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紅蕾
戲核尋找:光進來,也照見了痛
大型現代秦腔《春路》的創作,山重水復,前后三年,獲得了國家藝術基金2018年度資助。我相信,所有的努力天都看得見。
《春路》以陜南山區的一次春日趕場拉開序幕,隨著一位年輕的村主任入駐金溝村,圍繞一條“路”的艱難修建,三代人的修路心譜錯綜展露,在“痛”與“通”的漸次抉進中,吟詠出對時空斷裂、情志失語和生命存在的觸摸與叩問。
什么是“春路”?我一直在尋覓,在思索,在追溯。
【南朝·宋】荀雍《臨川亭》云:“目極依春路,披褐懷良辰。”這是春天的道路。
【東漢】張衡《東京賦》云:“飛云龍于春路,屯神虎于秋方。”這是東方的道路。
《周禮》云:“凡治野,……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達于畿。”這難道說的不就是大同的道路么?
凡世之理想,既著于塵埃,也沐于風雨,砥礪前行從來不是一蹴而就。我反復思考,決定探入那條“路”的巖層腠理,于是我看見了——
一個人的愛與怕;
一群人的去與留;
一條路的修與護;
洞開也是豁開,光進來,也照見了痛。
這就是全劇的戲核,亦是為這個司空見慣的“扶貧修路”題材,為這部走心創作的現代秦腔,深植一粒新警的種子。
結構編織:一池春水吹皺,年輪悄換
《春路》以序幕加上六場戲,形成全劇結構。主要劇情線索如下:
陜南山區金溝村,風光勝似桃源,曾為古戰場糧倉。
一墩風蝕的炮臺,守望著山內外漫漶的歷史。
一截殘斷的土路,伏藏著幾輩人涌動的情結。
三十年前,老村主任陳叔復員回村,早年戰火給他烙下的身心創痕,使他備加珍視山鄉歲月的安寧,啟動修路始終未果,卻在一場暴風雨中為救張勝關付出了生命,遺下草圖半張、斗笠一頂。后來繼任村主任的張勝關雖護路多年,但因負心債于陳叔,揣彷徨于四野,亦遲遲擱淺未舉。如今,作為一個外鄉人,年輕的新村主任魏志軒初來乍到,憧憬滿懷,不意吹皺一池春水,方覺知,修路之難在于天地人心。
村民們各自望天度日,年輪悄換。路雖未通,兩頭的世界早已迥異。張勝關之女張曉雯是羌繡好手,丈夫趙富來外出闖蕩數年,開弓沒有回頭箭,兩人成婚十載,越走越遠。魏志軒希望張曉雯能把古老的羌繡之美織到山外,更期待張勝關能重拾英雄壯志。木訥的光棍漢楊大成一直暗戀著張曉雯,也想出去看看,卻總是被人取笑,他那架從不離手的舊收音機,刻錄了誰也不知的“天籟”。
三十年后,又一場暴雨夜半突降,浮現出陳叔的隱秘初衷,也沖洗著張勝關的經年救贖。春風漸起,誰也無法超然物外。張勝關把舊斗笠傳給了魏志軒。漫漫長路修遠行,山重水復渡迷津。春華不負,草木可期,川上有路,明月入夢,照著蕓蕓的歸程。
豪邁與落寞,困守與突圍,畏途與大道。一頂斗笠,兩場暴雨,三代修路人,關于一條“路”的糾葛與開辟……
現代氣質:去路或出路,修路或修心
我試圖為《春路》這部鄉土兼現實題材創作,陶鑄現代戲曲應有而獨特的現代氣質。任何現代戲劇的氣質,關鍵在于剖析人的精神世界,尤其是看不見的靈魂“心路”。戲曲現代戲自不例外。但看劇壇琳瑯,往往不盡如人意,“現代戲”不“現代”的比比皆是。
須正視一種長期以來相當存在的思維“誤會”,那就是以為寫了“現代題材”的戲就是“現代戲”。從題材上說,真正具有現代精神品格的現代戲,與是否寫鄉土或都市無關,也與是否寫過去或當下無關。藝術作品不是對歷史或現實生活原貌的照搬或復原,不可能,也沒必要。題材是一個觸點,但無法決定一切。視角決定發現。
