跑車上山多傷車啊,懸架就不說了,底盤刮擦的那可都是錢啊!”
沈瑯沒想到肖聞郁真的來了。她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呵著白氣,彎唇笑著打招呼:“好久沒見了,肖……”
肖聞郁打斷了她的話頭,漆黑的曈眸注視著沈瑯,問:“你的手機呢?”
聽起來脾氣很躁啊!
沈瑯沒惹他,略顯無辜地眨了眨眼:“……在車里。”
從沈瑯下車的那刻起,肖聞郁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她身上沒挪過,像在確認她的完好性一般。他垂眸掃過沈瑯裸露在外的一小截脖頸的皮膚,半晌才道:“我打不通你的手機。”
越野車早在數(shù)小時前就熄了火,車內溫度冷得出奇。沈瑯在車后座夾縫中找到自己的手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被凍關機了,難怪肖聞郁后來沒聯(lián)系上她。
車內兩位攝影師也已經(jīng)醒了,下車問司機借了根煙。趁沈瑯上車找手機,許許拉住她,兩眼放光地問:“是那個掌權恒新的肖聞郁?把你哥氣得發(fā)瘋的那個?”
許許是知道肖聞郁的,但沈瑯從沒跟她提起過這個人,她對他也只停留在媒體新聞里的形象上。
“邁巴赫的這款車系少說要千萬,他都能為你糟蹋成這樣,你們倆別是真有什么吧?”許許說,“太帶勁了,你哥知道嗎?”
沈瑯笑著回:“別說我二哥,連我都不知道。”
許許失望了:“你們真沒什么啊?”
“有啊,怎么沒有?”沈瑯睨她,語氣壓得纏綿悱惻,“我正追著呢。”
沈瑯摸到手機,拿到肖聞郁面前遞給他,神情真誠坦然:“不是我故意不接你電話,它沒電了,我怎么會騙你呢?”
她心情很好,遞個手機都不老實,偏要逗他一下。沈瑯的指尖不經(jīng)意地在他指背上觸過,肖聞郁眸色一沉,頓了下,隨即反捏住沈瑯的手腕,溫熱的指腹順著她的脈搏經(jīng)絡一寸寸地撫過去。
沈瑯的手冰涼。
那瞬間,肖聞郁的下顎線條隨著動作繃緊了,像是平靜的表象被撕裂出一道縫隙,壓抑蟄伏著的情緒快要噴涌而出。他松開手,聲音克制地說:“上車。”
這模樣看在沈瑯眼里被順理成章地理解為:肖聞郁覺得他被她冒犯了。
這人生氣了,還挺難哄的。
肖聞郁來的時候還叫了拖車,只不過拖車快不過跑車,四十分鐘后姍姍來遲。
許許一行人最終跟著拖車離開,凌晨四點多,夜色還深,這場鬧劇終于落了幕。沈瑯坐在肖聞郁車里,裹著厚絨毯,體溫逐漸回暖。
肖聞郁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副駕上的沈瑯偏頭看他,問:“明天——應該是今天了,今天是周日,肖先生有什么安排嗎?”
肖聞郁聞言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沈瑯披著的這條厚絨毯跟肖聞郁身上一樣帶著股淡淡的冷香,清冽的草木調,不知道是男士香水還是須后水的味道。她鼻尖蹭了蹭毛毯,不慌不忙地把話接下去,尾音含著鼻音:“再等兩三個小時就能看日出了,聽說這里日出很漂亮,既然都來了,也不能白來。”
肖聞郁:“不困嗎?”
“離日出還早,我們有兩三個小時能休息。要是現(xiàn)在就開車回去……”沈瑯看著他笑,瞳孔在車燈下呈琥珀色,“我總不好讓肖先生疲勞駕駛吧?”
