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柱人
一
“我就是想看看,要是一個口碑有點爭議的大人物發出這么個邀請,會有多少人給他面子來赴宴?”
這個“大人物”是誰呢?國際著名戲劇家、紐約大學教授理查·謝克納聽說了這句臺詞及其背后的戲劇情境,興趣很濃。他說,要是Donald Trump這位President(英文的“總統”和大學“校長”一樣)向一些名教授發個邀請,多少人會給他面子去赴宴?這將會充滿戲劇性的懸念。謝克納說,他是一定會去的,至于去干什么,暫不劇透。
這可是中國人想不到的。因為這句臺詞里有“面子”和“赴宴”,很多人會想到《蔣公的面子》;話劇中提到的大人物是蔣中正,當時他還自封為中央大學的校長。劇中講蔣校長公關有方,邀請三位名教授去吃年夜飯,而教授們似乎還沒給他面子。該劇是2012年5月南京大學110周年校慶期間,由大三女生溫方伊在呂效平教授指導下創作的。三位教授一是拒絕與權貴合作,又希望借助權力找回古籍珍本的時任道;一是積極入世、希望在體制中得到好處的卞從周;還有一位則是不問政治、逍遙人生的夏小山。三位教授在茶館商議是否赴宴,編劇在去不去的問題上做足了戲。有人說,從這里就可以窺見“民國風范”之一斑;但也有人問,區區三個教授能代表“民國風范”嗎?
香港傳媒人梁文道在2017年一次談及《蔣公的面子》說到“民國熱”現象:“過去十年來,我們看到一個熱潮,越來越多人談到民國,有一股民國熱。而民國熱里面,大家尤其熱衷,或者說讀書人、文化人、知識分子尤其熱衷去談的,是民國的文人,民國的知識分子……我們還聽說過那個年代的知識分子,他們是如何地獨立自主,這里面有名的當然就比如劉文典,能夠拍案去斥罵蔣介石。”《面子》是在迎合“民國熱”嗎?梁文道從中看到了一點不同的東西:“問題并不在于他們這些過去的民國知識分子當年多么風骨多么獨立,精神多么的高昂。” 確實,三位教授對要不要去赴宴雖然有點獨立思考,但精神并不高昂,更關鍵的是,他們并沒有真正面對權貴——要是校長派人來當面請,他們還會為了自己的“面子”而說“不”嗎?
溫方伊巧妙地學了《哥本哈根》的手法,避開這個問題,把教授有沒有去做成一個未解之謎。直接觸及這個問題的是說出開頭引用的那句臺詞的另一個戲,上海戲劇學院孫惠柱教授編劇、導演的話劇《宴席》。在該劇中,中央大學的教授們扔了蔣校長的請帖,但另有三人撿起帖子冒名前去赴宴,分別是清潔員奚老、訓導員畢老和老講師史老。三人在等候校長時各懷鬼胎,排練覲見之禮,洋相百出。排練很快作廢,因為不期而至的是“夫人”,一位和校長風格迥然不同的女性權貴。“三老”見到夫人,如何應對?
