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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名家作品經典片段選

2019-08-30 09:03:50
滇池 2019年8期

小麗今年十三歲,是個聽話的女孩。要是在平常,她一定會聽爸爸的話。可是今天,她不知怎的,離廣場還很遠,一聽見那沉重、緩慢、悲切的哀樂,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抓住了她小小的心,把她往廣場那邊引去。她忘了餓,也忘了爸爸的囑咐,不由自主,跟著急匆匆去廣場的人群跑開了。她人小,別人急急地走,她可要快快地跑。

她邊走邊想,我只在廣場上待一小會,向周爺爺表示我的哀悼后就回去。這事不辦,我怎么吃得下晚飯呢?為這事回去遲一點,爸爸也原諒的,他也是最愛周總理嘛 !廣場上人太多了,你擠我,我撞你,密密麻麻,幾乎難以到達英雄紀念碑前。小麗只好低著頭在人縫中鉆,鉆不過去了,就懇求道:“阿姨、叔叔,請讓我一下。”

她那稚嫩而又哀傷的聲音,很能感動人。人們再看到她那被寒冷的風凍得紅紅的秀麗小臉,那微微翹著的小短辮,更會產生一種愛憐之心。趕緊閃開,讓她往前邊擠去。擠呀,擠呀!她終于擠到英雄紀念碑下,這里已是白花如雪,花圈似海,還有許多人擁來,把自己帶來的花圈、花環繼續往前送。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有比小麗還小的孩子,她們灑著眼淚,用小小的手,虔誠地獻上朵朵小白花。

——彭荊風《詩的女兒》 (短篇小說)? 1979年第1期

我不怕在你面前顯得弱小

讓高速的車陣

把都市的莊嚴擠垮吧

世界在你的肩后

有一個安全的空隙

車燈戳穿我的夜

桔紅色的地平線上

我們很孤寂

然而,正是我單薄的影子

和你站在一起

在你僅僅是你

我僅僅是我的時候

我們爭吵

我們和好

一種古怪的朋友

當你不僅僅是你

我不僅僅是我的時侯

我們的手嘴之間

沒有熔點

沒有缺口

—— 舒婷《北京深秋的晚上》(詩歌)? 1981年第8期

我把你的誓言

把愛

刻在蠟燭上

看它怎樣

被淚水淹沒

被心火燒完

看那最后一念

怎樣滅絕

怎樣被風吹散

—— 顧城《祭》(詩歌)? 1980年第6期

前幾年間,商洛鎮有這樣一個青年,姓王名混兒,自幼死了爹娘,靠著隔壁尤二寡婦的贊助,讀完了中學。畢業回鄉后,村里一幫同學都陸續招工、參軍去了,只是他沒個提攜,人又死板,一直還窩在家里。不覺年紀一天一天大了,也沒人來提親做媒。尤二寡婦是在大隊豬場里燒食,見他可憐,向隊長攛掇了幾次,為他掙得了在豬場幫活的事兒,每日,便套車去鎮上食堂拉那剩湯殘飯、爛菜浴水什么的。

這食堂門面倒大,前些年興辦起來,專賣些羊肉泡饃:二角五一小碗,五角錢一大碗,熱煎,味鮮,很是有些地方風味兒。聲名便漸漸遠了,來往過路客人都惹得來吃,就是本鎮方圓的人也常常去那里請客擺宴,晝夜食堂里人出人入,好是熱鬧。但是,本地人去的,還都是那些公社、大隊的干部了,他們是不站隊的,而且掏二角五的小碗錢,可以買出五角錢的大碗飯,肉多油重。于是,有話就傳出來了,說:在這地面,是不是個角色,就看你能不能在這食堂里以小頭大。王混兒是不理會這些的,先去拉車到了食堂,低頭兒忙活,忙活畢了,扭頭就走。后來去的多了,禁不住那香氣的引誘,終有一次也去買了一碗。端上桌吃時,旁邊幾個同樣牌子的人,碗里卻比自己多的多。就去問端飯的,端飯的包包眼,沒有理睬,再問一句,人家燥了,罵聲“沒自知之明。”他紅了臉,回到桌邊又問那旁邊人,那些人哈哈大笑了,問:“你是什么干部?”

“不是。”他說,卻不知這話是什么意思。“你家里有當干部的?”

“沒有。”

“你肯定沒有結婚!”

“還未訂下,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這就是了!這就是了嘛!”那些人擠擠眉眼,笑得嘎地一聲,嘴角的油水兒都嘖了出來。

——賈平凹《大碗“羊肉泡”》(短篇小說)? 1980年第 5期

事情發生好幾天了,我卻懵里懵懂,直到今天才發現。

下半天,我去找寨上的木匠,想請他幫學校修理一下壞了的課桌椅。進寨子的時候,我晃眼間仿佛看見房敬貧在水井邊擔水。我急著找木匠,又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沒怎么放在心上,待我和木匠談妥了事兒走回學校去,我又看見他了,手中提一根扁擔,幾根細長的篾條,迎面朝我走來。這回我看清了,就是他,房敬貧,一點也沒錯,剛才在挑水的,也是他無疑了。他也像已看見了我,急急忙忙的朝路旁一棵大樹后躲去。

這就叫我心頭納悶了。平時,房敬貧看見我,老遠地就要主動喊我,今天為啥變了?還有,他是初三畢業班,這五六月份,正是畢業考試前復習最緊張的時候,他為啥不去讀書,反而在屋頭挑水、割草?我拉開嗓門,叫住了他。

他遲遲疑疑地從沙塘樹后走出來,垂著腦殼,微翕的眼瞼打著盹,不好意思地輕聲喊我:“莊老師!”

“你怎么沒去讀書?”

“屋頭有事兒。”他像不情愿似地回答我。

“不是正忙著復習嗎?屋頭啥重要事擱不下,缺了你,沒得人挑水、割草了么?”我的口氣有點嚴厲起來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是睜大雙眼,滿含委屈地瞅了我一眼。

我有點急了:“究竟是為個啥,你不去上學呢?嗬,真不爭氣!”

