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念群
十年扛把子,一朝現原形
在此前十年里,奇幻大片一直是中國影市的中堅力量,尤其在2012年《畫皮2》躋身年度票房前三后,中國票房年榜前五強里一直都有國產奇幻電影在列。其中2013年周星馳執導《西游降魔篇》以12.46億元問鼎年度票王,2015年安樂影業主導的《捉妖記》億以24.39億元刷新中國票房史,就算把2016年的票王《美人魚》放進喜劇、科幻的籮筐,多年的票房大榜單數據依舊可見,國產奇幻制作已然是抗衡好萊塢巨制的扛把子。
2015年可謂國產奇幻大崛起的一年。是年七月《捉妖記》和《大圣歸來》雙箭齊發,在不被業界普遍看好的前提下拓荒逆襲。后者最終以9.56億元的業績驅動了國產動畫的無限可能,前者更甚,一舉刷新了200多項大小票房紀錄,不僅成為首部突破20億元大關的國產片,還是中國內地電影市場開放21年來首部獲得影史冠軍的國產電影。
最近幾年,中國票房榜上的競爭大有從與好萊塢分庭抗禮,轉向全面內戰的趨勢, 2017年,奇幻題材的最好成績再次被周星馳把持,他攜手徐克打造的《西游伏妖篇》位列年榜第五,票房勉強挺過16億元大關,不如他上一年執導《美人魚》的一半。在《西游伏妖篇》之前,除了好萊塢傳統巨制《速度與激情8》,還有《羞羞的鐵拳》和《功夫瑜伽》一新一老兩部喜劇勢力壓頭,國產電影的創作氣候悄悄變天。
國產奇幻的示衰,在2018年的春節檔尤為顯著。是年,還未意識到危機的奇幻創作領域派出了《捉妖記2》和《西游記女兒國》兩員強勢代表。安樂影業的《捉妖記》2015年力壓《速度與激情7》《復仇者聯盟3》《侏羅紀世界》等傳統好萊塢大片問鼎票王,自然是該春節檔的一號種子選手,而星皓影業在推出《西游記女兒國》之前,已有超10億的《西游記之大鬧天宮》和《西游記之三打白骨精》在握,分別位列2014、2016年榜第三、五位,同樣不容小覷。然而一出起跑線,《西游記女兒國》就掉隊了,最終以新低的7.27億元收官,《捉妖記2》雖說跌跌撞撞拿下22.37億元,卻也遭遇了口碑的滑鐵盧。與喜慶氛圍毫不相干的《紅海行動》爆冷并后來居上。
2019年春節檔奇幻片不再是主打,奇幻類僅有成龍、阮經天領銜的《神探蒲松齡》保留一席之地。科幻電影《流浪地球》逆襲制勝,成龍主演的《神探蒲松齡》以票房1.52億元,豆瓣3.9分的差評創下成龍電影口碑新低。
當然,此間也并非全都是壞消息。以動畫為例,《大圣歸來》之后,還涌現了《大魚海棠》《風語咒》《大護法》等優秀奇幻動畫作品。今年一月上映的《白蛇:緣起》延續了這一好勢頭,在蕭颯的票房淡季里,憑借口碑收割了4.48億元。此外,都市奇幻《超時空同居》在開拓現代都市奇幻類型的同時,也收獲了近9億的票房。
先天發育不良,后天突破乏術
中國這一輪奇幻創作的起跑點可以追溯到2008年的《畫皮》。2008年國慶檔,由陳嘉上執導的魔幻電影《畫皮》橫空殺出,以2.3億元的傲人業績領跑下半年影市,四年后原班人馬再度集結推出了《畫皮2》,又以7.02億元的業績領跑了2012年上半年票房市場,全年榜次位列第三,僅次于《泰囧》和3D版《泰坦尼克號》。
