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銘恩

《醒·獅》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上演,參加第十二屆中國藝術節展演,并作為唯一代表廣東省出征的劇目競逐第十六屆文華獎。在兩個小時的演出中,該劇取得了震撼的效果,上海觀眾反映熱烈,從劇中深深感受到精神的力量和藝術的魅力。舞劇用出色的藝術手法和表演技巧,傾倒了全場觀眾。
覺醒的靈魂
舞劇《醒·獅》以一百多年前的鴉片戰爭為故事背景,以三元里抗英起義為高潮,以今日的醒獅人回望先輩的歷程為引子,對百年前的歷史軌跡進行回憶。敘事主線按照阿醒母子與阿龍兄妹相遇、爭霸,最后經歷戰亂攜手反抗外敵的順序推進。在序幕和尾聲加入現代情景,從而揭示出醒獅文化生生不息,文化傳統代代相傳,民族精神發揚光大的歷史與前景。
《醒·獅》的編劇羅麗說得好:“所有的沉睡,都只是為了那一朝的覺醒。”該劇以“醒”為神,以“獅”為形,以民族覺醒為主旨,講述兩位舞獅少年面對愛恨情仇、家國大義時的人生選擇與自我覺醒的過程。舞劇圍繞著“覺醒”進行敘事題材的鋪排,表現窮孩子阿醒與富少爺阿龍在爭霸中,阿醒從母親的訴說中了解到家族的前世,解讀醒獅武術的真傳,從而完成了第一重“覺醒”——對尚武真諦的領悟。故事繼續展開,外敵鐵蹄踐踏中國河山,阿醒站出來面對外敵的侵略,英勇抗爭,無所畏懼。阿龍從妹妹鳳兒和阿醒之父的犧牲中醒悟過來,懂得只有抗爭才能維護民族尊嚴,于是延續鳳兒和阿醒之父的道路,帶領民眾起義。舞劇至此完成了第二重“覺醒”——在外敵入侵中不屈不撓、奮勇反擊。《醒·獅》通過兩位男主角和一位女主角的覺醒與蛻變,反映了南粵兒女大無畏的抗爭精神,展現了中華民族從覺醒和反抗中獲得尊嚴和力量。我們也可以說,一朝的覺醒,正是為了驅走千年的沉睡。
舞劇《醒·獅》是一個關于廣州的故事,但也不僅僅是一個關于廣州的故事,因為故事彰顯的不僅僅是廣州精神,而是中華民族的精神,是一個覺醒民族的靈魂。劇目通過醒獅精神的傳遞,不僅能讓本土觀眾感受到嶺南文化的力量,而且能讓全國觀眾感受到民族精神的偉力。拿破侖說過,中國是一頭沉睡的獅子,當這頭睡獅醒來時,世界都會為之發抖。中國這頭東方之獅早已蘇醒了,這頭蘇醒的獅子,對朋友來說,是一頭和藹可親的、文明有禮的獅子;對于入侵者來說,則是一頭令人畏懼的、無法戰勝的獅神。
嶺南本色
舞劇《醒·獅》以獅為題材編排情節,但這些獅子絕不僅僅是作為民間民俗藝術和競技武術而出現。廣州歌舞劇院院長、《醒·獅》的總導演史前進說過:“舞劇《醒·獅》是以舞蹈特有的肢體語匯糅合醒獅的技巧精髓而進行創作,以期對南粵傳統文化進行一次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傳承。面對作為本土非遺代表之作的醒獅、南拳、木魚說唱、粵曲,主創人員懷著敬畏之心,帶著傳承發展之意,以舞蹈語匯將傳統文化進行現代演繹,為廣大觀眾提供一部名副其實的藝術精品。”