“不。莊老師。不是我不爭氣 。”

“那是為啥?”

“是……”

你快說呀。

——葉辛《山鄉紀事》(短篇小說)? 1981年第 11期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姑娘來在觀音面前獻一枝花,又向我布施一枚鎳幣,相當于現在我們的一角錢,親手遞在我的手上。這點布施我不想接,也不愿受,因為我一向化緣,都是收到一個盧比以上的布施。那時候,一個盧比要值一塊多錢。可是姑娘那種虔誠的臉色,十分使我感動,覺得比收十元的布施還要重要。她年紀剛好十八九歲,臉子比觀音菩薩好看,微黑透紅,不像觀音菩薩那樣白。眼睛也不像觀音菩薩老望著一個地方,卻是水波一樣,閃動放光。頭發黑極了,束了一下,長長地披到背后,叫人想起,怕是天上下來的,短短的白色紗衣,幾乎可以看見她的身體。圍著水紅的長統裙,顯得很苗條,活鮮鮮一枝花。平素我是不看緬甸婦女的,一遇見她們在街上成群結隊,嘻嘻哈哈地走過,我就低下頭來。可是這個姑娘親手向我布施,臉色那樣虔誠,神情那樣莊嚴,我就不能不對她看了又看。她開始是兩三天來一次,向觀音獻了花后,一定向我布施一個鎳幣。我接到錢,總是低聲念一句“阿彌陀佛”。我念的又溫和,又誠懇,表達了我衷心的感激。我覺得我一生化了那么多緣,接受了那么多的布施,都沒有如此深深的感謝她給我的鎳幣,我都另外用手巾包起,舍不得使用,甚至覺得用來買東西,就等于丟了,對她忘恩負義。

約莫一兩月后,她沒有來了,我感到了不安。不說在觀音面前,讀過的梵文背誦不下去,望望觀音菩薩也不再使我寧靜了。跪也好,打起盤腳坐也好,只感到腳桿酸痛,待不下去。于是我走到廟門外去望望,又轉回來看看,只是一些陌生人,不見她的影子。我看不見她,又無法可想的時候,就只有向觀音菩薩禱告:希望她沒有生病。如果她真是病了,求菩薩保佑她,讓她快快好了,再出現在莊嚴的白塔下面,慈悲的菩薩像前。

——艾蕪《南行記新篇》(短篇小說)? 1982年第2期

思念,在窗前,

在攤開的詩集里

在小雨撲面的呢喃中

我想起一個雨天

你蒼老渾厚的聲音

穿透著古老和現代

從幾千年前走來

又走向幾千年以后

無數埋在線裝書里

和變成鉛字的歷史

被你組成了一個世界

于是,我知道了

嵌玻璃的窗戶外

另有一片天地

—— 翟永明《思念》(詩歌)? 1982年第7期

他準時來敲門。

開門迎入。一瞥之中,院內仍有幾個鄰居在他背后延長脖頸、半掛下巴——雖然早已由居委會通告:不要圍觀尾隨。相貌也平常。衣著在那邊大約遠不算豪華,然而在這邊一眼望去便有種說不出的高級感——我們出國人員在紅都服裝店一類地方縫制的西裝,不知為什么相比之下總有點“怯”。剛坐下兩分鐘,他便使我的小屋彌漫著一股從國境外帶來的香氣。可是所謂的普通話說得很好。想必出生在唐人街。

家里大約還要頑固地擺條案,供祖先牌位和觀音菩薩,吃飯用筷子,喝湯用短柄磁匙,隨身帶著錄音機。那還是一九七九年,我們這里錄音機遠未普及。說實話,我還是頭一回同錄音機發生關系,竟不由得有點緊張。原來讀裕齡的《清宮瑣記》,對當時宮中人以為照相會攝去魂魄而生恐懼,頗覺滑稽。剎那間卻理解了那樣一種心情。

他從一只輕巧的硬殼小扁箱中,取出來一本拍紙簿。從那上面取下一頁紙來,遞到我手中。那是他這次來中國所訪問的學者名單。最后一名是我。國內有關部門如果開列一個有關名單,我,以及我前面的幾名,是否有資格忝列其上,一定還會有所爭論。然而他不管這個,他有他的計劃,他的計劃得到了有關部門的尊重,他能從最赫赫有名的頭幾名一路順利地訪問到我這里,便是明證。我們的某些框框條條,畢竟還得靠他這樣的外來人方能打破。

他說名單上的所有人都已訪過,都錄了音、記了筆記、拍了照片,現在只剩下我一個。訪過我以后,第二天一早他便要飛回 x國。他將很快把材料整理出來,并很快寫成一本書,交由早已簽好合同的一家出版公司很快地出書。

我問他:“快到什么程度呢?”他答:“頂多三個月。”

——劉心武《去》(短篇小說)? 1982年第 11期

我之所以還沒有動用那根行李繩,一是因為窯洞里沒有房梁。二是因為我還沒有看夠故鄉的山水。不過,也許這兩點都不是原因。真算幸運,人們顧不上理我,他們為饑荒所奴役,于是我倒有了自聲。我在田間小路上獨自徘徊,看見霧一般盛開的蕎麥花,聽見蜂群“嗡嗡”地勞作;我去棗林深處悄然漫步,感慨老樹根邊又萌發了新苗,嘆息鳥類追逐著生活;晚上到場院里望月,為母牛給小牛喂奶所感動,夜間惡夢難眠,為荒野里野獸的呼喚而神往——萬物都是本能地不愿意死的,何況人!可只有人有時候會想到自殺,人高級在哪兒呢?