沈瑯是真的有點兒累了,累到防備心都撤下不少。
以往這番話她只會說出要看日出的部分,至于等日出是出于讓人休息的念頭這一點,她只會閉口不提。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肖聞郁的目光落在沈瑯裹著毛毯休憩的睡顏上,回憶起很多年前的一幕場景。
多年前沈家宗親會上,沈立珩聽聞肖聞郁也被老爺子帶來了游艇,當即氣得要找人算計他。
沈立珩咬牙道:“我想收拾他還不容易?我只要跟阿緒說一聲就好了。”
“阿緒是你的保鏢,跟著你是為了保護你,到時候翻出來,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做的了。”一旁的沈瑯接過話,“二哥,他就是條聽話的狗而已,你有什么好擔心的?”
沈瑯又說:“他不聽話,給個甜棗哄哄就好了。”
那時候的沈立珩年輕氣盛,他從未把一個司機的養(yǎng)子放在眼里過,如今那樣的人竟能登堂入室來參加沈家的宗親會,他根本不能容忍:“我哄個屁,我要弄死他!”
沈瑯說:“既然這么不待見他,推進海里吧。”
兩人談話時壓低著聲音,而離甲板不遠處的雜物艙里,肖聞郁聽完了全過程。
后來的事人盡皆知,沈立珩找人把肖聞郁推下了海,卻時間正巧地碰上救生人員經(jīng)過,撿回一條命。
肖聞郁被推下海的地方避開了游艇的螺旋槳,救生員發(fā)現(xiàn)他落海的時間點又掐得太巧,像是有人故意暗中要放肖聞郁一條生路。
沈立珩這一招打草驚蛇,老爺子雷霆震怒,起了戒備心,在肖聞郁身邊安排了兩位保鏢。
肖聞郁在醫(yī)院醒過來的當天,老爺子拎著兩個罪魁禍首向他道歉。
沈立珩當然梗著脖子沒道歉。沈瑯打量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襯著窗外的陽光剔透瀲滟,她輕慢地嗆他了一句:“活著呀。”
別人沒察覺,肖聞郁瞥到了少女促狹驕矜的笑意。
沈瑯還在睡,呼吸聲很淺。她半張臉埋進絨毯里,皮膚白得像瓷,烏黑的長發(fā)鋪瀉至肩臂,一副嬌憨的模樣。
肖聞郁欺身垂眸看著沈瑯,漆黑的碎發(fā)陰影打落下來,遮住他晦暗深沉的眼眸。他薄唇的線條收斂著,目光一寸寸往下,耳邊傳來的呼吸聲像漫長而溫柔的折磨,他情緒再怎么洶涌翻騰,最后只是伸手開高了車內的暖氣。
車窗外山川層迭,黯淡淺薄的光色從山脈間浮起,連成一道稀薄暗藍的曙光。
日出了。
細碎熹微的晨光打在沈瑯下半張臉上,一小片投落陰影微陷進她小巧的唇窩中,形成一小道曲陷的弧度。
如果吻她的唇,不知道是多溫軟細膩的觸感。
肖聞郁不看日出,只垂眸盯著沈瑯。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見過太陽。
沈瑯沒想到都周日了,肖聞郁還能有這么多事要忙。
肖聞郁中午有個視頻會議要開,兩人看完日出下山,等到回市內早就是下午了。他趕不及回市中心,改道把車開進了近郊的半山別墅。
近郊別墅是他回國后才剛置辦起來的,草坪都沒來得及修剪裝飾,前院的泳池也是干涸的。
沈瑯下了車環(huán)視一圈,明白了。
肖聞郁沒空管她,也沒心思送她回市里,要把她扔在這里自生自滅。
既來之則安之。沈瑯正好渾身上下哪兒都難受,她笑得眸光流轉,問肖聞郁:“肖先生,其實我已經(jīng)一晚上沒洗漱了,方便我借地方洗個澡嗎?”
近郊這一片區(qū)域都是別墅區(qū),開發(fā)商計劃在這里建整片的山水莊園,連預拍賣都沒開始,前段時間聽聞恒新集團的掌權人正好在本市落腳,忙不迭地跑來給肖聞郁送了一套。
附近整片別墅區(qū)的草坪還沒來得及打理,給肖聞郁的這套別墅內里卻儼然已經(jīng)裝潢成了豪宅的樣板房。
沈瑯洗完澡下樓,路過二樓書房,斜倚在門框邊,從半開著的紅木門外看了眼。
肖聞郁確實有視頻會議要開,這會兒正戴著藍牙耳機,神色沉穩(wěn)地聽著幾位投資經(jīng)理的項目匯報。沈瑯在門口停留幾秒就要走,忽然聽見書房里的肖聞郁問:“什么事?”
