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臘生
閱讀陳然的小說,總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如果說用當下的“底層寫作”“先鋒寫作”“知識分子寫作”來套,似乎都有那么一回事,卻又明顯感覺不對。對于陳然而言,他的創作更多的是聽從自己對世界的認知和判斷,而不是來自外在理念的形構。陳然的文本是冷酷的,冷酷到有時會懷疑其是否有沖動。他冷冷地看著這個世界,看著他身邊的人和事陷入惶惑、焦慮甚至恐懼,卻又總是在疼痛中淡然一壞笑,笑得一口的白牙,讓人感覺一陣痙攣,又一陣輕松。他的小說沒有大悲,也無大喜,無論哪一種理論的闡釋,都可能半途而廢。因此,他是一個無法用當代文學思潮來將其歸類的作家,卻又真實地刺痛當今社會的現實,呈現屬于個體世界的“不可告人”之處。把握陳然的小說創作,猶如發現當下主流文壇的縫隙當中生長出來的一株令人耳目一新的仙人球,帶來了文壇的可愛,也產生一絲隱痛。
一、超越俗見的現實關懷
在陳然的小說中,很多是將筆觸聚焦于生活的底層世界,書寫他們在轉型時期人們惶恐、焦慮、頹敗的生活狀態。但作家沒有將其身陷底層世界的愁云慘霧之中,而是用筆劃開現實的表層,深入到生活的內在肌理,將人性的弱點慢慢悠悠地展示在讀者面前。小說《手》的主人公是一個鄉辦企業的工人,在工作中被軋去了一只手,很快遭遇企業轉制,他的未來生活沒了著落。小說主人公缺乏對世界必要的了解,缺乏生活的信心、勇氣與能力,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自甘沉淪、逃避責任的人。還有小葛、林霞、父親、母親、紅紅甚至廠長等人都是一樣,盡管各自的性格不同。作家總是通過他的敘述一步步改變讀者對他們的態度,同情,懷疑,進而厭惡?!段覀冃^的保安》重在個體的心理分析,但又不停留在心理層面,而是由一個小區保安員的心理來凸顯現實的關懷。老何想當保安的原因,是緣于他多少年的警察情結。他喜歡警察的服裝、警察的工作、警察的威風。警察是一個社會符號,象征著權威、神秘與尊嚴,它契合了老何內心的欲望。這種欲望來自社會整個權力系統壓制后的反彈。老何說,“一穿上警服,立刻就威風凜凜了”,并且認為“別說警服,就是其他制服,比如工商、稅務、海關、交通、軍隊,甚至那些年流行的中山裝,等等,作用也是一樣的”。他工作認真熱情,制定了種種規矩,辦出入證,甚至給每個小區居民編號,以符號化而對照跟蹤。但這種工作熱情的動力與老何個人品德幾乎毫無關聯,而全部來自他對權力的追逐與對秩序的想象和迷戀。
又如《我是許仙》,這是一篇關于鄉村生存狀態和打工族精神生活的文字。作品中黑豆的現實生活貧乏、單調、無助,一切希望與寄托都成虛幻,以致到了妄想、偏執、強迫癥與白日夢的地步。小說的另一條線索是從農村來城市打工經歷曲折走上犯罪的姐妹,通過她們的生活,文中既有對底層生存境況的現實寫照,有對她們不幸遭遇的同情,還有對她們尋找、努力、掙扎、失敗直至墮落這一過程的思考。小說沒有停留在對弱者的同情和對社會公正的質疑等這類想象性的敘述中,而是將其思考和疑問聚焦于需要同情的一方,表現他們身上人性的弱點。在作品所描寫的底層群落中,人們的善良與卑鄙、同情與私心、高尚與墮落、堅忍與委瑣交織在一起。陳然想告訴讀者的是,底層生活的巨大落差,不僅僅是權力機制造成,底層民眾同樣應該承擔責任。