七月里,一場暴雨,發了山洪,村前那條溫順的小河頓時激怒起來,波濤洶涌,濁浪排天,咆哮著,把山里的朽樹舉上浪尖,把來不及回村的羊群拋進濤谷……跑下山去,跑到河邊。 平時這條簡直稱不上河的細水剛能沒過膝蓋,而此刻,河面足有幾十米寬,雨霧中看不清對面的山,好像這黃水是與天相連的,天也是黃褐色的,時而亮起一道閃電,像火一樣;滾滾的雷聲片刻不息.我想起了那幅油畫——九級浪。不對,那是海。但我想,要是有一條古老的帆船,這水也足以把它擎起,當然,也足以把它打翻……我被這黃河子孫的壯舉驚呆了。在我的記憶里沒有過這樣的場面,也許是因為,那時的荒山還沒有開墾到今天這般徹底,山間的樹木還沒有砍伐到今天這般干凈。

“看!‘黑黑又在那兒發瘋呢!”有人喊了。

我朝崖頂上望去。是“黑黑”它站在崖邊,伸長著脖子在狂吠,好像就要撲向狂濤似的。渾身的毛一縷一縷地貼在它瘦骨嶙峋的身上。雷聲和水聲太響,但憑“黑黑”那副樣子,可以斷定它的聲音是暴怒的、嘶啞的、充滿了恐懼也充滿了怨恨的。

——史鐵生《黑黑》(短篇小說)? 1982年第 11期

我一只腿丟了

再也沒找回來

我眼睛的窗戶關上了

再也打不開

這些都不完整

但我的跑道是完整的

勝利后的微笑是完整的

剛剛被早晨的太陽洗過

新鮮,使人激動

旁邊的人們使勁鼓掌

我想

他們更應該勇敢善良

——查海生(海子)《殘廢運動員》(詩歌)? 1985年第1期

昆明菌子極多。雨季逛菜市場,隨時可以碰到各種菌子。最多、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牛肝菌下來的時候,家家飯館賣炒牛肝菌,連西南聯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鮮,香,很好吃。妙牛肝菌須多放蒜,否則容易使人毒倒。青頭菌比牛肝菌略貴。這種菌子炒熱了也還是淺綠色的,格調比牛肝菌高。菌中之王是雞樅,味道鮮濃,無可比擬。雞樅是名貴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貴得驚人。一盤紅燒雞樅的價錢和一碗黃燜雞不相上下,因為這東西在云南并不難得。有一個笑話,有人從昆明坐火車到呈貢,在車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雞樅,他跳下去把雞樅撿了,緊趕兩步,還能爬上火車。這笑話用意說明昆明到呈貢的火車之慢,但也說明雞樅隨處可見。有一種菌子,中吃不中看,叫做干巴菌。乍一看那樣子真叫人懷疑:這種東西也能吃?顏色深褐帶綠,有點像一堆半干的牛糞或一個被踩破了的馬蜂窩。里頭還有許多草莖、松毛,亂七八糟可是下點功夫,把草莖松毛擇凈,撕成蟹腿肉粗細的絲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會使你張目結舌:這東西這么好吃?!還有一種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雞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塊銀圓那樣大,顏色淺黃,恰似雞油一樣。這種菌子只能做菜時配色用,沒甚味道。

——汪曾祺《昆明的雨》(散文)? 1984年第 10期

這是你,這是

被飛翔的陰影困擾的

你忽明忽暗

我不再走向你

寒冷也讓我失望

很多年,冰山形成以前

魚曾浮出水面

沉下去,很多年

我小心翼翼

穿過緩緩流動的夜晚

燈火在鋼叉上閃爍

很多年,寂寞

這沒有鐘的房間

離去的人也會帶上

鑰匙,很多年

在濃霧中吹起口哨

橋上的火車駛過

一個個季節

從田野的小車站出發

為每棵樹逗留

開花結果,很多年

——北島《很多年》(詩歌)? 1983年第12期

燃燒的摔跤場

猛虎般的斗牛士

斗退了天空掉在山崗上的烏云

含苞的花朵開了

撥開灌木叢的那雙眼睛

高原湖一樣明凈

點起篝火的,是她的身姿

青山一樣的多情子

一片神秘的土地

小木屋被太陽粉刷得一片金黃

呵,勇敢的摔跤手

他那褐色的胸膛上

灑上了一個女人晶瑩的淚

——海男《女人的高原》(詩歌)? 1985年第2期

這地方上的人,就這副脾氣!

馬老水走南闖北,是人頭里的人,更崇尚這種精神。何況他與李長河還有這一段刻骨銘心的歷史而現在又漂著勁呢。當大腳老婆不打算放棄喋喋不休的嘮叨時,他把水煙壺往桌上一拍:“仙女公主不娶,偏要娶他家丫頭作兒媳!”他現在還丟這份下氣嗎?他要讓李長河知道:怎么樣?馬家兒子不是孬種,你丫頭愛著,咱娶過來了!

黑翠在親戚家住了幾天,自己跑上馬家門來了馬老水立即七碗八盤地擺了一桌,請來兩個能把死人說活的媒婆,勸黑翠立即與野滿成婚。黑翠天性倔脾氣,與她老子如出一轍。那一巴掌又打她急了,加上幾個小姑子一親昵,心里說:“大不了,斷了這份父女情。”

馬家藏著黑翠,不露半點風聲地張羅開了。隔了三日,突然舉行婚禮。這天晚上,馬家院子里高懸兩盞耀眼的汽油燈,七姑八姨,親戚摯友,從四面八方紛紛趕來,河邊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船只。馬老水穿著大腳老婆新縫制的不太合身的衣服,站在門口笑容可掬地迎接客人。時辰到了,鞭炮聲在夜空中噼里啪啦地亂響,四張喇叭“嗚嗚哇哇”齊鳴奏。

當小兩口放下新房的紅門簾,河那邊,李長河在一陣尖利的腦疼后,昏厥過去。女人哭著搖他半天不見睜眼,跑出門外大聲哭喊,驚動了左右鄰居。當即,他被人抬上船,六個大漢,分兩班,輪流劃槳,將他火速送進公社醫院……