整場會議到現(xiàn)在肖聞郁開口的次數(shù)很少,但每次開了口就是直擊要害,堪稱百里殺人。
“……這里的風險評估應該沒有問題,上周我已經(jīng)跟法務顧問溝通過了細節(jié)。”連著線的投資經(jīng)理膽戰(zhàn)心驚,“您覺得方案還有哪里不妥嗎?”
肖聞郁沒說話,沈瑯知道他在問自己,靠在門口隔空指了指書房內空無一物的書架:“我在這兒哪里都去不了,想來借本書看,沒想到肖先生這么不愛讀書。”
書房是新裝潢的,肖聞郁不常來住,當然沒放什么書。
這里方圓幾里內都沒什么人,沈瑯只能在別墅里走動,無處可去,無人交談,像被困在獨屬于他的領域里。
肖聞郁切了靜音麥,看了她片刻。樓上臥室套房里的衣帽間跟書房一樣空空如也,沈瑯洗完澡還是只能穿回自己的衣服,褲腳被浴室的水霧浸潤,濕濕垮垮地挽起來,露出一截瘦白細膩的腳踝和小腿肚。
肖聞郁的目光掃過沈瑯,驀然停在了她小腿的皮膚上。
一道約一寸長的疤痕自沈瑯的褲腳邊顯露出來,雖然顏色淺淡,但在白皙膚色的映襯下還是顯眼。
那瞬間肖聞郁的眸色幾乎是陰翳的,但他還是什么也沒有問,低沉了聲音回道:“我這里沒有書,樓上主臥的更衣室里有干凈的換洗衣物。”
言下之意,她想去哪兒去哪兒,只要現(xiàn)在別來書房煩他。
沈瑯心說自己在小純情這里也太不受待見了,要不是她跟他還有股權合同的利益關系在,估計昨晚他就能把自己扔在山上凍死。
沈瑯并不知道,她在這里,肖聞郁不可能不去注意那道不知由來的疤痕。他的神情隱忍莫測,眼神暗下去,問:“還有事嗎?”
“從昨晚到現(xiàn)在我還沒有吃飯,如果我沒記錯,你也沒有吃飯吧?”沈瑯覺得自己被嫌棄得很無辜,靠著門,晃了晃手機,“我查了外賣,周邊的定位范圍內沒有一家提供送餐服務的。不知道肖先生能不能聯(lián)系上你的私人廚師?”
按理說沈家也有私廚,但廚師平時跟沈瑯的二哥關系熟絡,她不方便把廚師叫過來。
沈立珩雖然不能把肖聞郁怎么樣,但對沈瑯就不同了。要是讓他知道她正跟他的商業(yè)死敵在這里暗通款曲、狼狽為奸,指不定會氣得對她做出什么事來。
肖聞郁撥通了一個號碼。
另一邊,會議還在進行。
剛才肖聞郁的窗口毫無征兆地黑了下去,嚇得前一秒還在做匯報的投資經(jīng)理大氣都不敢喘,一度很惶恐。
副總常泓一副見慣風浪的云淡風輕:“他沒事,你繼續(xù)說,我聽著呢。”
話雖這么說,但常泓敲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的,信息轟炸了肖聞郁的私聊窗口。
常泓:出事兒了?
常泓:你上周不是去解決股東抽逃出資的事兒了嗎?什么時候回的國?
常泓:難不成是昨晚?
常泓:那昨晚我跟老林他們幾個吃飯,問你也沒回我,忒不局氣!