除了底層世界的關注外,作家還將目光對準日常生活世界的庸常一面。作家在直面庸常生活的可怕時,并沒有強化其人物自身的努力,而是聚焦抵抗庸常的尷尬與茫然。《愚人節》和《南瓜籽與伊拉克戰爭》這兩部小說寫了庸常之人對庸常的抵抗。陳然對“幾乎無事的悲劇”做了新的理解:無事可能釀成悲劇,無事具有驚人的殺傷力,無事本身就是悲劇。當那些瑣碎的生活雜事發生在這些底層人物身上時,我們讀到的與其說是原生態的生活面目,不如說是一地雞毛和蒜皮。
這兩個作品的故事雖然毫無相同之處,但是它們都以小人物的日常生活為表現主體,通過大量的生活細節表現他們的貧困化、邊緣化、失語化的生活狀態。《愚人節》中的主人公拒絕按常規邏輯來進行游戲,而是選擇假戲真做。當他站在四樓衛生間的窗臺打算縱身一躍時,人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消除了他這一躍將會產生的后果。于是,他只能是一個小丑,別無選擇地平庸下去?!赌瞎献雅c伊拉克戰爭》的主人公強烈渴望擺脫眼前的生活狀態。當周圍的現實生活無法提供可能時,他只能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地方,伊拉克戰爭的實時新聞成了他想象中的替代品,充當這個下崗工人失敗人生中的一根稻草。“戰爭,使得平常的日子似乎有些不平常起來了,這就是戰爭和一個人的關系。假如平常的日子是一個鼻子上涂了白色油彩的小丑,那么現在,他可以把油彩洗去,把帽子扶正,說話也不用那么怪腔怪調了。誰不想過一種嚴肅而高尚的生活呢?”“他坐在電視機跟前,最近地接近戰爭。戰爭使他想到生命和死亡,以及生存的意義等諸多重大問題,只有在這時,他的生活才會像一座冰山從無聊瑣屑中光潔鮮明地浮現出來?!薄耙幌氲絿H大事,就開始心平氣和了?!幌氲絿H大事,他就好像從平庸的生活里上升了?!边@樣的狀態改變了他的現實生活,改變了他慣常的性格與處事方式,甚至將戰爭引到了身邊。他第一次打了自己的妻子,在學校辦公室打了孩子的老師,并第一次進了派出所。反抗平庸,意味著改變生活;但生活的資源有限,這種虛幻的戰爭感覺總要褪去,最終落入生活的俗套之中。人物在反世俗生活的努力中,并沒有真正走出世俗生活,而是墮入更大的泥潭。
一般而言,現實世界中除了庸常,還有詩和遠方。在《女詩人曼及其往事》中,曼全身心投入在詩歌的世界里,詩歌不僅使她失去了青春、愛情和親情,而且使她失去了生存的基本能力和為生存而努力的熱情。她拿詩歌對抗生活的現實,為生存尋找一個理由。然而,詩性沒有隨著寫作的執著而存在,而是換來生活的破敗。讀著曼的這些故事,你會為作家筆端的尖銳和冷酷而感到隱隱作痛,他沒有將原因投給時代,也沒有給不合時宜的人們留下一點點皆大歡喜的偽裝,而是讓我們看到個體脫離世俗之后陷入絕境的可怕事實。
底層生活世界需要啟蒙、批判、同情,但如果一來就被擺在底層的位置,必然會失去生活本來的狀態。陳然小說總是越出當下社會、文學界一些常態的俗見,將目光聚焦于底層的無力感、趨利性與自墮性,在生活的原色中發現其中隱隱的不安之處,將其揭示出來。底層的性格在不斷改變,生活的厚度也在不斷地轉化,以往文學史中經典的批判性與先鋒性正在失去光澤。作家撥開社會蕪雜的現象,用平視的目光質疑一些文學的常態,尋找生活的時代本質。
二、理想與現實撞擊后的隱痛