天亮了,李長河還在昏迷中。

黑翠抱著廊下柱子,哭得淚人兒一般。晚了,她已把一切都拋在了馬家。

李長河的女人坐在病室的窗下。她嗓子已哭啞,頭發紛亂地遮在臉上。

——曹文軒《蘆荻秋》(小說)? 1985年第3期

他倏地拔出泥腳,跨上了高埂,他又望了片刻,便緩緩向江邊走去。他的肩膀很寬,肩胛上兩個烏亮的肉塔聳得很高,似乎因此而壓低了頭,他總是半倔著身子,一雙過長的手臂在膝下蕩著,像一頭馱牛。在跨過一條小河溝時,他拆得了一根用來搭成小橋的樹棒,他緊緊握著這根棒子,來到河邊沙岸,他僅遷回了半里地,就找到了一座淹在水下的魚壩的舊基,便涉著淺及腳跟,至多沒過膝頭的江水來到了江心島。

幾只兇猛的大鶴離了隊群,遲疑地在他頭頂上飛繞,試著向另一個入侵者發起攻擊。他僅只揮舞了幾下大棒,那鶴們便凄然地哀叫著飛走了。

一支雌鶴瘋狂地在葦叢里打轉,它不飛,也不跳躍,它一直屈著黑色的長爪,半蹲半臥,用長嘴觸著沼地的草泥,作一種長久的永不竭止的哀鳴。

雌鶴驚恐地退縮到葦叢里,那里有一個被踏毀了的空巢。雌鵝張開雙翼,護定它的草窩,漢子每向這里進逼一步,它就拼命撲打翅膀,每根翼骨都在蓬亂的白羽發出拆裂似的可怕的響聲。

天空的鶴群再次驚過葦林,翼下的急風,卷起了團團掛在葦桿上的殘羽,漫天皆是白白的絨絮。雌鶴仍固執地守護著它的空巢。它蓬起羽毛,使光滑的梭形身體顯得膨大和威猛,但它僅能不斷屈伸長頸,用喙的閃擊作一種脆弱的防御。

大棒揮舞了一下,第二下將雪白的羽身砸入了泥淖。漢子拎起雌鶴的頸子,掂過它的分量,便抽出腰間的刀,剁去它細梭梭的長腳,接下來,就著沼地里的積水開始剔去染著血污的絨羽。

——黃堯《江心島》(小說)? 1985年第 8期

眼前是大地

眼前是大自然

眼前的世界沒有道路

白云灌注進洼地里

山上布滿了彎道

人是不會滿足于道路的

道路永遠屬于

愛好的水

只有巨大的黃昏把我沖上山頂

巨大的黃昏

把我心靈的火山震撼

我變得非常沉重

大地說話了

我以平原的腹地孕育了你

還孕育你的兒女

我以成行的淚開發你

讓你的心從此屬于她

屬于月,

屬于槳果和干早地帶的春雨

——駱一禾《大地》(詩歌)? 1985年第3期

她在大黑石頭上

睡著了

下山時候

知道有人來過

只是不知他是誰

她怨恨自己睡得太死

草細長了

風把她吹大吹闊

冬天的時侯

村里人掛她在松樹上

一切都會清白無辜

只要下一場大雪

風早料到會有這樣的

風早料到了

在千年前百年前

就把月亮吹得大大

吹得圓圓

——好讓村里的聰明人

有所察覺

——車前子《風》(詩歌)? 1985年第11期

林場無外乎就是樹木。

也不盡然。林場還有人,還有些干干凈凈的閑云流水自崖畔生起,自自在在的獸影鳥音在林中時現,活脫脫給人一種佛心本靜,超凡脫俗的風韻。偶爾山外的人見了這兒簡易公路上載著的滿滿一車樹枝和半大木料的拖拉機開過,也覺得那機器和油污都不是城里的模樣,“突突突”地也自甘寂寞,無限超然。見了那長苔的石壁上寫的“護林防火,人人有責”的字標,也恍覺是一些游仙化緣的和尚道士或是些名人雅士興之所致的題簽。進了那林場場部再看呢,條石的橫析,條石的門檻,條石的墻基,長溜的木柱寬廊,低暗的光線,碧綠的菜畦,無臭味的廁所——在蔭蔽的崖下也野得有幾分仙風道骨,實在有廟堂之感,只是疑心這兒是香火冷落之后才改作林場的。

但這兒確乎是林場。仔細看看那山雖然高陡,峰嶺相連,也無甚奇特之處,算不得一風景名勝

或者藏鬼納仙之地,樹呢亦無百年古木,都是新近植的,綠得年輕,綠得整齊。而且無水。在山下的水庫未修成之前,就鑿了一尺許見方的石窩蓄些泉水,二十來個人緊巴巴地倒也過慣

了。但水庫修起后人心便開始不足,從場部往下望去,不過幾百米之遙,是一汪遙遙的碧波,望一眼心扉也蕩綠其間,但是吃水卻依然咫尺天涯——很難提上來。林場便打算建小泵站水塔,但一來二去,不是因為資金不足就是因為時間、設備以及其他什么的阻隔而終未能辦成。水呢自然還是要吃,而那小小石窩的泉水已使人感到厭了,每每晚上一個個站隊在那石窩舀點貓眼水就覺得渾身發癢,恨不能到下面水庫去泡洗一陣。

——陳應松《天真漢啟示錄》(小說)? 1987年第2期

只要有機會走出去,我是絕不放過的。云山迢迢。心游萬仞。生命的奧秘源于自然。

一段路,如一段歲月,如一個墜地或墮胎的孩子,令你滿懷快樂和凄楚的回憶。愿將一生交給道路,并不關心到達,累死累活,盡情領味沿途風云變幻,便是愛的全部涵義。

坐過汽車。坐過火車。坐過船。坐過飛機。汽車走短途,船走水路;飛機最逍遙,兩小時的波音云便掃過千山萬水。千山萬水如玩具棋盤,那神圣與神秘,仍留在可知與未知之間。加上坐飛機的規定太多,又是安全保衛,又是資格等級;高高在上,越發可望而不可親了。

想來想去,可敬可親的還是火車!從小到大坐得最多的還是火車!最富人情最解民意,伴我風雨兼程的還是火車!