二
《宴席》反映的社會面更廣些,因為“請”來了并非教授的清潔員和訓導員。《面子》演的是真教授反復討論要不要去一個多半是真的宴席;《宴席》則反其道而行之,讓假教授貿然去闖一個多半是假的宴席。清潔員奚老想喝上鮮美的雞湯,訓導員畢老要心上人秘書引薦攀附上峰,老講師史老則打算借媒體肇事“出風頭”。夫人禮賢下士,舉手投足儀態大方,讓教授民主舉薦民國最高學府的校長,心里卻另有所圖、拐彎抹角甚至威逼利誘,其實是想自己來當。從風格來看,《宴席》中的假教授更可笑得多。如果說《面子》的卞從周還勉強沾得上丑角的邊,《宴席》的三位“教授”都是實打實的丑角,看來是借鑒了莫里哀喜劇的手法,突出了清潔員奚老的愣、訓導員畢老的諂、老講師史老的酸。三位假教授被識破倉皇逃走之后,三個“真教授”光臨宴席,一個蠻橫,一個偽娘,一個粗野,人物形象刻意處理得極端平面化。這兩部諷刺喜劇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諷刺方式,《面子》喜中帶悲,具有相當的嚴肅性,為的是把中國知識分子的靈魂“放在火上烤”:權勢之下,是唯唯諾諾,還是絕不妥協?是一片冰心,還是左右搖擺?《宴席》則是喜中帶鬧,構思大膽奇崛,諷刺潑辣犀利,揭露那些或渾水摸魚揩油占便宜,或卑躬屈膝溜須往上爬,或故作極端嘩眾博眼球的人格弊病。前者冷峻,平靜底下藏著冷嘲;后者熱鬧,毫不隱晦地熱諷。如果說這兩個戲都是在蹭“民國熱”,它們討論的那頓“民國飯”和那些懷舊讀物中的“民國范”相差何止云泥。
《面子》無疑是批判現實主義的,而《宴席》走的是魔幻現實主義的路。從布景來看,《面子》有兩個場地,一是茶館,一是時任道家中,各自一張八仙桌,四四方方立在臺上,既可以吃飯又可以麻將。坐在桌子四周的三位教授和一位時夫人平起平坐,沒有身份上的懸殊。《宴席》則在臺上擺了兩把燈掛椅,兩張方凳,這就給場面上的人出了道難題。椅子是權力的象征。四個人誰來坐這燈掛椅?夫人上場前三位教授隨意坐落,但夫人上場后局面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三軍總司令的夫人肩負著國家外交的重要責任,自然應該享受這燈掛椅。但初上場時,“美國派”的她要講平等,故意去坐方凳,嚇得奚老和畢老兩人擠在一張方凳上,丑態畢露。而自詡“什么都不怕”的史老則自始至終占著另一把燈掛椅,要和夫人勢均力敵;但后來他被夫人的氣勢壓垮時,椅子就坐不住了,不知不覺從椅子滑到了地上。
椅子的形象也頗有講究,和窗戶、屏風一起刷上了迷彩色,并且突出了紅、黃、藍三種色調,呼應了劇中的政治色彩,同時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魔幻風格。魔幻現實主義最早是用來形容繪畫的——用現實主義的精確性來描繪物體,又因對時空因素進行不同的并置而形成悖論式的奇異效果。德國評論家弗朗茨·羅在1925年的《魔幻現實主義,后期表現派,當前歐洲繪畫的若干問題》中提出,魔幻現實主義是表現主義的一種。在這一版《宴席》中可以明顯感到作品的表現性特征,不僅在人物的性格處理方面,舞臺設置也比以前更“魔幻”了。
《宴席》還融進了不少意大利假面喜劇和中國戲曲的元素。假面戲劇本來沒有固定劇本,演員在行當套路的基礎上即興發揮,用強烈的肢體語言來營造喜劇感。在《宴席》結尾處,三位“教授”和秘書戴上了兼有假面喜劇和戲曲臉譜元素的面具,只有夫人不戴面具,自顧自做她的社交演說,使舞臺籠罩在一種“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氛圍里,虛虛實實讓人捉摸不透,加上之前窗外飛來的鋪天蓋地的紅、黃、藍“請帖”,與迷彩的門窗相映成趣,整出戲的節奏推向了高潮。
三
《蔣公的面子》的演出在2017年底就已突破300場,從呂效平教授執導的版本,到周慧玲教授導演的新版,六年里走過了幾十個中國城市,也曾到美國多個城市演出,同時每個月在南京的江南劇院有兩場駐場演出,最近仍舊場場爆滿。除了借助“蔣公”的噱頭和南京大學的文化資源、宣傳力度之外,《面子》劇本強烈的語言魅力也是極重要的因素。據說溫方伊大量通讀了民國知識分子的回憶錄、書信以及文章,包括《吳宓日記》《胡適自傳》《聯大八年》等等,為劇作奠定了文化厚度。
《面子》的劇本打磨得更為細膩,它與《宴席》兩者就如同北派相聲和海派相聲。北派相聲以語言為主,常常把語言凝萃到極致。《面子》中三位教授的語言頗有《茶館》遺風,但臺詞大多長得多。在沒有很多肢體動作的情況下,能把一出既不面紅,也不耳赤的爭吵演繹得如此具有戲劇性,讓觀眾會心一笑,玩味兒出諷刺的意味。例如:
卞從周:象骨鑲竹片。可惜了盒子,原本是老花梨木的。因為太重,又占地方,流亡的時候只好割愛了。
夏小山:你逃難還帶著麻將!