常泓是肖聞郁在恒新集團華爾街分部的合作伙伴,雖然是ABC,但回國的這段期間已經(jīng)速成了本地口音,打字都要帶個兒化音。他正操著一顆老媽子的心控訴肖聞郁,后者就給他來了電話。
沈瑯見肖聞郁撥通號碼后,神色平靜地問了幾句,下一秒就要擱下手機。
他看向沈瑯,語氣也非常平靜:“廚師來不了,不方便。”
“怎么就不方便來了?你在哪兒呢?”手機那頭的常泓莫名其妙,“不是,我什么時候領的廚師頭銜,我家糊鍋的那幾個鍋鏟都不同意——”
電光石火間,常泓福至心靈,回想起肖聞郁切斷會議前那道聲音模糊的女聲,突然冒出了個念頭。
肖聞郁現(xiàn)在身邊有女人。
說不定還是單獨相處的那種。
他還不想讓別人打擾到此時的“私密二人空間”。
那到底在什么情況下,能讓他既不情愿讓人插足,又要跟影帝似的打電話演個過場呢?
哎喲喂……趁著肖聞郁沒掛電話,常泓熱情洋溢:“——不同意也得同意啊!我廚藝是真不賴,那女孩兒想吃什么?來來來,我給做,你們在哪兒……”
肖聞郁掛了電話。
沈瑯隔得遠,沒聽到常泓在手機里進行的自我推銷演講,她回味了遍現(xiàn)下的場景,突然覺得有點兒熟悉。
多年前肖聞郁被她二哥推下海,全身多處骨折擦傷,出院后在沈宅里還被沈立珩使絆子,在飯點時間擺了一桌的海鮮發(fā)物,只能看不能吃。
那時候她雖然隨手幫了他一把,但也嘴欠說了不少風涼話。如果她是肖聞郁,肯定要認為那出是沈立珩跟她聯(lián)起手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存心要他難堪的把戲。
天道輪回,報應不爽。這回輪到她了。
沈瑯也不戳破,面上笑得眉目流轉,只說了句:“看來肖先生的廚師真的很忙。”
她正打算上樓打個盹,身后又響起肖聞郁的聲音:“樓下冰箱里應該還有食材。”
沈瑯愣了愣,回過身,一時有點兒摸不清肖聞郁的心思。
要是他是存心想晾著她,那就不應該主動提醒她冰箱里有食材能下廚,但要說不是對她有意見,那拿著高工資的私廚怎么這么碰巧,說不來就不來了?
思忖只在一瞬,沈瑯很快調整了神情,得寸進尺地笑問:“可我不會做菜……難道你要給我做?”
肖聞郁抬眼,又斂了眸收回目光,就在沈瑯以為她又被他單方面隔空掛斷通訊時,肖聞郁摘下藍牙耳機,合上筆電站起身來。
他的大衣已經(jīng)脫下來掛在了書房的衣帽架上,此刻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襯衣,即使一晚上沒換,也還能合貼地勾勒出男人挺拔頎長的好身材。瘦韌的腰,緊繃的脊背,往下看還有比例修長的腿。
沈瑯沒能攝取物質食糧,退而求其次地把肖聞郁當精神食糧,以純欣賞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人。
“精神食糧”越過沈瑯往書房外走,她問:“肖先生要去哪里?”
肖聞郁停住,垂眼看向沈瑯,反問道:“不是我來做?”
沈瑯緩緩眨了眨眼。
……好像還真是。
這回肖聞郁倒沒騙沈瑯。別墅里有家政阿姨來定期清掃,為應對雇主的不時之需,阿姨隔三差五地會往冰箱里補充點兒新鮮食材,不多,也就供三兩餐的量。
偌大的廚房里,沈瑯看肖聞郁架上砂鍋,從冷柜里取出凍魚,動作熟稔地裝盤,推進微波爐解凍:“我沒想到……”
肖聞郁已經(jīng)挽起了襯衣袖,他修長的手指被凍魚表面結的一層冰霜凍得微紅,正微微俯下身子撐著流理臺沖洗手指,聞言側過臉望向沈瑯。
他做起這些事來的時候干脆利落,沈瑯剛才留意到廚房的餐具都是新的,以為他在廚藝上的造詣跟她一樣半斤八兩,沒想到他做起來這么熟練。
雖然沈瑯曾自虐般住過一段時間的地下室,在胡同窄巷里吃過小餐館,但常年的嬌生慣養(yǎng)拔除不去她骨子里的驕矜。如果換做她的兩個哥哥,別說為下廚挽起襯衣袖了,像這樣排了兩三個月才給剪裁定制的昂貴高定,就是在餐桌上皺一道衣褶,也能讓人擰眉不悅。
沈瑯說:“我沒想到你還會做魚。”
“以前試過。”
她笑道:“那今天是我沾光了。”
沈瑯確實沾了肖聞郁的光,她看著后者開鍋熱油,調料翻炒,升水燉魚,直至食物的香氣纏綿緩慢地溢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吊橋效應作祟,從晚駝峰上下來以后,沈瑯怎么看肖聞郁怎么覺得微微心動,突然生出想要了解他本人的心思:“在美國的時候,肖先生也會一個人做飯?”