的確如此,舞劇《醒·獅》以南獅為神,兼取南拳、木魚說唱等諸多南粵非遺項目作為創作元素,取其形、塑其神,充分體現本土優秀傳統文化的再創造。劇中最大的亮點和創意就是舞蹈與武術的結合,這種舞蹈與武術融為一體的藝術,對演員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演員既要舞動幾斤重的獅頭,又要做各種跳躍和技巧動作,還要展示自己的舞姿,難度很大,但演員們憑著忍耐、堅持、毅力,逐一把困難克服。為了使劇中的嶺南符號達到藝術化的境地,劇組專門在劇情中安排了一段長凳舞,把象征武術的符號長凳和舞蹈有機地結合起來,演員在長凳上旋轉起舞,長凳時而在演員的腳下,時而在演員的手中,一條長凳就是演員身上的一種道具、一種寄托。值得稱道的是,在長凳舞的男群舞中,演員們整齊劃一的動作,伸展自如的手勢,強勁有力的招式,盡顯男子漢的剛陽之氣。而特別吸引觀眾眼球的是,在長凳舞的雙人舞中,飾演阿醒的高德瑞和飾演鳳兒的胡圖蘭,既表現出高超的舞蹈技巧,又顯露出豐富的感情世界,他們的內心世界通過舞蹈語匯表達得淋漓盡致。倆人在長凳上展現的舞姿,簡直如行云流水,魅力非凡。
劇組在舞蹈技巧的創新方面,嘗試將民族舞蹈與傳統舞獅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相融合,將南拳馬步以及南派醒獅特有的騰、挪、閃、撲、回旋、飛躍等難度技巧有機匯入舞蹈語言,使整臺舞劇充滿力與美的張力。劇中,舞獅演員的動作多以南拳馬步為主,為了使演員熟習南拳,劇組請來了全國武術冠軍馬小斌擔任武術指導,一招一式都按武術的要求來訓練舞蹈演員。舞劇中呈現的詠春拳、洪拳、蔡李佛拳等南派拳法,都是演員們經過刻苦學習逐步掌握的。對于舞獅技能的練習也是如此,劇組特意請來了廣州工人醒獅協會會長、南獅王之子趙偉斌擔任指導老師,對演員進行全方位的培訓,使演員對舞獅的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熟練,表現時既有舞獅的特征,又有高超的舞蹈技巧,令觀眾大飽眼福。觀眾看到,阿醒的飾演者高德瑞和龍少的飾演者依力凡,其熟練的南拳馬步和舞獅本領,完全可以跟正宗的武林弟子媲美。可以說,這部舞劇在藝術風格上,既體現了濃郁的嶺南本色和廣州特點,又強烈地展示了醒獅文化的精神內涵。
工匠精神
舞劇《醒·獅》的創作過程也是工匠精神的一次展現。所謂工匠精神,就是一絲不茍的精神,就是致力于弘揚傳統藝術的精神。比如獅頭的制作,就需要匠心獨運,如果隨便找幾只普普通通的獅頭,或者找幾只壓模的獅頭,那就無法彰顯嶺南工藝的特色。劇組了解到,25年前拍攝的電影《黃飛鴻之三:獅王爭霸》,影片中黃飛鴻手中舞動的獅頭就是來自佛山黎氏傳人。黎氏創制的黎家獅起源于清代道光年間,歷史達180多年,是廣東的金字招牌,廣東各地訂購獅頭時都認準黎家獅。舞劇《醒·獅》中用到的所有獅頭,均由劇組委托佛山黎家獅第五代傳承人量身制作,這種獅頭造型飽滿,形象溫和,純手工編扎,特別是舞臺上出現的“白金獅頭”,是全劇的核心道具,制作工藝精致復雜,需要經過大大小小1000多道工序才能完成。
制作獅頭的工匠需要有一絲不茍的精神,飾演角色的演員也要有細致入微的工匠精神。演員在臺上的每一個動作,都要讓觀眾有“真”的感覺,而不是“假”的造作。比如演員閆一研,在《醒·獅》中飾演阿醒的母親,她要把扎制獅頭的技巧呈現給觀眾。為此,她專門到佛山去體驗生活,一頭扎到工場中,詳細觀察扎制獅頭的過程,從一個骨架的編扎,到有了五官,然后上色、糊紙,都親身體驗一次。當然,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將生活中的東西搬上舞臺需要加工提煉,但這種提煉需要有生活的基礎,一個演員的表演做到既生活化又藝術化,才是成功的創造。
舞臺上,一個獅頭從無到有,從骨架到成形,觀眾既看到工藝美,又看到藝術美,執著的工匠精神變成劇情的催化劑,既推動了劇情的發展,又滿足了觀眾的審美需求。
多元藝術薈萃