《畫皮》的涌現對中國當代奇幻題材的創作至少有兩個維度上的意義,一是它終結2002年《英雄》以來的古裝大片歷史鉤沉的束縛,二是開創了一個意在與西方魔幻抗衡的新標簽——“東方新魔幻”。隨后《畫壁》《新倩女幽魂》等一大批打著“東方新魔幻”旗幟的電影問世,且都取得了一定的票房成績。
然而 “東方新魔幻”的提出,并非是完全主觀策動的結果,其中不乏創作團隊的迂回與無奈。《畫皮》故事源自蒲松齡《聊齋志異》,上世紀60年代曾有過朱虹主演版本,1979年引進內地公映,因嚇死過人被禁。鬼異類一直是我們國產片創作的禁區,內地版《畫皮》劇本雖然以狐妖取代鬼異,但仍然在擦邊球的范圍。時值西方魔幻盛行多年,《指環王》系列收官,《哈利波特》系列正如火如荼,于是創作團隊想出了與西方魔幻較勁的“東方新魔幻”概念。這一招果然起到了奇效,除了票房喜人之外,還收獲了香港金像獎多項大獎以及華表獎最佳合拍片殊榮。
表面上看,《畫皮》的好景在四年后的《畫皮2》中得到延續,但個中的分裂早已開始。《畫皮2》啟用新導演烏爾善,第一部的導演陳嘉上另起爐灶,拉著孫儷與光線影業合作了《畫壁》,第一部的投資方之一、香港泰吉影業轉身拍攝了《新倩女幽魂》,且曾一度接洽周迅和陳坤出演重要角色。《畫皮》之后,一大波試圖在“東方新魔幻”旗幟下自我繁殖的電影一擁而上,一路繼續圍著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打轉,這其中還包括牛朝陽執導的3D《白狐》,另一路試圖以傳統《封神演義》為藍圖,戛納等海外電影節一度同時傳出若干“封神”項目,但最終成行的只有2015年的《封神傳奇》。
緊隨其后,《西游記》也成為奇幻改編的重災區。周星馳開發了《西游》系列,先后推出了顛覆性改編的《西游伏妖篇》和《西游降魔篇》,星皓影業則接連開發了視覺主導的《西游記之大鬧天宮》《西游記之三打白骨精》和《西游記女兒國》,光這五部“西游系”作品,就接連大鬧了五個年頭的春節檔,搞得觀眾年年春節都要看“西游”約會,直至口碑紛紛下行。
《西游伏妖篇》《西游記之三打白骨精》雖說在傳統故事里都有破有立,但在破除觀眾對這類故事的思維定式的同時,未能讓觀眾的內心找到足以認可的新屬地,所以在后續作品上市時,形成了強烈的抵觸和口碑的逆襲。而且這批包括《封神演義》在內的大投入作品太過依賴明星、視覺和特效,在劇本和影像敘事層面不盡完善,未能跟上觀眾的成長。兩個“西游”系列至少在工業上有所嘗試,也為后續培養了團隊與人才,《新倩女幽魂》《白狐》等就乏善可陳了,不僅故事稀泥一片,視覺上也屬于半成品。后續《鮫珠傳》和《悟空傳》在技術上已經不成問題,然而視覺和審美陷入疲勞,劇本關也沒能跟上市場的進化。
大IP《鬼吹燈》和《盜墓筆記》的入市,曾讓市場看到了現代奇幻類型的新可能,只可惜這批IP的入市交集著所謂“顏值偶像”和“小鮮肉”的紛擾,概念的炒作大于內容的創作,雖有《尋龍訣》這樣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涌現,可惜可以縱橫交織相互支撐的其他作品缺乏,沒能形成中流砥柱的好現象。陸川的《九層妖塔》一度拉低市場對此類IP的預期,隨著南派三叔親自編劇、鹿晗領銜主演的《盜墓筆記》的上市,市場對這類作品的饑渴大不如前,到了去年非行執導的《云南蟲谷》,基本偃旗息鼓了。