除了關注底層人物的生活空間與精神狀態外,作者還將目光投注到自己的生活圈子—知識分子的精神世界。知識分子的書寫在沈從文的《八駿圖》、錢鍾書的《圍城》那里,多以反諷的方式書寫他們的迂腐狀態與精神尷尬。陳然的小說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沖撞下,知識分子的文化品格沉默于日常生活的瑣碎之中。其聚焦點并沒有書寫其身上的困惑與艱難,更多的卻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隱痛。其中的痛感隱隱約約,并在無形中生長扭曲。
在《隱隱作痛》中,學生馬光以逃學的方式反抗約束人性的教育體系,試圖找尋自我的個體。馬光當了中學教師后,從不按程式化的方式教學,在他看來語文是活的,但是教科書總要給它死的答案。當學生表示老師就是參考書,馬光反駁,老師是老師,參考書是參考書,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不能代表其他許多人。生活在現實與理想夾縫中的馬光,長期被圈禁在體制性的生活中,被所謂的“體制”壓得喘不過氣來。他不得不向生活的法則低頭,棄生命原則而遠去。馬光崇拜盧梭,欣賞并追隨他所提出的人的解放和人的自由。但在他生活的世界,總是會給人的自由套上各種枷鎖。正如他反感所謂的“標準答案”,而大多數人都在尋找這樣的“標準答案”。馬光熱衷于自我剖析,自我意識觀念極強。在學生時期,他一直在思索他反叛的目的是什么。在從教時期,他為自己不融入這個世界而痛苦,甚至為此付出沉重代價。當他步入中年時期,名利雙收的他,仿佛與這個世界和解,成為他所不齒的那類人中的一員。他跳出圈子外看自己,又回到像盧梭一樣,狂奔在追尋生命中的華倫夫人的人生道路上。其中每一個節點,都讓讀者感覺馬光的隱隱痛處。作者沒有將社會作為理想的對立面,在注重個體生命力的自由生長時,一味地批判現實的殘酷。相反,作家在生命與理想的碰撞中感受現實的隱隱痛感。
現實社會中,程式化的社會對人性的消解和壓抑,讓知識分子進退兩難,既要維持生存現狀,又要堅持內心的自我。道德對心靈的拷問,現實的困境反照精神上的困惑,來自人生尷尬的痛感久久不能揮灑而去?!拔乙粫喊阎飨_上的人想象成暴君,恨不得上去揪住他腦袋往墻上撞。而我坐上了主席臺,發現麥克風正對著我,發現不能逃會了。到最后我發現沒有敵人了。到處都是敬畏的目光和謙和的笑臉。和解是我和世界交往的一種方式。我感覺我失去了敵人,又找到了新的敵人?!彪[隱的痛感,從身體的深處慢慢浮上來。這些痛感并非來自物質經濟的壓迫,而是來自社會的各種力量,壓抑和制約著每一個知識分子。無論老安如何擁抱社會,如何順應時代,他都無法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在美國享受了自由,又受不了國外的孤獨?;氐絿鴥?,他與警察玩捉迷藏,購買電腦建博客和網站,玩航拍器,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態,最后連監視的價值都沒有了。王越羊鉤心斗角,虛與委蛇,千方百計阻擋“我”留在省城工作,吹噓自己在文學界的水平,并在文學活動中鉆營,尋求自己的物質利益。曾敏濤始終想看看自己的檔案,最后臥軌自殺。這些知識分子呈現了當下知識界的精神焦慮與價值困惑,他們在個體自由與身份認同、物質追求與精神依托等維度迷惘、困惑,甚至瘋狂。他們的痛來自內心自我的隱約感覺,也來自社會這個有機體的整體感覺。他們的行為、情感,體現了時代社會文化心理和精神的隱約作痛。他們的壓抑,并非來自某一單方面的指向,而是身處一個社會各種力量共同編織的關系結構。在這個關系結構中,一種相互撕扯的感覺,帶來個體生命的痛感,并呈現了當下知識分子的精神狀態。