幼年的火車,是夢幻,是游戲;是秋風飄搖的茅屋中,我和瞎子哥哥,和表姐姐們童稚的笑聲:嘿嘿,我的火車要開了,開哪里?開北京。嘿嘿,我的火車要開了,開哪里?開重慶。少年的火車,是半票的學生證。放假了,母親的手臂伸過來接我回家;假期滿了,母親的手臂伸出去送我上學。少年的火車,給了我最單純的痛苦和快樂。

第一次的全費車票扔給了在果園工作的十五歲的我。這張硬硬的剪口的小紙片,是領我去慰藉病危的母親,還是送別病故的哥哥?我已經是工作的人了,每一天都得上班。那年月沒有聽說過探親假。從此,我很難坐上火車了。被武斗的炮火攆出了農場,我趁機去了成都。火車停在那里,人群像無秩序的野蜂,一窩窩死死盯在車廂的門口和窗口。

我是怎樣撩衣奮臂地鉆了進去,記不得了。行李架是人,座位底下是人,過道、廁所、門都是人。共同要對付的是饑,是渴,是累;是不測的前途,是有一站無一站的臨時停車。我們的車廂甚至停在山洞里,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宇宙昏昏黑布滿煤的煙云。

——傅天琳《云山迢迢》(散文)? 1987年第 8期

我現在還記得,我當時確實是被觸動了,就好像是心中確實有一根弦被一只輕柔的手撥動了。這首詩后來發表了,題目是《我為少男少女們歌唱》。我所以要在這里提到這首詩,是因為我覺得它確實非常真實而確切地表達了當時像我這樣一代人的心靈和感情。當我們漫步在延河之濱的黃昏時刻,在我心中充溢著的,就是這樣一種心境,一種絕對真摯的心境,是什么因素使我以及許多同我年齡相近的青年人產生了這樣一種略帶感傷色彩的幸福的感情呢?這一點,直到現在,我才逐漸為自己得出了一個比較明確的回答——這個回答是我在努力回憶青年時期生活的過程中得到的。我時常懷著一種甜蜜的心情回想起生活在魯藝的那些日子。我終于發現,橋兒溝和延河邊的黃昏漫步始終使我不能忘情,是由于它是我在魯藝度過的四年生活的一個縮影或者側影。將近半個世紀以前,我是一個不知世事卻又有著一種執著追求精神的少年,用高爾基的話說,是一個“饑渴于人間愛”的人。我幻想著能夠進入一個人與人之間能夠互相關懷、互相友愛的社會,但是在我前進的道路上卻長久得不到它。但是,我終于在延安的窯洞里,在黃昏的延河邊,在魯藝的“教室”中發現:這正是我所苦苦追求的朝夕尋覓的地方。我在這里感到溫暖,我在這里受到哺育,我在這里能和人們像兄弟姐妹、像真正的同志那樣相互看待。

我找到的答案的另一點是:這是一個真正能夠滿足我的求知欲的地方。在我的少年時期,從來沒有被看作是一個有才華的人,但是我卻是一個有著永無止境的求知欲的人。在這一點上,我感到魯藝是一個能夠滿足我的理想和愿望的地方。在那些歲月里,在魯藝的精神食糧比物質食糧要豐富得無可比擬的環境里,我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我用珍惜每一分鐘時間的精神來學習,來閱讀,來充實自己的文化素養。而在延河之濱的黃昏時刻,正是可以激勵、切磋、提高和檢驗這種文化素養的最好的最生動的也是最自由的環境。

對于一個心地單純的二十歲的青年來說,這一切就足夠了。

——馮牧《延河邊上的黃昏》(散文)? 1988年第5期

然后我們便向漢堡去了。我們共分為兩輛面包車,一輛由米歇爾斯先生駕駛,他是 Kefed的一家報紙的記者,也是賽德爾夫人的好朋友,另一輛則由一位中國留學生小武駕駛。早上出發,中午在不來梅附近的鄉村飯館吃了午飯,下午五點進了漢堡,匯入江河般滾滾的車流。單行道猶如圈套,汽車轉了幾乎一個小時,才到達漢堡火車總站附近的東方旅館。這個旅館是由中國人開的,住的也大都是中國大陸的客人,每天早上,我們在樓下餐室早飯,桌上除去面包那一套外,還總有四小碟醬瓜腐乳,和一大鍋熱騰騰的白粥,老板老板娘說著大陸普通話,很親切地招呼我們,回了家似的。然后,我們便知道了其中的一些故事。那老板娘的母親是猶太人,父親則是北京人。納粹時期,夫婦被逐出德國,到了中國,然后,生下了這個女兒。父親在文化革命中逝世了,而德國卻開始“落實政策”,允許她母親回去,并可攜同親屬。在那個沒有希望可言的時期里,母親帶了女兒女婿回到了德國,買下這幢房子開了旅館。女兒女婿在國內均是搞尖端科研的,談話中時時流露出對北京與他們專業的懷念。后來,我從一個朋友那里,又偶然地聽來了這個旅館里的另一個故事。其實,這一個旅館不是由一對夫妻開的,而是由兩對夫妻合開的。那另一對夫妻也是從國內出來,先是領取救濟金生活,然后便有了這幢旅館,同時卻又不想放棄以往的救濟金收入,便請了一位律師,請教一些逃脫等等方面的經驗,同時請了我這位朋友作翻譯。到時候,忽然地,不知是從哪里出現了一個中國人,似乎是從火車站過來的,他非常主動熱情地為他們作翻譯,直談了三個小時。事過兩個星期,那小子又忽然地出現在旅館里,張口就要一筆錢,如果不給的話,他就將把他們所有的底細全抖落出去,當然,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他們一個女朋友安排在旅館里工作。后來,那對夫婦采取了后一種做法。

——王安憶《旅德散記》(散文)? 1988年第5期

車停下來,在風雨中迎候我們的是魁梧的主人凱思。我們穿著毛衣雨衣還瑟縮著,他卻只著一件襯衫,戴著一頂絳紅便帽。話不多,說天氣不好,不能表演聯合收割機操作了,請大家到農機具倉庫看看。

踩著落葉和泥濘,走進有門無窗的倉庫,倉庫中心像小山似的一個冒尖的玉米囤。

密閉而高,雖囤著如山的玉米,仍給人空曠之感,像個禮堂。凱思則像教授站在那里講課。

他講的不是今年玉米的豐收,而是美國農業的蕭條。由于出口劇減,愛荷華州黑土地上盛產的玉米拋售不出,政府要求農家自己貯存。為了動員削減種植計劃,少種一英畝玉米,補助二百美元。

就是這樣,也有許多農家瀕于破產,因為產品沒銷路,拿不出錢還貸款,原來種子、肥料等等都是靠貸款投入的。公事公辦,到時候銀行就要來收田產抵債了。

“你們家的農場也波及了嗎?”