不走尋常路。于《春路》而言,修路絕不單是地理維度上的建設,那是對具體技術工程的落實;而藝術創作的要旨在于鏤刻復雜心理維度上的重建。路——對于劇中每個人、每組人物關系,其中的意義和意味,既交錯也交互,最后這條“路”是被某種內在的錯力與合力破土而出,而非向壁虛造。并且,這條路也只是“去路”的一種,卻未必是唯一或終定的“出路”。大路朝天,我們可以辨認,每個人都會有一條去路,而路的開鑿,是腳步的延伸;路的開通,是新旅的啟程。
修路與守護、洞開與豁開,是無法兩分的。城市與鄉村也不是機械的地理割據,惟古與今在嘈切或平淡中,落入無垠蒼涼。這路,是從堅實或柔軟的心房里豁開的,不獨是照進陽光,也滲入風雨。人世便有這樣的悲欣與滄桑,不施褒貶,百感難言。這正是《春路》的“凝視”所在。
我想賦予這部秦腔作品以這樣的現代性和現代的美學氣質。
人物基調:江河流淌,看蘆葦嘯風而歌
傳統戲曲的角色行當是基本固定的,現代戲曲則需在立足行當之外,活化四功五法,創新表演韻律,創造“寫真”人物。
苦情戲式的渲染和灑狗血式的沖突,都涂不上《春路》的人物身上。路,是所有人被“逼”出來的一種選擇。無論自覺還是不覺。說白了,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藝術作品要表現的就是不同維度觸動了相似的瞬間和不同的人心。
所以我沒有去寫任何一個大奸大惡或至善至美的人物。劇中沒有完人,也沒有超人;都是“常”人,也都是“真”人;每個人性格色彩的構成,都有著自己的生長邏輯,我不強加他們任何非此即彼的極端化律令評判。陳叔的守望與擱淺,張勝關的負罪與坦蕩,魏志軒的果敢與自省,張曉雯的熱情與冷漠,趙富來的得意與迷失,楊大成的實誠與詩意,都有著復合的基調。因為這條“路”,看得見與看不見的路,悄然改變著他們,他們也改變了這條路——并改變了自我,改變了時代。他們不是時代巨輪碾壓下的草籽,他們是在江河流淌中嘯風歌唱的蘆葦。
散文風格:流水里有心事,厚葉下有冰凌
《春路》沒有過多“膠著”于外在矛盾的跌宕起伏和大開大闔。那些為“戲”而“戲”,只見技巧拼湊、不見性格人心的作品已太多。所以我采取了一種漸變式的累積敘事與散文式的含蓄風格。
劇中沒有異峰突起,更無異想天開。現實主義必須讓本真自己來說話。我想問的是,一條半截子路,從古到今,從幾十年前到幾十年后,它是如何既頑強存在、又難以打通的?這不是政策口號或指令說教便可想當然地“強力”推動劇情的發展,也不單是緣于貧窮或富裕就可高呼“人定勝天”。作品必須有屬于作品的內在邏輯,有令人信服的內在力量。這是作品創造之美的天然“法則”,即必須將歷史邏輯與時代邏輯、性格邏輯與藝術邏輯熨帖無間。
路,是一定會通的。但是幾代人的情結及其潛藏的隱痛,關于漫遠與遺忘的歷史、關于振起與擱淺的心志、關于安靜與打破的兩難,這是我要在作品中點點聚焦和層層逼現的。唯有將幾代人的痛、怕、盼、惶恐、渴求歸于一起,這條路才修得,通得,連接得。我要寫的是“痛則不通”,通亦有痛,寫的是人的生態和生態的人,這是自然生態與生命狀態的互動相依。
修路,是一只手在打開世界,一只手在修復內心。我們仍會遭遇迷路、歧路。我希望,作品最后留給人的不是廉價的皆大歡喜,而是開放的況味遐思。
扶貧只是背景,修路實為修心,不能因為是大主題、大政策、大山區而往粗放里寫;恰恰相反,戲一定要往細膩里寫、往細膩里演。流水里有心事,厚葉下有冰凌。
秦腔,是“吼”出來的。但何嘗不是,低吟吐強音,無聲勝有聲。這也是我對這部現代秦腔的調性所秉持的新嘗試。
詩境營造:質樸中生出浩瀚,虛實相生
對現實題材創作來說,不“實”沒有“戲”,太“實”不是“藝”。