千禧年后市場化的奇幻創作,其實還可以追溯到2005年陳凱歌的《無極》,但那一輪的創作更傾向于古裝和動作,并沒有拉開奇幻創作的新譜系。想當年陳凱歌和他的《無極》一度被口水淹沒,然而十多年的市場化和大片潮下來,不少人回頭發現,陳凱歌的《無極》似乎并沒有那么不濟,大有翻案之勢。2017年陳凱歌根據日本魔幻小說《沙門空海之大唐鬼宴》改編為《妖貓傳》,在輿論的負壓下僅有5.3億元進賬,逼得他發出了只是想助中國電影過工業關的辯護詞。加上此前的《道士下山》,被輿論逼得左奔右突的陳凱歌,一不小心成了中國奇幻大戶。
奇幻不倒,希望不滅
檢驗一個國家電影工業的三大類型片,一個是軍事(或說戰爭),一個是科幻,一個是奇幻。好萊塢之所以引領全球,就在于它在這幾個領域每每發起技術或視覺的革命。比如庫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的科幻藍圖以及盧卡斯《星球大戰》等帶來的宇宙體系,再比如卡梅隆的《阿凡達》引領的3D視覺及其技術的革命。《阿凡達》之前的上一輪視覺和技術的革命,則是西方魔幻的代表《指環王》系列。在漫威超級英雄崛起之前,以《指環王》和《哈利波特》為代表的西方魔幻引領著上一季技術和市場的潮流。
我們在軍事領域有了《戰狼2》《紅海行動》的異軍突起,硬科幻有《流浪地球》的強勢崛起,雖說此消彼長對奇幻題材有一定的沖擊,但長遠來看無疑是件好事。中國電影只有各類題材短板得以突破,才有更加立體豐滿的未來可以期待。再說這批軍事和科幻片的突圍,與奇幻、古裝、動作等類型片這十余年的技術、人才、理念的沉淀和儲備不無關聯。
以《畫皮》系列為例,第一部是內地和香港合拍,策劃和運營團隊以內地為核心,創作和技術班底幾乎清一色港人,到了第二部港方創作元素銳減,換作了內地導演烏爾善執導。此間,烏爾善自己的視覺團隊參與其間,隨后他打造了足以和好萊塢流通貨比肩的《尋龍訣》,一支本土創作隊伍就此成長成熟。再以星皓影業的《西游記》系列開發為例,第一部的技術投入遠大于后續,但第二部之后沒再出現第一部時的視覺詬病,這種系列開發既降低后續成本,又為技術開發和團隊人才蓄力。包括口碑下行的《捉妖記》系列,也為真人與動畫結合的創作提供經驗樣板。正是有了一大批東方魔幻作品的入市,為中國電影市場和電影工業排雷,這才有了整體市場的爆發。
《流浪地球》崛起,很大程度在于原著為電影的創作提供了最好的給養。回顧我們八九十年代第五代導演之所以叱咤全球各大頒獎禮,與背后一整個作家群體的文本支持密不可分,而千禧年后中國藝術電影的衰微,除了后續導演人才的缺失,與大環境文本創作的低谷不無關聯。而西方奇幻世界,文本驅動一直是第一動力。彼得杰·克遜的《指環王》改編自英國作家托爾金的《魔戒》,華納出品的《哈利波特》系列有J·K·羅琳風靡全球的魔幻小說打底。包括當下最具吸金力的漫威和DC的超級英雄矩陣,也是以沉淀數十年的流行漫畫為基礎。
我們的文本支持在今年春節檔有所回歸,票房前三的《流浪地球》和《瘋狂外星人》,都以劉慈欣的科幻小說為底色,《飛馳人生》則是八零后文學領軍人物韓寒的作品。但這些遠遠還不夠,中國奇幻電影此前十年不過是個摸索期,真正的井噴和爆發還未真正開啟,因為它需要一大波J·K·羅琳和托爾金的奇襲。