在情感上,“華倫夫人”一直是馬光生命中努力尋找的情感符號。在“華倫夫人”身上,既有個體自由的現代呈現,又是欲望與情感的承載寄托。這二者集中在“華倫夫人”身上表現出相互沖突、相互撕扯的狀態,正是當下社會每一個體的生存尷尬。一方面,馬光的自由個性追求,體現在他所接觸的異性身上具有的知性氣質,也就是知識分子所認同、所追求的現代獨立與反叛的意識。從白修潔到常鴻雁,馬光所接觸的這些女人幾乎都是從書開始?!八吹铰犜\器旁邊有一本《簡·愛》,不用說,是她自己讀的?!弊岏R光對白修潔另眼相待的就是從這本外國作品開始,他想與白修潔能有更深層次的交流。還是從書籍著手,兩人共讀盧梭《懺悔錄》,“她說,你是盧梭,我就是華倫夫人”。此時的白修潔真正走入馬光的內心,兩人精神上產生了共鳴。羅彩霞的工作是售貨員,而且售賣的是豬肉,本來很難想象手拿屠刀的她與書籍聯系在一起。然而,羅彩霞卻熱衷于文學作品,吸引馬光對她的關注。常鴻雁是馬光的師妹,在學術上與學識上,并不亞于馬光。同時,這些女性身上帶有與生俱來的叛逆。白修潔不滿包辦婚姻,不安于婚姻現狀。由于離婚的自主權不在自己,她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哪怕從事并不熟悉的醫務工作。羅彩霞頂替父親到供銷社工作,作為一名女性,領導照顧安排出納的崗位給她,但是她天生擁有剁肉的好手藝,由此她去當了一名讓人咋舌的“女屠夫”,并且干得不亦樂乎。常雁鴻是個典型的城市小姐,養尊處優,父母為她安排了完美人生,她卻拒絕一切的設置。“原來也是一個叛逆種,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边@些女子身上的獨特個性,構成了馬光的情感追求的一個維度,與馬光的知識分子困惑形成呼應,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內心的隱痛。
除了現代個性的寄托,這些女性還承載著小說個體欲望掙扎的一面?,F代個性的追求與情感欲望的流淌相互沖突,與文中知識分子身上的反叛構成了反諷的張力。他與白修潔、羅彩霞、王穎等女性的結合交好,多是男女之間身體欲望的契合,而情感氣質上的契合則少有涉及。他一方面在生活中尋找“華倫夫人”的替代者,一方面又追求兩性之間的欲望滿足,以此來緩釋內心的隱隱作痛。“我”與師妹常鴻雁結成夫妻,緣于共同的反叛氣質,卻又為生育孩子這類俗事懊惱。他將貴婦人韓素紅看成心目中的“華倫夫人”,最后以一封給夫人的信,強化小說中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隱隱作痛。每一個女性與馬光之間的情感故事,并沒有在詩意浪漫的軌道上實現現代個性的品質,而是一步步迷失在個性自由的尋找中?!叭A倫夫人”是一種欲望的滿足,更是一種知識分子氣質的體現。馬光將知識分子精神困擾泄憤似的代入到自己的情感中,一直追尋生命中的華倫夫人卻未出現在現實生活中。尋找“華倫夫人”的過程,就是小說主人公努力實現個體自我的過程,也是生命中性的欲望與個性的自由之間沖突的過程。馬光猶如墮入無物之陣,在欲望、情感、個性的掙扎中努力掙脫現實的羈絆,又不斷驅使自己融入世俗的方方面面,感受來自生活的痛感。
三、平庸現實的荒誕書寫