圍繞《春路》中的這條“路”,古炮臺、舊斗笠、羌繡、收音機、暴風雨等,構成了全劇的一個意象群。比如,古炮臺之于陳叔的戰火舊夢,暴風雨之于張勝關的心靈滌蕩,羌繡之于張曉雯的情感糾結,收音機之于楊大成的無言天籟,舊斗笠之于幾代修路人胼手胝足、曲盡衷腸的精神傳承,“路”之于山里山外兩個世界所有人的進退渴求。但又無法簡單地去對號入座。這些意象疏疏密密、濃濃淡淡、遠遠近近,一切物意皆人情。
此外,傳統秦腔骨子老戲《金沙灘》“大佛殿披甲把鎧換”,以及山鄉童謠“天上娘娘的手尖尖”、陜南民歌“一學剪,二學裁”等音樂形式,在劇中適恰地點染或應和,粗獷兼清新,言近而旨遠,不僅是對全劇視聽織體的創化豐富,也是對《春路》這部現代戲,在歷史與現實、心靈與詩性時空的深化延拓。
情景交融、虛實相生、意在筆外,中國戲曲中的意境營造和詩性美學,是彌足珍貴的藝術財產。《春路》是一部現代戲曲,也是一部詩劇。我希望,它能于落地中生出渺遠,背負中生出輕盈,質樸中生出浩瀚。
深耕追求:走出傳統看現代,維艱惟誠
三年來,《春路》創作在不斷的陣痛中脫胎換骨。先是經過幾度定點采風、資料收集,了解民族歌舞、民俗生活、民間工藝,明晰了該劇歷史背景與時代前景的映襯關系,完成了主要劇情結構、人物關系建立和全劇文本初稿。再多次深入陜南地區各城鄉駐留走訪、體驗生活,第二稿進一步疏通了“修路”明線與“修心”暗線的精神脈絡,豐富了人物性格的軌跡變化。之后,我循著秦巴山脈、漢江流域,在陜川楚等地“越界”考察,以期能從更為廣角的視野,來遙觀、俯瞰、審視季節人心與時代地理之于這部現代戲的經緯價值。在走出陜南看陜南、走出漢江看漢江、走出山路看大道、走出歷史看未來、走出傳統看現代的自我惕勵過程中,我反復地對全劇文本字斟句酌,潛心地對中西文化比較融通,殫精竭慮、持之以恒,第三稿《春路》方趨于完形。因為,這其中貫注著我對秦腔、對戲曲、對現代戲創作的超越性追求。
第一,外化題材必須走入深描。
精準扶貧、修路安居等題材是當今戲劇創作的“熱門”,它值得關注也值得抒寫。但盲目趨附“熱潮”,容易導致創作觀念的僵化、創作心態的浮躁和創作手法的單一。這類“外化”題材的創作是頗具難度的,但絕不能單靠一句政策口號或一位“天降神兵”來“奇跡”般地扭轉劇情,或僅憑登高一呼就輕飄地完勝一切困難。細民有細民的憂傷,英雄也有英雄的沉默。《春路》力求從千年山村的人文地理中,以小見大、以線串珠,描摹一幅三代修路人維艱惟誠的悲喜地圖,譜寫一曲“修路在于修心”的深沉旋律,使傳統秦腔與陜南風情剛柔相濟,現實題材與哲學思考表里合一,現實主義與象征主義水乳交融。
第二,傳統戲曲必須走向現代。
古老戲曲可以講述當代故事,民族美學可以演繹現代生活,傳統文化可以映照時代主題。誠然,傳統戲曲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但是非遺之富礦在于,文化之“遺”必要悉心呵護,則藝術之“產”需要活態創新,這才是“傳承”之真正偉力所在。一代自有一代之勝,則一代必有一代之文。“這山望著那山高”,百川終將歸大海,我們對傳統戲曲的再造與更新遂懷有這樣的期許。
秦腔肇興于秦漢,成型于唐元,盛行于明清,流變于后世,雖傳承久遠,亦不免“時過境遷”,乃不得不有新聲。是以,《春路》不作“苦情戲”,不為“獅子吼”,力求匯聚歷史的回響與今天的思索、生態的粗樸與精神的嬗變、歲月的變遷與心靈的訴求,在生活流、意識流的交織中,以散文詩劇的自然風格,攝入契訶夫戲劇的雋永意蘊,兼取古希臘戲劇的深刻詰問,同時更重要的是,接通并激活中國傳統美學的詩性神致,創制一部有魂魄、有氣韻的現代秦腔。
正如我在劇中所寫道的:
“意悠悠傳過斗笠一頂,
先秦聞歌有《詩經》,
唐人蓑笠披我襟,
千載無羈天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