回歸文本的支持,其實也是回歸電影敘事的正途。想當初《畫皮》之所以成功,不僅僅是視覺和技術的成功,更在于它回到電影故事的維度,將一個當時頗具熱度現代小三想象與《聊齋志異》打包,用一個古代故事包裝現代理念。現在回望《畫皮》它的美術設計還是有簡陋之處的,一座現有的古宅,一個搭建的崖洞,一個戈壁外景就基本解決了場景和美術的問題,故事里引發的愛恨糾集,才是最吸引觀眾的。而后來的一系列跟風之作之所難越藩籬,根本原因就是沒能解決好敘事問題。
當年《畫皮2》提供的人才培養范式,也是值得深思并推而廣之的。有了第一部與香港團隊的合作經驗,《畫片2》的合作意向轉向了好萊塢,而導演的意向也轉向了本土新人的挖掘。當初總策劃楊真鑒在媒體總監王仁奎的推薦下見到烏爾善時,他正在《刀見笑》的剪輯機房,楊真鑒僅看了《刀見笑》初剪版,就確認了烏爾善的才華。這雖然有一定的偶然性,但美術出身的烏爾善在視覺領域的厚積薄發,在后來的作品《尋龍訣》進一步體現。通過和香港團隊以及好萊塢團隊的兩部合作,烏爾善及其自己的團隊迅速成長。
當然,此間如何解決合作團隊間的內耗,激發彼此的創作機能也是個現實問題。以《新倩女幽魂》為例,本意換做燕赤霞的視角解構徐克經典舊版,講訴一個人與自然沖突的全新青春故事。可是開機時,編劇張碳劇本不到三分之一,演員的年層也越定越高,加上導演和攝影指導理念不一,投入不到位等等原因,劇本最后走向了舊版故事的老路,不僅拍得毫無新意,韓國團隊的后期特效也做成了半吊子。
如何避免好萊塢巨擘的陰影也是我們亟待解決的問題。多年以來我們的奇幻創作多以傳統文化為源頭,視覺體系和劇本理念卻往往都是好萊塢的那套,除了《尋龍訣》和奇幻動畫里少數東方視覺和理念的呈現,均難越好萊塢視聽的囹圄。許多大投入奇幻巨制甚至以好萊塢團隊為宣傳營銷的賣點,出來一看卻是人家的山寨貨色。我們也曾確確實實地想和好萊塢強強聯合,比如張藝謀導演的中美合拍片《長城》,張藝謀的團體操美學,遇上好萊塢自以為的東方故事,最后出來個簡單粗暴的四不像怪胎。如何深入東方故事的精髓并開創東方審美,是中國奇幻電影必須攻克的堡壘。
可喜的是,相比十年前緊盯著《聊齋志異》《西游記》《封神榜》《山海經》等老祖宗遺產,近年中國奇幻創作有多元化和多源化的趨勢,涌現了一大批當代原創IP改編為方向的改編之作,既有《悟空傳》這樣的古典新面孔,也有《二代妖精》這樣的都市新成員,既有《鮫珠傳》這種新仙俠風尚,也有《超時空同居》這類原創劇本。雖說創作水平參差不齊,但只要創作的思維夠發散,創作的輻射面夠遼闊,我們離好作品的距離就更近一步。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當代都市奇幻《超時空同居》,不依仗流量明星,沒有名家大導,卻以小博大取得了近9億元的營收,更可貴的是它贏得了口碑。
另外,我們不僅在技術上日近成熟,還涌現了專注于東方魔幻的創作團隊,他們放得下外界的風云變幻和紛擾,能像彼得·杰克遜拍攝《指環王》系列那樣沉得下來去打磨新項目。以烏爾善操刀的新片《封神》為例,他們可以拿出三四年的時間去研磨人物和劇本,用數年時間去探索技術突破和視覺建樹,然后用兩三年時間去籌備和拍攝。只有這樣沉得下來,肯花時間和心血去打造的地方魔幻,才可能一飛沖天,才可能真正拍出我們東方的魔幻詩史。而魔幻詩史的涌現,對我們奇幻創作領域的成熟,最具劃時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