“如果光種玉米,就難說了。我們還養牛、養豬,有進項。”

原來在美國搞農業,也要講多種經營!原來在這農業機械化程度很高的國家,連千百畝的農家也遇到老通寶那樣的憂患。

眼前這個戴著眼鏡娓娓而談的,氣色很好卻又滿面風霜的壯漢,既不是我們習見的貧農中農,也不是地主富農。然而我想那些面臨破產危機的美國農民,大多也就是他這樣的人。我們往往不無幸災樂禍地報道美國農業困境的時候,固然是為了證明資本主義社會并非伊甸園,但是不是想到,任何社會的任何困難和災禍,首先打擊的是那兒的普通勞動者呢?

聽雨打在倉庫的塑料板棚上,但不愁漏雨。糧囤干燥,有排氣管如隧洞從玉米山穿過,通風良好。走出倉庫,滿天風雨。我仿佛懂得了,美國農民也希望風調雨順,豐產豐收,過安定富裕的生活。這一點跟中國農民沒有兩樣。

——邵燕祥《苦雨凄風火雞宴》(散文)? 1988年第 5期

槐花尖其實就是槐樹的嫩芽,剛摘下時,毛茸茸,翠生生,沁出一滴兩滴的珍珠似的葉汁,叫人疼愛得不行。用槐花尖蒸老臘肉,是道難得的佳肴。以粉嫩碧綠的槐花尖鋪底,上面蓋上玫瑰紅的薄薄的老臘肉,經過蒸汽的蒸煮,老臘肉的濃烈的香和槐花尖的清香,滲透融合在一起。還未揭鍋,人就醉了三分。再看那雪白的瓷盤里,玫瑰紅的臘肉襯在翠綠的槐花尖上,紅綠相間,油潤晶亮,宛如洛陽牡丹,含苞初放。此時舉杯投箸,細細品嘗,叫人永生難忘。而要摘取槐花尖呢,則很冒險。初春季節,枝柯含的水分尚少,枝條枯脆,稍有不慎,則有生命之虞,難怪童潘如此說了。

在這座小城里,有一條依坡而筑的街道,街很陡很陡,鋪了青石板。人們稱它為陡街。陡街的街面上,同樣有兩排枝柯繁茂、冠蓋相接的槐樹。春深似海的時候,濃密的樹冠構成了一個幽深的窟窿。槐樹的枝葉篩下斑斑剝剝的光點。人無分貴賤,年無分老幼,只要進入窟窿,身上就會浮光躍金地漾著光斑,恍若仙境中人。又恍若水光空明,藻若叢生的河流中,游弋著的石斑魚。酷暑季節,日光熾熾,熱浪炙人,人皆庸懶倦怠,乏而無力。進入陡街,白熾的日光經過樹冠過濾,變得清涼怡人。偶有圓圓的槐葉輕隨而下,飄在少女的青絲上。宛如綠色的蝴蝶,羽翅還會擁動呢,使得少女更加嬌媚,更添了幾多風韻;飄在白發蒼蒼的老人頭上,白發童顏,綠白相映,蒼老稚嫩融在一起,更覺天趣盎然。

——夏天敏《小城槐思》(散文)? 1990年第3期

米酒店老板的女兒帶動著阿胡旋轉到舞廳口時,那只搭在阿胡肩上的手突然伸開在阿胡眼前晃了晃。阿胡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便微笑著點了點頭。一曲罷后,她領阿胡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我在哪兒見過你。”她說。阿胡本想告訴她。但看她努力回憶的樣子,反而不說了。

米酒店老板的女兒把身子側了側背對著舞廳,然后一動不動凝視著阿胡的眼睛,慢慢地把裙子掀開一角,阿胡發現她潔白的大腿和襪子之間夾著張紙條。

阿胡怔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望著她那張尚殘存著一絲稚氣的臉,阿胡如同在高樓突然失墜,全身驀地冰涼下來。阿胡很難想象自己的表情。他的手狠命地抓緊扶手,腦子中飛快地閃現米酒店老板的女兒給他留下的所有畫面。“我有住處,就在頂樓的屋子里。”她說著站起來挽住阿胡的胳膊。阿胡茫然地和她來到樓上的臥室。這種挽手的姿勢阿胡在以前的日子憧憬過,然而此時米酒店老板的女兒情人般依偎在他的肩上,阿胡感覺不到幸福相反內心因苦澀而隱隱作痛。她用肩膀輕輕地把門靠上,然后站在阿胡面前認真地說:“五十,外加二十,她用手指了指臥室。阿胡點了點頭,發現她美麗的眼睛里從前那種光澤已經消失殆盡,心里不免感到非常沉重。

阿胡把一張面額為一百的票子遞給了她。“不用找了!”阿胡說。米酒店老板的女兒略微詫異了一下,隨即踮起腳來雙臂挽了個圈套住阿胡的脖子,嘴唇便貼了上來。這個時候,阿胡的腦子中異乎尋常清晰地浮現出多年以前火光映照下女孩新鮮而富于光澤的嘴唇來。