在舞劇《醒·獅》中,觀眾看到了不一樣的嶺南文化詮釋方式。眾所周知,嶺南文化由多種元素組成,其開放性、包容性、創新性是它的主要特征,而它在文化藝術上的多樣性,又極大地豐富了傳統與現代文化的表現方式。
《醒·獅》提煉出來的舞蹈語匯與醒獅文化是密切相關的,而醒獅文化又與南拳緊密相連,演員在舞臺上不能把南拳原封不動地展現出來,那樣就成了武術表演而不是舞蹈表演。主創人員想方設法把南拳中的典型素材進行加工提煉,舍其“形”而取其“神”,不追求形似而追求神似,創造出醒獅文化中一種獨特的舞蹈語匯,這種語匯代表著一種精神、一種激情、一種靈感的昭示。
在舞美的設計方面,主創人員對舞劇時空的營造具有簡約的當代意識,他們用與眾不同的視覺元素營造舞臺氛圍,使之既能駕馭宏大的敘事,也能掌控細節的精雕細刻。劇組選擇用素色獅頭龍骨解構重組的方式來構建富有象征意義的舞臺場景,在舞劇的最后時刻,醒獅完美組合睜開眼睛的瞬間,令觀眾眼前一亮,起到了不同尋常的舞臺效果。這種簡約、樸實的舞美設計,起到虛實結合、簡潔大方、情景交融的作用。當然,在簡約的設計中也不能太抽象,有些場景展現需要具象的方式,比如在制作材料和制作方式的設計上,劇組就刻意打造一種純手工制作的程式,表現出工藝精良的特質和大眾的審美需求。
在舞劇《醒·獅》中,服飾設計也是舞美的一個重要內容,縱觀全劇,主創人員沿用簡潔的設計方式,令所有服飾均樸實無華,全劇看不到色彩艷麗的裝束。當然,不講究色彩斑斕并不意味著服飾沒有特點,相反的,主創人員非常重視服裝的時代感,盡量使每個角色穿著的每套服裝都具有特定歷史時期的特點。他們為了區別穿著相同衣服的不同人物,特意在各自人物的腰帶上采用不同的顏色配置,通過腰帶顏色的不同彰顯出不同人物的個性。
該劇在音樂風格的定位上,基于兩個方面的思考:一是全劇音樂一定要具有濃郁的嶺南地方特色,注重廣東音樂典型器樂的使用;二是把“鼓”作為獅舞中的主要樂器,加上鑼、鈸,形成鑼鼓喧天、排山倒海之勢。劇目先以濃郁的嶺南地方音樂開始展現劇情,然后隨著劇情的發展而添加新的音樂元素,形成一種以嶺南音樂為主,其他音樂密切配合的多元音樂,這種音樂既是嶺南的,又是國際化的。主創人員十分擅長把生活小景和自然景物所散播的嶺南曲風與獅鼓呈現巧妙地結合起來,構成這部舞劇的鮮明音樂特色。為了突出“鼓”的作用,劇中還設計了一段“獅”與“鼓”的互動,由男演員舞動獅頭,女演員擊鼓助威,給觀眾一種力與美的綜合感。舞臺上的鼓點,打得簡直有點出神入化,鼓點中加上適量舞蹈動作,給觀眾帶來聽覺和視覺上的享受。而男演員在鼓聲中舞動的獅頭,更是給人一種氣勢磅礴的感覺,那不是一段平常的舞獅,而是一段觸動靈魂的獅舞。
燈光設計在《醒·獅》一劇中也起到重要作用,它豐富了整個舞臺的藝術呈現。劇中,燈光設計師打破表面化的裝飾效果,盡量做到用色單純,突出單一美感,不去渲染光色對比而注重光色調本身色階的強弱變化。在配合單人舞、雙人舞、四人舞的表演時,燈光的處理尤為注重簡潔單一,去除任何多余的光色干擾。為了充分展示劇中人物的命運,突出每一個個體在光造型中的形態,燈光做到緊緊依附在人物身上,從動態的布光結構中揭示人物的內心矛盾與情感世界。可以說,本劇在燈光的運用上是別出心裁的,它在顯示環境、渲染氣氛、突出中心人物、創造舞臺空間感和時間感方面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我們可以說,舞劇《醒·獅》是一部既有民族精神內涵,又有地方風情,還具有藝術創新風格的優秀作品,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