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杰

卡梅爾劇團的話劇《安魂曲》于今年五月在美琪大戲院公演。這部戲劇在登陸上海灘之前已經被冠以“以色列國寶級話劇”的美譽,豆瓣評分高達9.3。這部列文導演的遺世之作改編自三部契訶夫的短篇小說《洛希爾的提琴》《苦惱》和《在峽谷里》,首演之后立刻得到上海觀眾一致好評,各種贊美蜂擁而來。但在不吝溢美之詞的同時,切忌過度解讀。
《安魂曲》讓人想起斯特林堡的《鬼魂奏鳴曲》。兩劇都很純粹,如果《鬼魂奏鳴曲》講人的存在全是罪惡,那么《安魂曲》講人的存在只有死亡。它絕望到了血液里。這是一部體現現代性的悲劇,它否定人的存在。它不是關于“上帝已死”,但它卻是關于最高價值的貶黜。價值變得沒有價值,“凡在我們所愿望、猜度、尋求、要求、期待的事物沒有現成存在、不存在的地方,我們就會說‘虛無”。1《安魂曲》中,生命變得虛無,生命的價值被否定。
戲劇行動主要圍繞三段死亡進行。生活在一起五十多年的老頭和老婦,還有不到一歲的嬰兒。雖然最終只有他們三人的死亡,但劇中所有人物都在不同的存在狀態中,喪失了自己生命的價值。對老頭來說,他的最高價值是資產價值。他是一個被生活異化的人。對浪漫的自由主義者來說,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對他來說,錢是目的,人是手段。他的生存基于自己的棺材生意,而生存卻是“虧損”。戲劇開始的時候,通過可笑的計算方式,他得出結論,自己每活過一年,就損失1240塊。他的愛情也屈服于他的異化。他一生的愛情都沒有“撫摸”,沒有“憐愛”,只有成本計算。“因為昂貴的生活費用,甚至連茶我都禁止你喝”。他的夫人在這種可悲的存在狀態下,“謙卑地滿足于喝開水”。她顯然更加熱衷死亡。當她生病時,她的愉快超過恐懼。“現在我明白了你的臉為什么這樣奇怪,充滿了這樣多的喜悅”。
他們到醫院治病時,衛生員對生命也是貶黜的。他認為存在是成長的過程,而死亡是成熟。他問了老婦的年齡后說,“六十九歲,哼,你們還想怎么樣?老太太已經抽過枝發過芽了,現在瓜熟蒂落的時候到了”。老婦臨終前做了個夢,夢里終于有了一絲絲愛,她重新成了小孩子,看見父母在笑。但這笑與愛如此短促而絕望,因為笑聲的繼續只能讓她免于挨打挨餓,不會發愁。“但是他們笑完了......我也停止了笑。房子里一片沉寂。黑下來了。天黑下來了,也許我也黑下來了.......”
第二段死亡是半歲嬰兒的死亡。一桶開水澆在他身上,他再也沒醒過來。不到十七歲的年輕母親痛不欲生,但無能為力。她無法在自己的存在中找到價值,因為她失去了對自由主義者來說最重要的價值——選擇的自由。生活中根本不存在“十字路口”,她做著生活中最卑微的工作,生活帶著她走,她就走。“我站在長長的隊里領我那一小把糖,隊很長,我沒排到”。對她來說,生活和世界就像浪漫的自由主義,是謊言,只有死亡才是真實的。她身上同樣散發著死亡的惡臭。“真實的世界是閉上眼睛的時候創造出來的,當你不能再向世界睜眼時,真實才在那里。”
老人的死亡將戲劇帶向終點。異化不是僵化,只是異化的邏輯里已經沒有了他。他生病,看病,生命即將走到終點,卻痛苦地意識到,生命不僅不存在價值,而且還是“虧損”。現代性肯定欲望,主體價值與自由。可是老頭的主體欲望已經喪失,價值概念被資本主義價值偷換和異化。那么自由呢?在沒有信仰的現代,自由是硬通貨幣。主體虛化為萬物與自我的主宰,可是主體了解自己的終極目標與價值嗎?自由的主體真的是被解放的普羅米修斯嗎?自由的盡頭是虛無,是尼采所說的“最高價值的貶黜”。在虛無世界里,沒有價值評判。虛假的資產階級異化價值也就取代了終極目的,成為生命的價值。這就是對存在的否定。老頭最后說:“我沉浸在思考中,算了一筆賬,發現從死亡中我得到的只會是不錯的收益:不用吃飯,不用喝水,不繳稅,不會冒犯別人。因為人躺在墳墓里不只是一年的事情,而是成百上千年,所以可以知道從死亡中我可望得到豐厚的利潤。生命等于損失,而死亡等于利潤”。
觀眾看到的《安魂曲》是三段關于死亡的行動,是不太特殊的悲劇情感,是純粹的絕望,是文學的劇場。這還不是后現代悲劇,那里的世界更加荒蕪和絕望,因為你會發現主體都是死亡的。當然,對于普通觀眾,死亡在生活中是不在場的。即使參加葬禮,人們也只是參與儀式。尸體和死亡只能在劇院中直面。觀眾終于可以思考被邏各斯中心主義所遮蔽的真相——生命短暫,死亡永恒。這才是大家在豆瓣打高分的原因。如果要聊聊以色列劇團的戲劇呈現,開局拖沓,讓人難以入戲。形式沒有多么新穎,只是把劇本稍微不那么笨拙地再現出來,沒有豆瓣里白領和文青們那么多牽強的矯情,也沒有那些可笑的9.0+。畢竟,這個戲的精華是對白。
也不要忽略了那輛馬車。車夫不斷提到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死了,他生命的價值和終極目標也隨之而逝。妓女和醉漢們沉迷于對紙醉金迷的想象。巴黎是好的,巴黎是紙醉金迷的,是的,只在想象中。因為想象永遠是最紙醉金迷的。就像妓女們最后懷念她們想象中美好的過去。“以前,曾經有過求愛、浪漫、香檳,如今呢,直接就是脫褲子跟——那玩意兒”“過去的日子過去了”。有趣的是,這不僅是契訶夫戲劇的核心之一,伍迪·艾倫的《午夜巴黎》也說“懷舊”是種病——幸福永遠存在于過去。這種病也是人性的悲劇所在。普魯斯特認為,人永遠不可能得到幸福。因為幸福永遠存在于未來,而人總是活在當下。其實不管伍迪·艾倫,還是普魯斯特,他們都意識到了,人不能在當下獲得幸福。這種悲劇感不僅指向時間,還存在于空間和人際關系中。人們經常說,“熟悉產生輕蔑”“詩與遠方”或者“彼岸世界”,大抵如此。幸福永遠不在場,不在此時,也不在此地。
最后,能安慰觀眾的,就是劇中的三個天使。三個天使給舞臺表演帶來了更加濃重的童話味。但這三個天使是死亡的象征。他們出現,就有人死去。善良的天使取代恐怖的死神來帶走生命。這也正是戲劇反諷和最終指涉——生命是苦難和恐懼,死亡才是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