細微的水流聲戛然而止。肖聞郁關了水,算是默認。
沈瑯問得促狹:“就沒有人陪著一起吃飯嗎?”
這是一個私人問題。
肖聞郁這次打了直球,直截了當?shù)貑枺骸澳銓ξ业乃缴罡信d趣?”
廚房里氣氛靜謐,只剩魚湯在燉鍋中冒出汩汩的小白泡。沈瑯話說得曖昧,順桿上爬地逗他:“我對肖先生整個人都非常感興趣。”
在沈瑯看來,肖聞郁情場生澀,要是兩人打起直球來,怯場的一定不會是她。
遑論這話她也沒騙人,他確實對她有著足夠的吸引力。
肖聞郁果然沒再理她。
魚湯燉好出了鍋,沈瑯總算是干了點兒動嘴以外的人事兒,上前想幫忙端過砂鍋,但她剛上手碰到的砂鍋的雙耳,就被肖聞郁擋開了。
沈瑯難得沒說點兒什么,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男人上菜,又折返回來洗手。
他一個人把事情做全了。
“要不是我現(xiàn)在餓到只能動筷子,”沈瑯靠著廚房的小吧臺,忽然道,“恐怕我就要對肖先生動心了。”
肖聞郁洗手的動作頓了頓,驟然抬眸看向她。
這話像說得認真,但下一秒沈瑯又開始沒個正經(jīng),調侃道:“不知道你覺得我怎么樣?”
當一個人真正被勾起了解欲望、想去了解對方的過去的時候,才是動心的開始。這點兒肖聞郁非常清楚。
所以他只是默不作聲地拋出線頭,引導著。像蟄伏已久的獅子,看著漂亮警戒的獵物一點兒點兒踏入領地,試探性地觸碰安全區(qū),直到毫無防備地袒露自己。
但他沒想到,沈瑯會這么直接地說出來。哪怕可能只是開玩笑。
肖聞郁沒打算放過這個話題。隔著小半個廚房的距離,他眼底晦暗難辨,明明滅滅交織混雜成模糊曖昧的暗涌,問句卻很直白:“有多動心?”
耳朵又紅了。
沈瑯的目光從肖聞郁的耳廓上移開,剛想開口,她擱在吧臺上的手機嗡聲震動起來。
來電的是沈立珩。
一觸即發(fā)的曖昧陷入冷場,沈瑯拿起手機:“不介意我現(xiàn)在接個電話吧?”
電話剛接起來,沈瑯一聲“喂”還沒出口,沈立珩死死壓抑著的怒氣就差沒燒穿屏幕般地傳過來:“肖聞郁……”
“……”
沈瑯人生第一次有種做賊心虛的錯亂感,掃了眼肖聞郁的背影,轉身往廚房外走:“他怎么了?”
沈立珩咬牙切齒:“是我小瞧這個廢物了……”
以前沈家兩兄弟明爭暗斗了十幾年,沈立新活著的時候都未必能把沈立珩氣得這么狠,能讓她二哥這么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肖聞郁算是第一個。
別墅一層有道通向泳池花園的連廊,沈瑯繞過大廳,拐入連廊,一路上算是摸清了沈立珩動怒的來由。
“這周三公司要召開臨時股東會決議,罷免集團在紐約子公司的一位股東。”接下來的話沈立珩幾乎說得一字一頓,“可能還要公布肖聞郁股份增持的消息。”
沈瑯詫異:“股份增持?”