——胡性能《米酒店老板的女兒》(小說)? 1990年第 4期

生命中最黑暗的事件“寫”永遠不會抵達

所謂寫作就是逃跑的馬拉松

在語言的地牢里挖一條永不會進入地表的通道

因為它的方向是朝向所謂深處的

而它的目的地卻在表面在舌頭那里一動就是說出的地點

從最明亮的地方開始一頁白紙一只鋼筆和一只手對筆的把握這就是寫作、

古老而不朽的活計執筆就意味著受苦受難受罪逝者如斯總有人前赴后繼

條條大道通羅馬寫作卻通向一塊石頭、推上去又滾下來這手藝使西緒弗斯英名千古

你干同樣的活上帝卻不提供同樣的禮遇你只有自作自受

寫作這是一個時代最輝煌的事件詞的死亡與復活

偉大的細節在于一個詞從遮蔽中出來原形畢露

寫作并不能隨心所欲自由即是禁錮逃跑即是抵達

強迫你像一只蜜蜂那樣講話強迫你長刺采粉

并且于三月五日釀蜜在法定的次序中使用隱喻

坦途或陷阱

抵達了命中注定的方格

納粹式的統治

強迫你拿起筆就想到寫作

這個暴君并不是第三帝國

它在你寫滿字跡的地方

在你的妥協投降懶惰

它光輝熠熠黑暗無邊

并顧慮到有人即將閱讀

——于堅《事件·寫作》(詩歌)? 1996年第7期

正義路上有家正義報社。這是盧漢先生通電起義以后唯一一家繼續發行的日報。紙張黃里帶黑,質地焦脆,多翻兩下便字跡模糊,碎作一堆紙屑了。新聞版面毫無特色,不過副刊頗有點看頭。編輯名叫常楓,年紀可能較我略大三幾歲,由于經常來部隊約稿,也就成了朋友了。他一套舊西裝不離身,頗引起門衛戰士的警惕。但令我難以忘懷的卻是那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憂郁的眼神和憂郁的微笑。據說他是民主同盟的地下成員,很是進步的。這回,我打聽他的去向,竟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準信兒。個別朋友語焉不詳地談到,風傳常楓因為什么事情“下落不明”了。這位朋友口吻極其平靜,然而,正是這平靜使我黯然,我想,原來一個人是這么容易被世界淡忘的。在同一馬路上,還有一片聞名遐爾的汽鍋雞專賣店.那些年實行津貼制,小小排級干部,一個月的津貼費也換不來一碗蟲草雞塊或者三七雞塊。大概正因為吃不起,印象反而異常之鮮明深刻,仿佛那是人生路上一個可以填滿而終于不曾填滿的小坑,特別扎眼。

昆明的風味小吃,自然不止汽鍋雞一種。還有過橋米線、餌塊、油炸乳扇、油炸雞樅以及順城街一帶的牛羊雜碎湯。從政治部側門出去,滿街筒子都掛著藍底白字的布簾,清一色標榜著“建水正宗”之類的字樣。但“正宗”與“正宗”大不相同,估計其間也有二個它沒出“五服”的問題罷。這方面的講究,我多半都是從已作古的《國防戰士》報記者孫津那兒聽來的。他級別不比我高,好像也并無額外進項,不知何以竟能一一作探索性的比較,以至進修到了可以滔滔不絕,唾沫四濺的專家程度。

——公劉《昆明拾心》(散文)? 1992年第 2期

我找一只竹椅,要了一碗茶坐下,這時幾個女人走進了茶館,三個二十多歲,一個四五十歲,從衣著看二十幾歲的大概是鄉下女子穿過時的花布舊襯衫,年紀大的女人也許是城里的居民。說話嗓門較響,不那么膽怯。她們都挎一只黑色人造革挎包,見人就問擦皮鞋嗎?茶館不大,她們就站在人的面前問,定要問到你回答才離開,語氣委婉,態度卻很堅決,茶客答應擦了,她們馬上就從肩上的挎包里取出一雙拖鞋,把茶客的皮鞋換下,臟皮鞋隨即便被提走,過了一二十分鐘,她們從不知什么地方冒出來,把擦得閃亮的皮鞋還回。我看她們索價,要的是一元錢。我想這些女人每天在茶館里轉,為四五個茶客服務的機會肯定是有的,每日四五元錢鍥而不舍地掙,也就有了月薪一百余元的收入,小日子是可以勉強過了,事實上她們一月掙的肯定不止這些錢,估計可以有二百多元或更多。

擦皮鞋的女人還在轉著找客人服務,另外的人物出場了,這一次出場的人物是男性,他們不說話,手中拿著幾根金屬的簽子,邊走邊敲,弄出尖細的聲響,茶客顯然知道這聲響的含義。果然,有茶客招手喊了,他們立即循聲過去,茶客放下手中的報紙一類東西,偏過頭來,把一只耳朵伸給他,他便開始工作。原來這人掙的掏耳朵的錢,茶客偏著頭閉著眼,嬰孩一樣讓他提住耳朵收拾。各種工具被放進茶客的耳朵里撥弄,看那人干活兒的認真態度,茶客該付的肯定不止一元錢。

掏耳朵者干活兒的同時,另有中年男子持一塊小木牌出現,他們來到每一個茶客面前,停留一下,把木牌上的字亮給人看,木牌上寫有“看相”二字,相面人用一雙懇切的眼睛,與茶客們親切對視,相面人的生意顯然好得多,大概人都愛預測命運,聽人胡謅總比坐等將來好玩。所以相面人很快就坐到了一對青年男女面前,他張口談人生之前先向那對男女說,四元,看相一次四元。對方沒有還價。生意馬上開張。

——張慶國《茶館里的生命大戲》(散文)? 1994年第6、7期(合刊)

有天,我上龍廟。這龍廟跟女人街一樣,也是出名的衣檔集結之地。不僅內地人,就是外國觀光客,也是擁在那里買便宜衣物。當然,攤檔上不會有高檔商品。一般衣物,可比大公司的價錢有時便宜一倍還不止。于是,在這里選貨、講價,也就是門大學問。花式品種多,人們也總得從頭到尾走一趟,四邊都溜上一眼,才能定下自己要買的東西。從街的這頭到那頭,人們都是抓緊自己的錢包,東看看西望望的擠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轉了一圈,我決定還是請老板用勾桿取下一條想要的牛仔褲時,肩頭是重重地拍下一個手掌:

“你在這里買什么?我那里就有嘛——”

回頭一看,這小鄺的眼真尖呀,僅僅一面之交,他就從背影認出我來了。我都不知道是訝異,還是為同他巧遇而高興,脫口就說:“你也在這里做生意?”“呃——”他把這“呃”字的聲音往上一挑:“我在前面開著鋪子——”

是呀,開鋪和設攤,用內地時髦的說法,大概不屬于同一個層次的人物,所以,他臉上也浮著得意的笑。在這里,二三十歲的人當經理,絕不是什么新鮮事,也不是以貌取人,他個頭雖不高,卻和他瘦削的身材非常均稱,微黑的臉膛上,有雙更黑、更大、更亮的眼睛,顯得特別精明,卻不像能做大買賣,是個難知他深淺的人。他的鋪,就在巷子最長最熱鬧的彌敦道的一幢大廈里。也是樓上有街,一條完全鋪著地毯,只能過兩個人的街道上,若無照明設備,白天也是什么也看不見的,因此白天也燈火通明,如逛夜市。小鄺的鋪面就在這樣的街上,總面積不到十個平方米,櫥窗里掛著一些時裝樣品,里面衣架上就是一些供賣出的現貨了。墻上掛著電話,墻角放著播音樂的擴音設備和水瓶,凳子只有一個,是既簡單又齊全。坐著守鋪的小姐是給他打工的,一見他就站起來,客客氣氣交待幾句就下班了,他望著這女的背影,搖搖頭說:

“這種女人 !守了一天鋪還沒給我做兩百塊錢生意,坐在這里就不識做(事),就是守著男人的電話,這里就是少張床好讓她叫人來睡覺了——”他吁了口氣,不知是無奈,還是好笑,還是自己又同情又反感這女子,聳聳肩,一副哭笑不得,心灰意懶的樣子。“好在我也想關鋪了。管他娘的——”

——周良沛《飛不倦的鳥兒》(散文)? 1996年第 12期

這天,老吳回去得更晚。不知老婆從哪里得知老鄭被提升的消息,在家里給老吳備了一份酒菜,并陪著老吳喝酒,老吳沒醉她倒先醉了,躺在床上抱著枕頭當老吳,一邊親一邊說,過去是虎狼當道,現在是狐貍當道。

第二天一早,老婆還沒醒,老鄭就在外面叫門。老吳開了門扛著自行車下樓后,老鄭讓他看看手表現在是多少時間。邊說邊騎車上路。出了小區一上馬路就碰上一只紅燈,老吳一動腿正要下車等候,老鄭卻叫,沒事沒事我們照騎不誤。說著老鄭就往馬路中間沖,果然那些大小汽車都忙著為他讓路,老吳趕忙跟上去,轉眼間就穿過了那條大馬路。走了一陣,又到了一個路口。一個老頭正吹著口哨,舞著小旗讓騎車的人繞行。這一次老鄭事先提醒了老吳,說別理他,我們假裝準備繞,一過他的人就往路口上搶。老吳緊跟著老鄭,果然順利地通過了路口。那老頭一點也沒有追趕的意思。不過老吳還是覺得忐忑不安。看見前面過街人行道里站著一名警察,老吳說,別硬闖了,警察可不好對付。老鄭說,我知道,跟緊點,準保沒事。老鄭將車速放得很慢,待那警察將頭扭到一邊時,腳下才突然發力,警察還來不及將頭轉回來,他連人帶車已到了馬路中間。老吳反應不及,無法跟上,等了幾分鐘,直到警察揮了手他才推著車走過馬路。老鄭在那邊已等得不耐煩了,沖著他大聲說,你的時間就是這樣白白浪費的。說歸說,接下來的一些關卡,老吳還有跟不上的,不過就這樣,跨進單位大門時,他也比平時少用了二十分鐘。在電梯里他們又碰見一把手和他的秘書,他們問老吳怎么今天沒出汗,是不是思想覺悟提髙了,改邪歸正了。老吳回答說是鄭副處長的功勞。

下班后,老鄭又陪他走了一趟。分手時,老鄭對他說在城市里生活,一切事情都得揣摩透,不然就會吃虧。老吳走到自己家門口時,見老婆正倚在自家門洞對門屋里的一個男人說話,見老吳這早回來忽地紅了臉。老吳知道老婆不會與別的男人有什么事,他放心地進屋,將上班下班的經過都對她說了。老婆愣愣地想了半天,說警察和老頭都長著眼睛,可那汽車是不長眼睛的,老吳安慰她,說老鄭已摸出一條真理來:汽車絕對不敢撞人。

——劉醒龍《汽車不敢撞人》(小說)? 1997年第 12期

信天游的本義不在此,人們知道的信天游是陜北的牧羊人趕著羊群在荒山野嶺中向女性索取愛情的產物,信天游不求登堂入臺,相比較于西洋歌劇,它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直抒胸臆的民間藝術,人們認為它樸素、自由、奔放 ,人們認為原汁原味的信天游應該有一種聲嘶力竭的悲愴和熱情,應該有黃土高原的泥土氣息,但人們卻沒意識到一代代的牧羊人重復的其實是祖輩留下的腔調,唱信天游的牧羊人不知道自己的歌聲最終能傳到何方,所以他努力地一聲高一聲低地唱著,不顧歌聲是否動聽,最后當我們這些處在黃土高原以外的人也熟知了信天游,并且知道信天游應該如何哼唱的時候,信天游便成為了一種藝術。它不再是自由的了,我們根據什么來分辨青海的花兒和信天游呢,我們依靠的就是對“原汁原味”的了解。

人們難以接受這樣的說法,原汁原味是藝術的鐐銬,但是藝術之所以成為藝術,必不可少的恰好就是這副鐐銬。我們讓人類的思想自由高飛,卻不能想當然地為藝術打開這副鐐銬,藝術的鐐銬其實是用自身的精華錘煉的,因此這不是什么刑具,我們應該看到自由可與鐐銬同在,藝術的神妙就在于它戴著鐐烤可以盡情地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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