卞從周:路上無聊,可以解解悶。
夏小山:你把書籍字畫丟在家里,卻帶著麻將。
卞從周:我女兒還帶著洋娃娃呢。逃難嘛!我又沒有經驗!
但這樣的處理也存在一定的問題,少了大幅度動作的參與,劇作的節奏便會顯得緩慢。劇本為了表現教授們的人文氣息,還安排了很多掉書袋的地方,例如:
時任道:哪里不辯證?
卞從周:你把辯證法作為唯一正確的對客觀現象之說明,這就是不辯證的。哲學并不是實用的學科,它討論的是實際之上的真際,而科學則是講究實際的。在我看來,哲學是哲學,科學是科學。并不存在所謂科學的哲學。哲學與神學相近,是無法求證的。
時任道:據你對辯證法的理解,這個世界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以為一切都是辯證的,都是既對也錯。這是唯心論。
聽到這里,普通觀眾難免會“開小差”。其實要想烘托出教授的人文底蘊有很多方法,光在語言上下功夫容易流于表面。例如夏小山這個人物,跟他有關的只記得一個“金華火腿燉豆腐”。雖說高級知識分子也是普通人,但最高學府的教授每天心里就惦記這點口腹之欲,文人所遭遇的真正困境就被削弱了。
海派相聲的特點在于聽覺與視覺的結合,在表演中除了語言的表達外,表情、動作都比較豐富,變化較快。《宴席》除了放大假教授們在嬉笑怒罵中的打斗,還設計了一些高度風格化的場面,如奚老唱著“赴宴嘍!吃飯嘍”表演的那段“吃飯歌”,還有三人被困黑屋后的“黑衣人舞”。假教授激怒了夫人,夫人甩手一走,三個人立刻坦白認假,舞臺忽然黑下來,跑出一個戴著面具、舞著水袖的黑衣人,穿梭在三人之間推推搡搡,既暗示政治權貴的壓迫,也象征人心深處的陰暗。劇在談話的“靜”與推搡的“動”之間騰挪,節奏感立時提了起來。但《宴席》也同海派相聲一樣存在地方性的局限,劇作中有不少笑點建立在本地方言的發音之上,而不是像《面子》那樣把笑點設置在語言的起承轉合中,像“馬桶間”“黃泥螺”“瞎講”這些詞匯的運用,外地觀眾無法感受到笑點,還產生了理解上的困難。
《宴席》和《面子》都讓蔣公隱匿于戲外不露面,但是蔣公的夫人卻在《宴席》中出現了,對推動劇情的發展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相比之下《面子》中的教授夫人則略為遜色,對于戲劇情節的推進也并不太重要。夫人這一形象很難處理好,但凡角色有任何一點不符合觀眾的預期,戲將受到很大的影響。《宴席》中的夫人與印象中的宋美齡相去甚遠,看來編劇導演要刻意顛覆舊有印象,塑造一個全新的、作品所需要的“夫人”。
這位夫人似乎是全劇中唯一“正”的角色,也是最難捉摸的角色,從她身上可以看到顯貴們笑里藏刀的偽善。另一方面,夫人的話又時常讓人疑惑,她會不會是真心的?比方她對畢老說:
夫人:我是為了我的名聲!我怎么能像他們那樣——在中國生下孩子,送到外國去上學呢?已經把那個太子從俄國召回來了,我不能再讓老百姓指著我們的后背講怪話。想一想,我怎么能去美國一邊到國會演講為我們的抗戰討援助,一邊找哈佛校長送自家的孩子去讀書?最高領袖的子女必須在自己國家的最高學府受到最高水平的教育!可是,看看你們這些大學吧,怎么可能有最好的教育?所以我們的領袖要痛下決心親力親為,一定要親自來辦一個我們自己的寰球頭等學府!哪天你們辦成了,哪天我就開始生,就生他一個班!