肖聞郁的手里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一夜之間又要漲,難怪沈立珩會氣得跳腳。
這事還要從兩年前說起。
恒新集團下屬有一家科技子公司,早年在紐交所上市,并成功地入駐了華爾街,公司內有位持股股東在兩年前抽逃出資,拿著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參加了對賭協(xié)議。
“對賭協(xié)議的內容是,如果另一方公司在協(xié)議到期的時候達到約定的營業(yè)增長率,那蠢貨就能獲得一筆巨款,”沈立珩分出最后一點兒理智,按捺著脾氣跟沈瑯解釋,“而如果協(xié)議失敗后,他要以他百分之五的股份來彌補對方的虧空。”
那位股東本來瞞得天衣無縫,不幸的是,不久前恰好協(xié)議到期,而協(xié)議結果是失敗的。
股東抽逃出資的事傳得風風雨雨,A股開盤后,恒新股價又跌。沈立珩還來不及暴怒著趕去美國興師問罪,那股東手里百分之五的股份不知怎么就已經(jīng)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肖聞郁的手上。
沈立珩深吸一口氣:“跟那蠢貨進行對賭協(xié)議的是紐約的一家小公司,而那家公司一年前就已經(jīng)秘密簽了擬收購合同,預計今年放出被收購的消息。在這之前,沒有人知道那家公司即將被收購了,而要收購那家公司的就是恒新。”
以前美國那邊有沈立新卡著,沈立珩一直以來都對恒新在美國的業(yè)務都不熟悉,所以也是才知道這件事。
沈瑯聽著,逐漸有了推測。
“你猜一直在負責那樁收購案的是誰?”沈立珩咬牙,念出的名字與沈瑯的推測一字不差地重合,“肖聞郁。”
肖聞郁一直都在接觸對這家公司的收購項目,十有八九早就知道了恒新里有股東抽逃出資、拿著股份去投資這家公司的事。但他卻引而不發(fā),只等一個契機。
原因很簡單,即使對賭協(xié)議失敗,最后股東的股份都用來彌補那家公司的虧空,最后兜了一圈,仍屬于恒新。
只不過兜的這一圈過程中,還會經(jīng)由肖聞郁的手。
長達兩年的魚,終于咬了鉤。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現(xiàn)在肖聞郁多了新增持的股份,再加上原有的百分之三十五,等到收購消息被放出后,公司股價勢必會漲,到時候他手里的資金也會遠比現(xiàn)在多得多,他這回又占了上風。瑯瑯,我們來不及了。”沈立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默片刻,突然問,“瑯瑯,你不覺得奇怪嗎?”
沈瑯隱約猜到了他想說什么,卻還是跟著問:“奇怪什么?”
“奇怪為什么所有事都發(fā)生得那么巧,有股東抽逃出資,簽對賭協(xié)議的對方公司正好要被收購,而負責收購案的碰巧是肖聞郁。”沈立珩說,“而這些事沒在老爺子和大哥活著的時候被翻出來,卻在這個時候被翻了出來,所有發(fā)生的事都像在給他鋪路,都指向了對他有利的那一端——”
沈瑯很快地蹙了蹙眉,“二哥,你懷疑……”
“我曾疑惑過,沈立新連出門參加私人聚會都要帶四個保鏢,像他這么惜命的人,為什么會冒著風險酒駕呢?”
通向花園的連廊僻靜無人,一時靜默。
“你懷疑肖聞郁跟大哥的車禍有關系?”片刻,沈瑯才開口。她狀似不經(jīng)意地接話,“這還不至于。”
沈立珩冷笑:“也不是沒有可能。”
下期預告:
沈立珩想要陷害肖聞郁,沈瑯為拖延時間竟提出將股份轉移給他。
肖聞郁對沈瑯欲迎還拒,其實另有目的……
沈瑯為了不讓別人發(fā)現(xiàn)她和肖聞郁的關系,躲身衣柜,卻被人誤認為是金屋藏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