陳然在將目光聚焦于現實生活的平庸之處、刺中知識分子的尷尬與隱痛時,并沒有采用貼著生活的敘述方式,來呈現生活的艱難與尷尬,而是以他特有的冷峻目光,荒誕地表現現實的生存狀態。很多作品帶有一定的先鋒實驗的特征。
從內容上看,陳然的很多短篇小說書寫帶有荒誕意味的人生際遇,展現了當代小人物心里的敵意、恐懼、孤獨、卑微、荒謬、異化和不安全感。在當下這個經濟繁榮、生活安定、科技發達的時代,簡直到了異想天開的地步,人們心蕩神迷卻又處于緊張和焦慮之中,仿佛頭頂懸掛了一柄寒光逼人的利劍。陳然小說多從心理層面表現當今社會已經發生、正在發生或者即將發生的事實,體現了一定的先鋒實驗性。小說中人與人之間交流的缺失、情感的蒼白、精神的虛空……這些時代病痛,不是個體的病痛,不是歷史的病痛,而是一個時代的思想與精神基礎的全面崩潰。但作家始終是清醒的,他直面現實使我們深深了解自己的處境,清醒地加以思考,從而尋求超越的途徑。因此,陳然小說對當代精神疾患犀利的揭示,以獨特的小說敘述方式表達深沉的現實憂患,表現了一種認真探求人類生存真諦的執著。
小說《哭泣比賽》中背負一身悲慘故事的劉美枝,代表永仁村居委會參加哭泣比賽,因為想起居委會將因此為她解決實際困難的承諾,“不但沒哭反而傻笑了起來”,輸掉了本應該穩操勝券的比賽,也失去了改變生存境遇的機會。《消費時代》中一位姑娘的男友在建筑工地腳手架上摔下身亡,這位姑娘又在同一處自殺。最初的報道對安全工作環境和監管部門的批評可謂切中時弊,然而姑娘“殉情”卻成了讀者目光傾注的焦點,于是也成為了各方媒體和當地競相挖掘的“金礦”,全然不顧他們父母的失子失女之痛?!墩埬泸}擾我》中一位遭到校長性騷擾的女教師,用法律維護自己的權益,竟然被家庭和整個社會所遺棄,墜入無形卻又堅固無比的樊籬之中,落到一個請求別人騷擾自己的地步?!豆植 防锼袇⑴c其間的人都懷著自己的目的,媒體需要報料、需要保持社會關注,醫院和慈善機構是迫于輿論壓力,企業家需要做廣告,就是不見慈悲的情懷,不見一顆仁愛的心靈?!镀平洹分校拔摇睋拈L大成人的兒子在社會上經受不住性的誘惑而步入歧途,主動帶兒子去洗頭店里破戒,結果卻是兒子經常去洗頭店,因而遭到一頓猛打。父子、欲望、社會俗見之間的倫理沖突,決定了小說現實世界的荒誕與悲劇。
《董永和七仙女》是一部雙重文本相互融合的作品。作品中的董永是一位貧窮的農村青年,七仙女也是一位農村青年,但現在已“不把自己當人”了,在城里的洗頭房從事色情行業。董永死了爹,連喪葬費都付不起,只得到鄰村富豪家做零工。當他在村邊的路上碰到七仙女后,命運改變了,一個古典神話傳說里的故事在當今現代生活中演繹出了新的版本。這對原本貧困的青年都有著一致的文化記憶,《天仙配》是他們童年時代的藝術生活與美好理想,也是他們的生活夢想。他們不但愿意待在這個神話中,甚至在這個美麗神話的鼓舞下,七仙女訴諸法律而告別罪惡與骯臟。但是不潔的生活早已使七仙女喪失了生育的能力,他們無法重復故事中的情節,只能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去。小說最大的特點是將現實與神話傳說結合起來,在文學文本與電影文本之間形成互文結構,產生真實與虛構相互融合的藝術效果。與《董永與七仙女》比起來,《一頭牛》里千百年來溫馴敦厚的牛則讓人們束手無策,殺人強奸,而且用它啃草喝水的牙口生吃了一個活人;《入侵者》里一群強盜在防盜門、防盜網完好無損的情況下,不可思議地像空氣一樣進入房間,惡人一樣犯罪;《假日酒店》里李文化一個呼哨就能招來蛇群;《銀元的逃跑》里銀元能夠遁身;《走過崗亭》里“他”那些怪誕的行為和心理;《裝滿了鈔票的房子》里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銀行……陳然仿佛不懷好意地在原本迷茫的生活之原籠上一層霧障,以荒誕神秘的形式橫亙在讀者面前,擾亂小說的正常閱讀。也正是在這里,陳然把他的這些作品與傳統的現實主義文學從根本上劃開了界限。