儼然一位憂國憂民的真巾幗。也許作者就是要她和那些戴著明顯“面具”的角色拉開距離?這樣的話,秘書這一角色倒是可以更“莫里哀化”些,秘書讓有私情的訓導員冒名來赴宴,承擔了重要的戲噱任務;而且她代表宴請的主方,是溝通的紐帶,既要嚴肅又要活潑。但現在秘書沒和夫人的形象拉開距離,這也是造成夫人形象有點模棱兩可。采訪中了解到,在第一版的《宴席》中,夫人更像傳統的中國女性,完全不像一個社交手腕高超的“政治家”。新版《宴席》中的夫人氣勢更為強硬,四個人四股力量在臺上針鋒相對,畫龍點睛的絕對是夫人。秘書這第五個角色要是更到位些,可以讓夫人的決定性一扣更加擲地有聲。
四
《面子》和《宴席》是近年來話劇舞臺上不可多得的兩部品質優良的作品,兩劇都不同于傳統的諷刺劇。在莫里哀的劇中,正義凜然和邪惡墮落的二元對立,中間不存在灰色地帶。然而生活中始終貫穿著妥協、灰色與平衡。脫離了現實生活,劇作就會淪為有關正邪斗爭的俗套作品,變成對人民的簡單的再教育。在《面子》和《宴席》中,社會的毛病真實地存在于每一個人身上,只是被藝術性地加工和放大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弊病,但每個人都罪不致死。同為諷刺“民國熱”的喜劇,兩劇的風格特點都非常鮮明,人設也完全不同,一冷嘲,一熱諷,各有千秋,并不是一母同胞的兩個作品。可喜的票房和觀眾的口碑證明了兩部作品各自的價值所在。
十多年的“民國熱”總有退潮的一天,已演了六年的《面子》還能演到什么時候?這是關注這部戲的人津津樂道的。“民國熱”為什么會在這十多年里火起來?是什么促使觀眾走進劇場去看《面子》?隨著信息技術的提高,人們可以隱藏在機器背后,在社交網絡中展示出和現實截然不同的形象,這就和被規范的現實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人們一方面不得不受行為規范的約束,一方面又不斷突破自我表現的界限:人們渴望生活在代表“民國范”的“劉文典”們的虛擬環境中,可以對時局暢所欲言,甚至公開頂撞大人物,不僅不受處分,還能博得個不畏強權的美名。
“民國者,民之國也。為民而設,由民而治者也”,孫中山在創立民國時曾做出過這樣的闡釋。國家要實現民主,要尊重每一個個體,要公平、公正、公開地保障每一個人的合法權益。但尊重個人還并不等于全面的民主,為全民而設的民主絕不只是讓少數人能以激進方式去宣揚自己的觀點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熱諷的《宴席》可能比冷嘲的《面子》更會倒“民國粉”們的胃口,更會打破他們對民國“一派民主、自由”的幻想。這就是為什么當謝克納教授聽他以前的學生孫惠柱說到《宴席》時,會產生開頭提到的那個聯想——The Presidents Banquet Invitation這個喜劇情境,也可以變成一個對美國的民主的冷嘲熱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