在小說的敘事策略上,很多小說中多個文本交互,形成小說的互文結構?!队奕斯潯分械奈幕曀住⒂螒蛞巹t與人物的悖反行為;《南瓜籽與伊拉克戰爭》中包含故事文本與新聞文本、廣告文本;《董永與七仙女》中包含神話傳說、電影文本與故事文本,這些文本之間相互作用,相互交融,構成具有豐富的意義張力的對話?!段沂窃S仙》采取了經典小說常用的愚人視角,現實生活經過黑豆的表達變形了,黑豆外出尋找白蛇這一小說最基本的故事框架與真實的生活構成反諷的關系,使得在正常的視角下無法形成的敘事成為可能。小說于是充滿了一種諧謔的、狂歡的氣息,又在文本形式上具有后現代的復調意味。它是小說,也是日記,又是戲劇,它的潛文本就是《白蛇傳》。黑豆總是以《白蛇傳》的人物與劇情來看待現實,現實生活又透過《白蛇傳》這個前文本加以折射。它實際上完成了兩種敘事。一種是顯性的,即黑豆的,也是《白蛇傳》式的;一種是隱性的,是姐妹倆的、現實的。這一顯一隱,構成了富于張力的審美空間,在真實與虛構之間表現一張荒誕和錯位,也造成了讀者閱讀上的失重感與虛無感。同樣如《愚人節》中的文化習俗、游戲規則與人物的悖反行為,《南瓜籽與伊拉克戰爭》中的故事文本與新聞文本、廣告文本,《董永與七仙女》中神話傳說、電影文本與故事文本,更是具有相當的意義張力的對話。
不難看出,陳然小說的文本形式大都采用對話形式。從宏觀上看,小說中不同文本的沖突與交流中傳達出不同的聲音,形成復調效果。在現當代文學中,一些作家注重文化意象的呈現,有些作家注重人物性格的表現。陳然小說注重表現小說內部不同文本之間的對話,如新聞文本與故事文本,神話傳說、電影文本與故事文本等,這些文本之間的沖突與對話正體現了小說敘事的美學張力。從微觀上看,陳然小說總是試圖將敘事對象納入一個總的敘事語調里,通過文本對話或聲音對話的方式,展示世界的荒誕與平庸。很多小說總有一個獨立的敘述者聲音,這個聲音時而游離在小說世界之外,做理性的批判和議論,時而融入小說世界之內,與小說人物展開對話。如長篇小說《隱隱作痛》中寫道:“如此說來,生命的意義何在?魯迅希望自己的作品速朽,是不是他窺見了自己體內的黑暗,便對自己和自己的作品厭棄起來?的確,像我這樣的人,大約是越快滅絕越好。一個人就是一個帝國,滅絕了一個,帝國也就少了一個。若不能使社會進步,也就不要妨礙社會的‘進步;不妨礙社會的‘進步,也就是使社會進步了?!弊x者在小說閱讀中開始了聆聽,敘述者的聲音大于小說內部人物的聲音。于是文本中敘事的節奏悄悄改變,故事原本的存在方式在講述中得以完成。這種小說寫法猶如雙刃劍,一方面有利于直觀表現作家對現實世界的判斷和理解,另一方面則由于過于強烈的表現欲望而失去一定的文學想象空間。因此,陳然小說的敘事密度過大,呈現理性思辨過強,尤其是在荒誕的小說形式中造成一定的生硬感。
毫無疑問,陳然小說用其敏感的神經,感知現實生活中的殘酷邏輯,來傳達自己對現實世界的思考和批判。其中有冷冷地嬉笑應對生活的殘酷,荒誕而認真地面對生存的艱難,虛晃一槍地揭開現實邏輯。這些創作共同揭開了作家對現實生活的理解與反思,也體現了他對個體精神世界的冷靜關注與執著追求。
(作者單位:江西師范大學文學院)